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蒋正州用自己的手心接烟灰，说：“人见人怕啊。”
　　“后来怎么金盆洗手了？接着混下去，说不定现在也出头了。”
　　“去考高中了，考得还不错。”蒋正州吹了声口哨，从窗台上跳下来。
　　蒋正州入院时身上没什么东西，当时穿的衣服也脏了，被扔掉了，只得穿着病号服、趿着纸拖鞋走。走廊尽头有人晾衣服，他左右瞄了几眼，看见没人，拿了一件看上去尺码差不多的白T恤，仓促地换上，把病号服挂在了原处。
　　走到医院门口，蒋正州跟小吉借了几十块钱，就把他打发走，自己朝公交站走。走了没几步，就喘的不行，心里有点后悔，但已经快到了，不甘心半途而废。
　　一辆黑色小轿车忽然在他身边停下，连按了几下喇叭，驾驶座的车窗慢慢降下，露出文蕤不大高兴的脸。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不要走两步死在路上了，吓到路人。”


第6章 种下一棵不具名的树
　　蒋正州拉开后排车门时，看见文蕤又皱着眉看自己，眼神凌厉，以前上学被叫去办公室挨训的感觉冒了出来。
　　“文老师，怎么了？”
　　文蕤拍了拍副驾的椅面：“坐这里。你懂不懂礼貌？坐后面把我当滴滴司机啊？”
　　蒋正州耸耸肩，从后面绕了一圈，坐上了副驾。文蕤开着空调，车窗紧闭，关上门后，蒋正州不自在地咳嗽几声。
　　文蕤目不斜视地问他：“住哪里？”
　　蒋正州迟疑了一会儿，说：“岳仙村。”
　　“岳仙村……岳仙村……”文蕤喃喃重复着，在导航软件搜索。
　　蒋正州忍不住调侃他：“同安岛内就这么小一片地，还要看导航？”
　　“我刚回来半年，你这小区新开发的吧，没听说过。”
　　“小区？”蒋正州笑出声。
　　岳仙村是同安为数不多没被拆迁、保留至今的城中村，估计有三四十年了，文蕤在同安长大，完全没听说过这里。
　　就算是蒋正州高中就在岳仙村附近，无数次路过进城中村的楼梯，也是在找一个月五百就能住的地方时知道这里的。
　　车往前开了有一段时间，傍晚的路口堵，一个红绿灯半天过不去。
　　蒋正州和文蕤忽然同时开口说话。
　　“我听说你高中考到……”
　　“你昨晚怎么会在……”
　　他们短促地对视一眼，蒋正州说：“你先说吧。”
　　文蕤也不谦让，单刀直入地问：“我听人说你高中考来同安了？”
　　“嗯，五中。”
　　“这样，差一点就……”绿灯了，文蕤踩下油门，过了路口继续说：“差一点我们就继续当同学了。”
　　天色渐暗，蒋正州看不清文蕤脸上的表情，说：“哈哈，那你还挺庆幸的吧？”
　　他口干舌燥，看见侧边扶手箱里有个捏扁的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半瓶水，自己拿起来喝了。
　　文蕤含糊应了一声，瞥见他在喝水，说：“那水是昨天的了。”
　　“没事，正好口渴。”
　　“你刚刚要说什么？”
　　蒋正州原本想问他昨晚为什么会在商K门口遇到自己上救护车，被这么一打断，话在口舌里发酵，变得笨重黏糊，讲不出口了。
　　“我忘了。”他说。
　　“什么脑子……”文蕤嘀咕道，又问：“你考到五中，上个大学不难吧？”他狐疑地看了蒋正州一眼：“你不会是赌钱，才欠那么多吧？”
　　蒋正州一怵：“你怎么知道我欠钱？”
　　“你昏迷的时候，手机一直有电话和短信进来。我一开始不知道，以为别人有事找你，接了几个。”
　　蒋正州摸出手机，想看信息，但手机已经没电了。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腿上，摸摸鼻子又撩撩头发，有些坐如针毡。
　　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差阳错，他在文蕤面前一点面子都不能有似的。
　　“你别担心，你在医院帮我垫的钱我会先还的。你垫了多少？”
　　“我不是跟你讨钱！我也不差那点钱！”文蕤听起来有点生气，油门多踩了点，差点擦到前面的车。
　　蒋正州没再说话，路上越来越堵，足足又开了半小时，导航才提示到达终点。
　　文蕤靠边停车，等了一会儿，蒋正州一动不动，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蒋正州双手抱着胸，低垂下头，双眼闭上了，像是睡着了。
　　文蕤第一反应是怕蒋正州猝死了，刚刚在路边走路就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伸手指去探他的鼻息，碰到他人中绒绒的皮肤，他轻轻甩了甩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文蕤关掉车上的音乐，低声说：“这也能睡着……”
　　华灯初上，路灯照亮车里，把蒋正州的侧脸照得清楚。他睫毛挺长，鼻子不算很高，但直，鼻尖和嘴唇都有点翘。
　　蒋正州睡着了，看起来不讨厌，也不吓人。
　　文蕤初一爸妈出国工作，只有外公外婆能照顾他，不得不转学到镇上初中。全家人好说歹说，哄着他去新学校。在车上时，文蕤其实吵累了，妥协了，下车走到校门口，一个染着黄头发，穿背心跟破洞牛仔裤的男生路过他们一家，露出的手臂上有纹身。
　　他看到文蕤盯着自己看，恶狠狠瞪了文蕤一眼，堂而皇之地在上课时间利索地翻过大铁门出去，保安看见了，也懒得管他。
　　文蕤本来往前一点点挪着步子，看到这个人，马上就走不动了，黑下脸跟他妈说他要回同安，一个人住也不要跟这种人当同学，他家人在校道边足足劝了他一节课的时间，才把他送进教室。
　　那时候的蒋正州是吓人的，身上老是有不明来源的伤，学校里都传言，他在外面打死过人，不止一个。
