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那也不是我主动给你的。”文蕤撇撇嘴：“你要了还随便送给别人穿。”
　　“你衣服太小了，我穿着不合身——”蒋正州恍然大悟，“噢，难怪那之后你有一周不理我？因为我把你衣服给别人了？”
　　文蕤拿筷子敲敲蒋正州的碗：“你初中时有多讨厌，你自己不知道？不理你就不理你，要什么理由。”
　　蒋正州压低声音嘀咕道：“谁讨厌啊？我那时候隔阵子就听说有人想找人打你，收你那点保护费都亏本。”
　　“你说什么？”
　　“没什么。”蒋正州低头吃了大半碗粥水。餐桌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儿，文蕤又开口了：“对了，你现在怎么打算？小吉跟我说，新富丽那边不要你去了。”
　　听到“新富丽”三个字，蒋正州脑袋里的弦又绷紧了。他忍不住反思，刚刚跟文蕤开的玩笑，是不是过了，平起平坐的老同学，老朋友才会这样说话，他那些不堪的老底，文蕤已经一清二楚。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蒋正州剩下的半碗鸡蛋羹算是吃不下了，又怕文蕤不开心，硬着头皮一口气吃了，才闷闷地说：“还能干什么，换一家接着做呗。”
　　文蕤脸色马上变差了：“你长点教训行吗？刚出了事，还想回去接着……”他顿了顿，像是紧急换掉到了嘴边的词语：“还想做这种工作。”
　　“我缺钱，这个工作虽然脏，但是来钱很快。”蒋正州低低笑了一声，“你要骂我笨，我知道。”
　　“你到底欠了多少？”
　　“吃饭吧，不说这些倒胃口的，上次一起吃饭就没吃好。”
　　文蕤不依不饶：“你说个数，我有点存款。”
　　“不用了。”蒋正州摩挲着筷子上的纹理。
　　“我是在帮你！”文蕤急了，把手里的水杯重重一放。
　　“欠谁的钱不是欠？欠你的，跟欠别人的不都一样。”蒋正州口气平静，好像事不关己。
　　文蕤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起身在餐边柜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包香烟，点了一根，抽得很慢。
　　太安静了，烟草燃烧的哔剥声都听得清楚。蒋正州主动找文蕤说话：“我以为你不抽烟的。”
　　“无聊的时候会。”文蕤磕掉蓄长的烟灰，说：“倒霉的时候也会。”
　　他看向蒋正州：“你不会是觉得我要报复你吧。”
　　“我没想这么多，不想麻烦你而已。”蒋正州闻着烟味，也想抽一支，但想也知道文蕤不会允许他抽，没必要提。
　　“那你说说，为什么你宁愿去做那种工作，也不肯让我帮你？”文蕤的口气充满自嘲，“你是讨厌我吧？我知道我以前……说话是挺过分的。”
　　餐厅的吊灯下，抽烟的文蕤看上去甚至有点落寞，蒋正州忍不住多看几眼，真奇怪，明明这个人什么都有。
　　文蕤继续说：“本来重新遇到你，我还挺高兴的。我初一转到你们学校，没什么人跟我玩，你在我心里，也算个朋友。”
　　蒋正州听了，呼吸滞涩起来。他盯着文蕤烟头的火光，想说些什么，但脑子里嗡嗡响，同时想起很多事情，有很多想法，却像下水抓鱼似的，鱼身滑溜溜的，好不容易碰到，也根本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闷头憋了多久，终于挤出一句：“我不讨厌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文蕤没理他，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干脆地挂掉，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蒋正州帮着把脏碗碟拿进厨房，他不声不响地接过，摆进洗碗机。
　　蒋正州又问他：“你今天心情不好？工作上的事情？”
　　“关你什么事？”文蕤头也不回地说，按下洗碗机开关。
　　蒋正州一紧张就咳嗽，文蕤听见了，又问他：“你不舒服？”
　　“没有，喉咙有点干。”
　　文蕤倒了杯水给他，蒋正州端出去，不知道哪里合适自己坐，站在餐桌边喝水。文蕤出来时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肯住院，就在我这里住几天吧，你住的地方，我看着不太适合休养。”
　　蒋正州不太正式地应了一声，文蕤瞪他：“在这里傻站着干嘛？”
　　“不知道要干什么。”
　　蒋正州说的是实话，除了生病时，他每天晚上都工作，新富丽没排他的班，他就到处找兼职，这段时间空出来，他反而不知所措。
　　“那看电视吧。”
　　文蕤把客厅的灯关了，打开电视，没问蒋正州想看什么，自顾自找了个探案美剧，坐上沙发看了起来。
　　蒋正州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了一集就连连打哈欠，文蕤忍不住说他：“你怎么又困了？下午在车上不是刚睡了？”
　　“困我也没办法啊。”蒋正州无辜地耸了耸肩。
　　文蕤低声念叨着“吃了睡睡了吃”，暂停了电视剧，说：“走吧，去给你铺床。”
　　他临时起意收留蒋正州在自己家里，没让下午来做事的阿姨提前铺好客卧的床，只能自己来。
　　虽然留学时也都是自己动手，但文蕤终究在家务上不开窍，十几分钟后指着皱巴巴的床笠，对蒋正州说：“你睡这里。”
　　蒋正州困得迷糊了，一看见陌生的床，下意识脱衣服，手都放到腰带上了，才反应过来是在文蕤家，他不是来送外卖的。
　　安顿好蒋正州后，文蕤继续看电视，原本想接着看刚刚的电视剧，但转念一想，这是跟蒋正州一起看的，就换了个电影看，中途还处理了几件工作。
　　他坐得位置刚好能看到蒋正州睡觉的客卧，房门紧闭，里面没声音，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离开房间时，文蕤随手关灯，蒋正州让他打开，说习惯亮着灯睡。
