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整个过程中,竟无一人觉得荒谬。
  像是这个世界已然疯了,要将他也逼得发疯才好。
  今晚没吃饱,弥真有些低血糖。
  一激动起来眼前发黑,那张素日里本就白皙的脸蛋此时变得彻底雪白,为了显得有气势,从刚才开始他说话时便刻意拔高了声音,说到“杂物间”时,因为激动过了头,感觉到了一阵晕眩——
  这时候倒下,他恐怕到死都会记得这丢脸的一幕。
  所以他必不可能倒下。
  于是只见少年沉默又倔强地伸手,不动声色的扶了一把近在咫尺的沙发靠背,硬生生撑住一阵阵发黑着下落的视野水平线,站稳了身形……
  但他脸上的紧绷,无论如何都是掩饰不住的。
  “好大的脾气,我可没这么说过……你这又是怎么了?”
  孔连鹤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了异样。
  男人看着面前的人,脸上血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本应该漆黑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整个人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的摇摇欲坠……
  素日里,弥真被他和父亲娇生惯养,别的长处没有身体素质倒是一级棒,一年到头难得有个感冒发热——
  眼下这般模样,还真是少见。
  “去谢家吃了一餐饭,便病了吗?”
  话虽说得如此难听,但此时孔连鹤确实不再有吵架的心思,他站起来,上前一步到弥真面前。
  非正式场合,孔连鹤不爱用古龙水,身上便是皮革与他常用的沐浴香皂味,此时,高大的身影连同着属于男性的气息一块儿笼罩下来。
  “嗯?说话,哑巴了?”
  弥真的睫毛颤呀颤,半晌才不情愿道:“没有不舒服。”
  纯饿的。
  孔连鹤没理他,目光瞥了一眼少年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
  青筋都爆了出来。
  就这还在嘴硬?
  淡古铜色的大手覆盖上那有些狰狞的白皙手背。
  温热粗糙的触感如此熟悉,此时此刻却让弥真感觉到更加巅峰的难过……他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孔连鹤此刻脸上的神色。
  死死地抿着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想问问大哥,养了十八年,他是不是真就这么不讨人喜欢、一无是处——
  一但确认没有血缘关系,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扔掉了吗?
  弥真胡思乱想着,前头站在门外的冷艳高贵早已烟消云散,他狠狠地将自己的手从男人的手掌心抽走,越想越觉得翻脸不认人的大哥十分绝情,几乎要伤心欲绝……
  直到他听见头顶一声叹息。
  “只是给毓恒整理出来一个房间而已,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孔连鹤的声音带着息事宁人——
  温和且有耐心。
  和过去每一次面对弥真胡搅蛮缠时好像没有太大的区别。
  “孔家并没有家道中落,别说是一个你,再来十个也养得起……我刚才有提一个字,要让你立刻搬走吗?”
  “你问了谢承安何时让我搬回去,这还不算吗?”
  “……”
  孔连鹤怎么会承认那是他刚才听见弥真叫谢承安“亲人”,觉得很刺耳,一时脱口而出的讽刺?
  “不算。”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说着不太要脸的话。
  好在这些年,弥真畏他、敬他这个大哥,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说什么,少年再不服气也不会再反驳。
  孔连鹤趁机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那么一点儿细,稍微用力一些都能折断似的,同样都是雄性生物,弥真的手却拥有着和码头上任何其他人那种硬邦邦、臭烘烘完全不同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孔连鹤的大拇指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与占有式压在了弥真的手腕动脉上,粗糙的指腹缓慢刮了刮那处细嫩且在跳动的皮肤。
  “弥真,父亲不会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毓恒搬回来是早晚的事,这些不过是正常的程序。”
  男人的姿态亲近,甚至是亲昵——
  但薄唇一张一合地说出冰冷的话时,他的态度却很坚定。
  “你一时难以接受是可以理解的,但今时今日这种情况,以后怕是常常会有……你还是不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我赌气比较好。”
  孔连鹤的话语里隐约有的警告与威胁让弥真警觉。
  “爸爸他……”
  弥真咬了咬唇,看似有些不确定是否还能这么称呼孔世容先生——
  唇瓣上因此留下一小排齿痕。
  孔连鹤扫了那浅浅的坑一眼,知道这也是唇瓣太干导致,他顺手将茶几上那杯早已温热的茶塞给了弥真。
  “父亲什么都没说。”
  孔连鹤半是怜悯,半是冰冷地垂眸看着捧着自己的紫砂茶杯,可怜兮兮如小狗的少年。
  “至少关于你的事,他什么也没说。”
  其实压根就是只字未提,态度明摆便是要全权交给大儿子负责,至于孔世容本人对弥真的去留态度……
  要不要继续养着,好像都行。
  正如孔连鹤所言,孔家并不差这一口饭。
  ……
  弥真正品味着这话和讨论一条阿猫阿狗的去向又有什么区别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毓恒进来了,校服还没换,斜挎背着书包,很乖的样子。
  孔家新鲜出炉的少爷此时手边跟着两个搬家师傅,躬着腰,合力抬着一样东西,脚步放得又轻又稳,极小心的样子,仿佛生怕磕碰了半分。
  弥真的目光落过去。
  那是一座西洋钟。
  琉璃底座,錾金外框,钟面上绘着一幅夕阳西沉的图景,晚霞的颜色用了七种釉彩叠压烧制,橙、赤、绛、金,层层洇开,在灯烛下流光潋滟,像真的将夕阳留在了琉璃窗内……
  整座西洋钟华贵得叫人移不开眼,便是比宫廷御用的成色没差到哪去。
  谢毓恒进了屋,先是深色自然的同弥真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在孔连鹤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神态恭谨,嘴角浅笑:“大哥,谢谢你,那个西洋钟我很喜欢。”
  他说完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人抬了抬手,语气平和:“放到我房间靠窗的那面墙,居中摆,底下垫软布,别叫底座受力不均。”
  工人们应声,小心翼翼地往楼上去了。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弥真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只因他认识这座钟。
  两个月前,他在城西一家洋行的橱窗外看见它,盯着看了半柱香的工夫,回来就去找孔连鹤,软磨硬泡,因为知道这玩意实在是太贵了,便找借口说要拿它当生日礼物。
  孔连鹤当时怎么说的?