　　文蕤不祥的预感很准，入学几天后，蒋正州跟他那帮流氓朋友就盯上了他，时不时堵在他放学路上打劫他，偷藏他的课本。
　　有一天晚上下雷暴雨，文蕤在窗前的书桌上写题目，面前的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文蕤没管，风这么大，可能有小石子被卷过来了。
　　窗户又响了一下，文蕤放下笔，皱起眉头，站起来拿手电检查了一下玻璃，还好没有裂纹。
　　手电筒光扫过最后一个角落，玻璃外冷不丁出现一张人脸！
　　文蕤尖叫一声，手电摔在地上，窗户又被人敲了几下。
　　“我是蒋正州，放我进去。”
　　“蒋正州？！”文蕤惊呆了，他的房间在二楼，蒋正州怎么上来的？
　　“快点！我要扒不住了！”蒋正州急躁地催促。
　　文蕤马上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放蒋正州进来，他要干什么坏事，楼下也有外公外婆在，还可以报警，把他关到少管所去，他早该去了。不放他进来，他摔在外面，摔伤的话肯定会讹钱，摔死就更恐怖了，蒋正州要是死了，肯定是个恶灵，阴魂不散。
　　文蕤刚把窗开了一条缝，蒋正州就湿淋淋地钻了进来，踩着他的书桌跳到地上。
　　地上和桌子沾满了雨水，还有血。文蕤看到蒋正州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又叫出声了。
　　蒋正州不停抽纸去擦伤口，说：“就是划到了，你别大惊小怪。”
　　文蕤往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受伤了不去医院，跑来我家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
　　蒋正州头也不抬地说：“有人在追我，你房间这么大，借我躲一下怎么？”
　　他的伤口挺深，血越擦越多，文蕤骂他：“你干什么呀！不要死在我家里！”
　　蒋正州笑了一声，但讲话的声音明显发虚：“这么一点血不会死的。”
　　文蕤看了他一会儿，房间里开始有点淡淡的血腥味，他没好气地对蒋正州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也不要乱翻东西！”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有没有家教啊？你现在是来我家做客！”文蕤气得拿桌上的杂志扔他，好巧不巧正好砸在蒋正州伤口上，蒋正州表情马上狰狞起来，文蕤赶紧跑出了房间，踮着脚尖在楼下找到医药箱，提回了房间。
　　蒋正州没搞破坏，他还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伤口看，有点不知所措。
　　文蕤深吸一口气，忘掉蒋正州那些流氓行径，抢过自己的钱和东西，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伤口，血淋淋又沾满泥沙。
　　“我先给你止血，然后你得去医院，伤口太深了，要缝针。”
　　蒋正州哼了一声，文蕤用棉花沾了碘伏，按在他的伤口上擦洗。他这些知识，都是以前当医生的妈妈教的，没实操过，下手没轻没重，蒋正州痛得低喊一声，声音颤抖地跟文蕤说：“江湖道义，不要趁人受伤时报复！”
　　文蕤冷冷地说：“我才懒得报复你，那么点钱，我就当捐给乞丐了。”
　　蒋正州别过脸，死死咬着牙关，任文蕤摆布，两个人都一脸汗，文蕤是紧张的，他是痛的。
　　文蕤给纱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呼出一口长气，说：“好了，你自己打车去医院吧。”
　　出乎文蕤的意料，蒋正州居然没有多说什么，扶着墙站起来，要从窗户跨出去。文蕤赶紧叫住他：“从大门出去！”
　　蒋正州犹豫道：“你家里人……”
　　“他们都睡了。哦，你也会害怕？”
　　蒋正州理直气壮地抱怨：“还不是你去告家长，校长直接找到我哥哥了。”
　　“不找你爸妈，找你哥哥干什么？”文蕤带着他下楼梯，怕吵醒老人，压低了声音。
　　蒋正州隔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说：“我爸妈都死了。”
　　文蕤愣了楞，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心翼翼打开了大门，外面马路上空荡荡的，文蕤才想到，这不是同安，台风天的晚上，路上打不到车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一边是自己舒服的房间，一边是风雨交加跟蒋正州，他怎么都想选前者，但最近的医院离这里要走二十分钟，蒋正州流了好多血。
　　他叹了口气，去雨棚下把自行车推了出来，又找了把雨伞塞到蒋正州手上，说：“我骑自行车送你去，你在后面撑伞，伤口不要沾到雨。”
　　蒋正州看上去有些恍惚，竟然很乖巧地缩着腿，坐到文蕤的自行车后座上。
　　文蕤还在发育期，个子没长开，踩大人的自行车有些吃力，蒋正州的伞也撑的歪歪斜斜，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人什么事都做不好。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门口，文蕤浑身都被淋湿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