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蒋正州摸摸自己的脸，文蕤趁机关上门走了。文蕤送他的首饰都放在卧室里，蒋正州环视一圈，看不出少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正好看见楼下文蕤一只手提箱子，一只手拎袋子，走得飞快。
　　走着走着，文蕤忽然停下来，抬头朝这里看，蒋正州一惊，闪到窗帘后，隔了好久才重新往下看，路灯亮了，来来去去的人变多了，没看到文蕤。
　　他又回去躺了一会儿，闹钟提醒他该喂猫时，他终于知道文蕤拿走什么东西了。
　　文蕤把小吉的猫，连同饭碗、玩具都打包带走了。
　　蒋正州站在原本放猫饭碗的窗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文蕤为什么要偷猫。
　　猫毕竟是小吉的，蒋正州还是拿来手机，给文蕤发了条微信：“你把猫带走了？”
　　一个红色感叹号，文蕤把他删了。蒋正州打电话，一直是通话中，文蕤把他号码也拉黑了。
　　他跟文蕤加过很多软件的好友，蒋正州又试了支付宝，QQ，网易云，还有微博和闲鱼，连只一起玩过几天的手机游戏都下载回来，文蕤居然一个不落，在所有软件里删了蒋正州。
　　蒋正州在几个软件间来回切换，说不上什么心情，靠着墙坐下。天黑了，房间很暗，坐在窗下，他听见邻居炒菜的声音，高压锅上汽，嘶嘶地响，还有小孩的哭声。
　　他听了一会儿，安慰自己，猫跟着文蕤比跟着自己好。
　　以前文蕤在家天天大呼小叫，逼蒋正州三餐按时吃，蒋正州嫌烦，叫他闲着没事干去养只宠物算了，他养宠物肯定是把好手，猫猫狗狗反正也听不懂他说话，不会觉得他啰嗦、龟毛。
　　蒋正州听见自己的笑声，戳了戳自己的唇角。唯一烦恼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吉交代。
　　蒋正州又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朋友圈的一条线。就这样了吗？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豁达，无私，哪怕是为了文蕤好。
　　文蕤没再来过，新富丽的经理倒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要他回去。蒋正州重复着之前时而亢奋，时而一动不动的日子。
　　如果不是过去的大半年里，文蕤对他那么好，他现在还是那个遇到什么事都能咬牙吞下去的蒋正州。就像人有了味觉，就不可能只尝到一种味道，他跟文蕤在一起，知道了人原来可以每一天都高兴到飘飘然，跟踩在云上一样，也就知道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难过。
　　他命不好，他认了，可他现在这副没用的样子，怪文蕤，也怪天地不仁，不是一路人，不管多喜欢，撞在一起就要受伤。
　　凭什么？
　　时间早就算不清楚了，所以文蕤的电话突然打来时，蒋正州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他盯着屏幕上文蕤两个字看，这个蕤字，他总是忘记怎么写，这里少一笔，那里少一划。
　　电话里文蕤的声音发干，叫蒋正州的名字。
　　蒋正州用力眨眨眼，说：“我在听。”
　　“蒋正州，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去哪里？”蒋正州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晃眼。他听见被刻意压下的哭声，又问：“出什么事了？”
　　镇上，文蕤外公外婆家的独栋小楼外，文蕤的表弟在他身后呲拉一声，撕下门口的红色春联。
　　天气炎热，香火的味道很重，大厅里的米饭上插了筷子，白烛的火光随着人的来来去去不断跳动。
　　文蕤看向二楼的窗户，蒋正州曾经从那里爬进了自己家。文蕤深呼吸，止住这一阵鼻酸，说：“明天是我阿嬷的葬礼，你陪我去。”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完都想沉淀一下再发但完全忍不住……


第53章 我还绕着你在旋转
　　文蕤外婆是镇上的人，年轻时是同安大学的老师，退休后落叶归根，如今过世，葬礼也按镇上的传统习俗办，请了宫庙里的人来做仪式。
　　客厅里的家具被移到墙边，餐桌拉来当供桌，摆上香烛、贡品和遗像，电视屏幕用白纸蒙住，纸扎和吊唁的人送的花圈、白菊堆得到处都是，原本宽阔的空间人挤人。
　　后代都在外地工作生活，虽然几年前给文蕤外公办过一次葬礼，还是不熟练，宋俐回来后跟文蕤没讲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跟兄弟姐妹凑在一起商量仪式。
　　水床的麻布帐子飘了飘，来帮忙的邻居老人拿来一块蓝色毛巾，要帮文蕤别上。文蕤抬手臂配合他，说了声谢谢。
　　遗体在同安火化后，文蕤绕了个弯，到蒋正州家里接他。坐文蕤车的表哥表姐问他去接谁，文蕤想了想，说：“我初中的好朋友，阿嬷经常留他吃饭。”