　　蒋正州抠门到生病了还舍不得打车，竟然舍得浪费电。
　　文蕤伸了个懒腰，还是有点生蒋正州的气，学校里的人跟他过不去，连蒋正州也来添堵，好心帮他，却一点不给自己面子。
　　第二天醒来，文蕤听见外面很安静，不像有人在活动，在心里诟病蒋正州睡得早起得晚。
　　他洗漱后直接打开客卧门，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重新铺好的床，把催蒋正州起来吃饭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枕头上有张纸条，文蕤拿起来看，蒋正州的字没什么变化，说不上好看，但笔画龙飞凤舞的，很张扬，很好认。
　　上面就三个字，谢谢你，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枕头和被子表面平整，找不到蒋正州留下的痕迹。
　　文蕤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但肯定不是好的。一会儿以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9章 十六岁的夕阳
　　早上六点多，天已经亮了，但还没到早高峰的时候，路上买菜的老人和急匆匆的学生居多。这也是蒋正州最熟悉的时候，他下班赶回家，都是这个时间点。
　　早餐店湿热的蒸汽袅袅飘出，现在学校规矩严格，学生都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蒋正州想到跟文蕤念初中的那个小镇。
　　他家不在镇上，蒋正强在镇上的工地打工，把他带到镇上上初中。但别人问他老家在哪里时，蒋正州第一反应都是这个镇子。
　　他对镇上到处都很熟悉，学校，黑网吧，台球厅，奶茶店，文蕤家。
　　文蕤说，蒋正州也算他朋友。什么人，会把初中欺负过自己的人当朋友？他当时可是看到文蕤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抢过来的。
　　身上文蕤给他的衣服，还在缓慢、微弱地释放文蕤的味道，蒋正州时不时闻见，好像文蕤跟他一起散步似的。
　　天气热，垃圾腐败的也快，熟悉的酸臭味迎面而来，蒋正州又回到岳仙村了。
　　只是两天不在，他的出租屋看起来已经有些陌生。蒋正州先去接水，浇厕所里那盆韭菜一样的植物。
　　韭菜倒是给了他小小惊喜，长出一根不太一样的叶子，比别的叶子粗壮，顶上鼓出好几个包，蒋正州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烧水，煮了点挂面，感觉肚子还有点隐隐作痛，辣椒油罐子已经拿起来了，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倒了点酱油吃了。
　　昨晚在文蕤家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蒋正州现在很精神。催收的短信时不时进来，他点了根烟，坐在床边，开始打电话。
　　他这个长相，愿意卖的话，销路倒是不愁。现在查得严，会所跟KTV越来越不爱直接请人，外包给“妈咪”，每天晚上让妈咪带人进去。
　　有几个妈咪看中过蒋正州，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偶尔缺人时，也会让蒋正州去顶一顶，一来二去算半个熟人，蒋正州没说几句，事情就成了，一个叫芸芸的妈咪让他晚上收拾好，到附近的按摩会所见面，还同意预支工资。
　　蒋正州挂了电话，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容易。他躺倒在床上，斑驳的天花板上贴着些星星。
　　这些星星贴纸是夜光的，天黑后就会发出黯淡的光芒，正好蒋正州怕黑，就没有去撕。
　　他在这行越走越远了，蒋正州抽了最后一口烟，T恤上隐约透出乳环的轮廓，他扯了扯，用衣服的褶皱盖住。
　　他知道文蕤是好意，是真心的，文蕤最好跟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从来都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但文蕤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文蕤见过自己最下贱的样子，就是在包房里跪下脱衣服。他没听过自己在别人身下叫得有多恶心，没见过自己怎么去舔、去伺候别人的性器，没见过自己陪酒喝多了，扒着马桶吐个不停。
　　很多干这行的人，都比蒋正州想得开，就当个普通买卖来做，蒋正州不行，他每做一次，就觉得自己更脏更贱一点，可要他去做别的，他也想不到，甚至是害怕。他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工作是他配做的？
　　谁都可以觉得他恶心，他现在很能忍，但这个人不能是文蕤。蒋正州盯着烟头最后一点火光，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上去，痛得一颤，把烟灰混着血水咽了下去。
　　房间里越来越热，蒋正州看着压在自己身上不停奋战的人，他耳垂上有颗痣，文蕤也有，不过是在另一边，左耳上，像被人用黑色笔尖戳了一下。
　　他的客人轻拍他的脸：“转过来。”
　　蒋正州很想说你不行就是不行，换几个姿势都没用，但只能在心里说。他乖乖翻了个身，跪趴在床上，分开腿，客人掐着他的腰，急躁地捅了进去，蒋正州配合地叫起来，混着几个不成声的词，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