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还有一批,专门等着看热闹。
  弥真在校医室躲了一个下午——
  他看见校医的办公桌上也放着那张报纸,但幸运的是,校医才不管他是不是孔家的少爷,从来都很烦他……
  这会儿倒是一样把他当个突然拱进来的蛆一般,完全一视同仁,对他的到来,像是不想看脏东西,头都懒得抬。
  到了下课铃响,弥真才拉开帘子跳下床。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走出的校医室,不幸的是还是遇见了一些同学……
  比如那个谁。
  ……记不住名字了。
  一个从前那个在弥真跟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平头小胖子,在学校走廊里同弥真迎面碰上,隔着五步远就开始移视线,脚步一拐,像是突然想起有什么要紧事,低着头匆匆绕开了。
  弥真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还真笑了。
  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把书包往肩上一换,继续往前走。
  ……
  林敬齐在校门口截住了弥真,他身后还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都是些弥真认识的面孔,往日里在一个圈子里厮混的。
  但弥真还是不太记得他们是谁,只有林敬齐这号人物在那日生日趴体过后,他勉强算是记住了。
  林敬齐把双手揣在裤兜里,半阖着眼睛,像是不过恰好路过此地,顺便站了站……等弥真走近了,这人才转过头来,用担忧的目光低头望着他,然而开口的却是他身后跟着的又一个胖子。
  弥真听到有人叫他培远。
  这才想起这胖子好像是高培远,他爹是城西一个小布庄的东家,过去在弥真跟前说话从来不敢高声,然而这会儿姿态却松散得很,拇指勾着裤兜,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楚的笑。
  “弥真,你去哪呢?”
  过去一口一个“弥真少爷”的恭敬都不见了。
  “柳望亭昨天说你最近住在和平酒店,我们还奇怪为什么呢,嗐!这是准备长期住下去了啊?这怎么行呢?”
  周遭有人跟着发出一两声轻笑,毫不掩饰看戏的意思。
  林敬齐回过头,不动声色扫了那群人一眼,嘻嘻哈哈的笑声才减弱,然后消失。
  弥真把视线从高培远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而后决定把走廊上那个胖子的罪恶一起算到了这个胖子的头上。
  “怎么不行?我住得挺好,和平酒店的厕所比你家宽敞。”
  高培远脸上的笑僵了僵。
  旁边有人想接话,弥真却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把那一小撮人晾在原地,把书包带换了只手攥着,抬脚往旁边绕,与站在最前面的林敬齐擦身而过。
  即将错开时,他的手肘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力道很大。
  弥真猝不及防有些吃痛,下意识偏过头,就看见林敬齐微微弯腰凑近他——
  清醒的状态下,弥真不太习惯陌生人这样靠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明显的动了动。
  “孔家的门你进不去了,今后的麻烦事还多着……但你现在的处境,不是全无出路,跟我说一声,我替你想辙。”
  林敬齐一边缓慢陈述,掌心从弥真的手肘下滑——
  最终掌心贴着他校服的衬衫,不轻不重地握上他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那截细腰揽住了。
  他姿态随意,像是揽着一件理所当然归他的东西。
  他俯下头,唇凑到弥真耳侧。
  “你知道的,北城这样的的小地方,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掌心的力道悄悄往里扣了扣,像是要把人揽得再近一些。
  “……”
  弥真失语。
  忽略林敬齐几乎要将他当众给搂入怀中,眼前的人倒是看上去坦坦荡荡,一副真准备帮助同学的模样,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落井下石——
  但弥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群人里谁是说的算的,换句话说,刚才高培远这猪头一番大放厥词,如果不是先看了林敬齐的脸色,他大概率不敢。
  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呢?
  “不必。”
  弥真微微蹙眉,一根一根的,将那意外有力的手指从自己的腰上掰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又不熟。”
  ……
  弥真离开学校也没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晃,他第一时间去银号确认自己的账号,可喜可贺,还好没被封。
  倒不是孔世容或者孔连鹤这两位绝世大好人多仁慈——
  很显然他这点积蓄对于孔家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跟他较真反而显得他像个人物似的,掉价得很。
  从银号出来,弥真无处可去,想了想,去了谢家。
  上回谢承安的车亲自去学校接他,这排场够大,那新区看管整个片区的门房自然记住了这张脸,把门开了道缝,让他进去。
  弥真把手揣在裤兜里,迈进去,抬眼把这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洋房重新打量了一圈。
  比孔公馆自然是比不得,精致秀气,到处都是浅色洋派设计,少了那股压人的沉劲,像精致的西洋摆件,摆在那便很好看,很显昂贵,不显山不露水的……
  也不算差。
  弥真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扬声叫人:“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话音刚落,从大门处便出来个老妈子打扮的奴仆,弥真上次来没看见她,显然是不住家的,那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太太呢?”弥真问。
  没办法,让他开口叫“娘”或者是“妈”,实在叫不出来——和谢云珊太年轻、太美丽这件事也不完全有干系,只是这两个字自小就没在他的字典里,拗口得很。
  “太太这会儿并不在家,您请稍等。”
  “稍等?”弥真挑了挑眉,“她知道是我来了吗,去找,然后通传一声。”
  弥真这样说也不是毫无根据,上次他来,谢云珊看着他一副要哭倒雷峰塔的模样,总不能因为他不爱吃她做的饺子,就直接变脸吧?