  这种华而不实的摆件,价格怕不是能当一个船编队半年的伙食费,败家。
  当时,孔连鹤没有立刻答应弥真的请求,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弥真后来一直在想,大哥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一座有点贵的西洋钟而已,又不是要他孔连鹤的命,是不是大哥嘴硬,其实早就叫人去买了?
  直到生日当日,他还在天真的想这件事——
  孔连鹤迟迟未送上礼物,问他准备送什么也不肯说,是不是意味着那座钟已经在送来的路上,压着箱底等着他生辰那日拿出来一鸣惊人呢?
  他一直这样想,想了整整两个月。
  没想到猜中了过程,没猜中结局——
  钟是买了。
  只是搬进了谢毓恒的房间。
  此时此刻,心头难免一股铁锈味气血上涌而来,弥真喉头动了一下,当真恨不得一口血呕出来。
  然而他很有骨气,还记得在谢毓恒面前不能丢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指节悄悄收紧了一下,手背上的筋轻轻绷了绷,又松开。
  旁边两人已经开始了语态云淡风轻,堪称兄友弟恭的对话——
  “这钟你很喜欢。”
  “海百屋的老板说大哥近日在店中购置了一批家具,一齐送来的。”
  “嗯。”
  “大哥破费了。”
  “客气什么,你是我小弟,过去十几年流离在外受过的委屈,孔家理应偿还你。”
  前厅里谢毓恒同孔连鹤还在说话,对弥真来说,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棉絮,远得很。
  ……
  弥真站在前厅里,看着那座琉璃夕阳钟消失在楼梯转角,胸腔里那波涛汹涌的气血地往上顶,顶得他呼吸发紧——
  原来人是真的可以被气吐血的。
  “那是我的钟。”
  孔连鹤停下了同谢毓恒的交谈,对话中的二人,此时因为弥真突然开腔打破宁静,双双转过脸来——
  光这一幕,也叫弥真觉得扎眼得很。
  “两个月前我就跟你说了。”
  弥真声音抬起来,这下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他都快疯了,恨不得一头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兄弟二人撞死。
  他死死的盯着孔连鹤。
  “我说要当生日礼物,你记不记得,你那时候说它太贵,我以为你不同意,都想作罢,它确实有点贵,虽然我很喜欢——但后来我问你生日礼物,你故作神秘,我又想着你当时在海百屋其实并没有明确拒绝我,便以为你确实是要买,我等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今天那钟到了……”
  停了一下,少年皱皱眉,喉咙里像是哽住着一节啃光的玉米,潮潮湿湿又硬邦邦,噎死个人。
  但肯定不耽误弥真继续疯狂输出。
  “那钟,我还以为是大哥记着的,谁知道是送给他的,那钟同他一起进了门,他说喜欢,你就叫人去摆,摆进了他的房间……你一边说着不是要我走,家里不缺一口饭,可是也只是不缺一口饭,是吗?”
  弥真絮絮叨叨骂了很长一段,七零八落的,有些甚至句不成句……
  前厅里的下人早就悄悄退出去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响。
  孔连鹤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脸上一派平静,很是耐心的等他说完,那双眼睛平静得叫弥真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他在发疯。
  而孔连鹤就这样看着他,看他发疯,毫无反应。
  弥真看不得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德行——
  眼眶发热,他死撑着没叫眼泪出来,抿着唇,后悔又懊恼,恨不得创死全世界……
  真该死,怎么就骂人了呢?
  怎么就没忍住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听见不远处孔连鹤用平常的声音让毓恒先上楼休息,没一会儿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前厅终于又只剩下弥真与孔连鹤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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