  虽然没养过……
  好歹真是亲生的!
  而这会儿面对他的诧异,那老妈子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说:“少爷,太太吩咐过,若有客来,一律先在厅里候着,待她回来再说。”
  ——“一律”。
  这两个字咬字足够清晰,弥真脸上的神情没变,哼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抬脚往厅里走,大大方方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搁起二郎腿,把茶桌上的茶盏端起来照了照,嫌成色不好,又重新搁回去。
  “行,等就等,叫人给我换壶好茶来。”
  那老妈子转身进去了。
  茶没来。
  弥真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一双皮鞋的踩地声,从走廊深处笃笃地行过来。
  瘟神的脚步声总是如此立体。
  谢承安站在厅门口。
  浅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袖扣是暗银色的,低调又矜贵。
  今日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人,发现他虽也不是什么善茬,手里头不知道拽着多少条人命,然而那眉眼却比孔世容少了几分凶戾,五官甚至算得上清俊——
  若只看这张脸,你想不到学生私下如何叫他,忌惮他。
  而此时此刻,谢承安的目光从弥真搁起来的二郎腿,移到他手边那只被他拨弄过的茶盏,最后落回脸上。
  “孔少爷。”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
  “上门做客,坐得挺自在。”
  张口就是找茬。
  弥真磨磨后槽牙。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飞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谢理事没看今日下午紧急加印的《北城日报》么?”
  “什么?”
  谢承安问了声,然后停顿了下,相当做作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说你被孔家登报扫地出门的事吗?看到了,看到了。”
  眼前的人那模样是明摆着要给他难看,弥真也顾不得害怕了——
  他用面对胡闹的三岁小孩的宽容嘴脸,叹了口气。
  “谢理事,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没有。”
  “也没得罪谢家。”
  “难说。”
  “……”弥真沉默了下,“上次虽然是勉强算不欢而散,但归根究底不过是我同谢毓恒的口味不一样,这也要怪我么?”
  弥真想不明白,谢毓恒是什么耶稣上帝?
  他爱吃的东西别人就也得爱吃,否则就是犯了天条,是大不敬,凭什么?为什么?
  他是真想不明白,眼下简直是困惑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以至于他可以做到慢条斯理的讲话,当真是显得很有教养……相比之下,倒显得像谢承安这么大一位人物,在这为了一口姜的事儿为难小孩似的——
  忒不像话。
  听他委屈完,谢承安眉眼一动,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弥真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耐烦心同这位阎王爷大眼瞪小眼,于是又主动开口:“我来找谢云珊有点事,劳烦通传一声。”
  “什么事?”
  “就是有事。”
  谢承安慢慢走进来,在弥真对面坐下,两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就像坐在他的公事房里审问什么人一样。
  “说来听听。”
  弥真看了他片刻。
  “我现在住酒店,钱快不够了。”他选择实话实说,所以语气相当坦然,“孔公馆那边我是回不去了,谢家这边——”
  “谢家这边,“谢承安接过话茬,露出个像变态的温和微笑,把他的话截断,“也不算是你的家。”
  弥真的话卡在喉咙里。
  大概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姓谢,是我名义上的外甥,这没错。但谢家不是什么孔家不要的流浪儿的收容所,甲乙丙丁路过都能进来混口饭吃,你什么时候进这道门、能在这里住几日,要我点头,不是你自己登门就算数的。”
  “我知道谢家你说的算。”弥真皱了皱眉,试图和疯狗讲道理,“但我不是来白住的——”
  “那你拿什么住?”
  谢承安语气仍旧平和,他盯着弥真,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你现在有什么?学还没毕业,没有差事,没有进项,那点银元是你作为孔家少爷攒下的私房钱,花完了呢?”
  疯狗果然叫的好大声。
  “我会想办法。”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