　　蒋正州上了车，先跟后座上的人打招呼，文蕤伸手给他把安全带拉出来，他才想起来要系。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文蕤的表哥表姐对蒋正州很感兴趣，一路上话没停过，文蕤索性关了音乐，方便他们聊天。
　　文蕤外公去世时，已经修好了双人墓穴，今天日子不错，骨灰不用再放，直接送到公墓落葬。
　　到了公墓，文蕤看着蒋正州咳嗽一声，蒋正州就没跟别人一起下车。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正州张了张口，隔了一会儿才说了句节哀。
　　文蕤点点头，蒋正州又问：“猫在你那里？”
　　“嗯。”文蕤毫不收敛地打量蒋正州。他穿着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看起来刚剪过，总算不是上次看见时的凌乱。
　　可是更瘦了，气色也不好，快三十岁的人，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文蕤习惯性要开口说他，又忍下，说：“下车吧。”
　　“好。”蒋正州下了车，毫不犹豫。文蕤看着他的背影，气蒋正州也气自己，气蒋正州这么干脆就走了，连礼貌性的关心都不多给，气自己这种时候还非得亲眼看着蒋正州，不然连下车的勇气都没有。
　　远远就能看见公墓后排聚了一大堆人，不用指路，蒋正州自己就知道往那边走，快了文蕤半步。文蕤舅舅递给他一包丧礼，蒋正州紧紧拿在手上。
　　人来齐了，来送葬的人自动按亲疏远近排好，蒋正州跟文蕤自然而然地分开，站在内圈的文蕤回头，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找到蒋正州，蒋正州这回没躲开他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对视了好久。
　　文蕤表哥撑着黑伞，护送抱着骨灰盒的大舅跪到墓前，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又在师公指挥下，挪正了位置。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师公嘴里念念有词，往人群里洒下一把又一把五谷杂粮。
　　山上土腥味混着香火味的风一直吹，几粒稻米弹到文蕤脸上，文蕤摸了摸脸，看着逐渐被泥土填满的墓穴。
　　这不是第一个离开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未来还要经历那么多次。
　　八岁时，从小养到大的猫丢了，找不回来，十二岁时，在机场送爸妈去新加坡，初三跟蒋正州吵了一架，没再说过一句话，失去了联系，高中时，给爸爸送葬，本科开始，自己一个人搭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陌生的国家，再大一点，离开的亲人朋友越来越多。
　　蒋正州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然后又离开了。在他好不容易从身败名裂里走出来一点的时候，在一分钟前他觉得自己跟蒋正州根本不分彼此，不管怎样也要让蒋正州回到自己生活里时，蒋正州说，他们就这样吧。
　　葬仪正式结束，送葬的人排队下山，文蕤拍了拍他前面的宋俐，问她：“你这次回来多久。”
　　宋俐说：“我陪你过完生日再走。”
　　文蕤还想说点什么，宋俐已经回过头，接了个电话。
　　山下有焚化炉，前面聚了几个亲戚，把纸扎黄纸往焚化炉里塞。蒋正州竟然也在，正打开他鼓鼓囊囊的背包。
　　文蕤走上去，问道：“你在干什么？”
　　蒋正州给他看背包里的东西，说：“你阿嬷以前经常留我吃饭，我做了点东西送她。”
　　背包里是纸扎，但款式和种类都是文蕤没见过的，还挺精致的，文蕤迟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蒋正州点点头，拿出一只橙红色的纸扎蟹，文蕤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蒋正州解释道：“以前经常在你家里吃到螃蟹。”
　　一只白色边牧，是阿嬷养的狗，文蕤生气时放狗去咬蒋正州，结果这只狗不明事理，跟蒋正州处得比跟文蕤还熟，一看到蒋正州就不停摇尾巴。
　　一台电视，阿嬷跟所有同龄的老人一样，每天晚上守着电视。
　　一摞书配老花镜，阿嬷是退休的大学老师，比别人爱看书。
　　一只汉堡，文蕤拿到手时鼻子一酸，说：“你还记得。”
　　“嗯，你阿嬷爱吃汉堡，镇上那时候没有麦当劳，你周末经常叫我背你去同安买。”
　　“蒋正州……”文蕤念着他的名字，恋恋不舍地把汉堡扔进焚化炉。
　　蒋正州看着他，眨了眨眼。
　　烧到最后几件纸扎，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文桂夷的声音。
　　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文蕤阿嬷大学教过文桂夷，文蕤爸妈会认识，也是文桂夷牵桥搭线，今天当然也来送葬。
　　“你怎么在这里？”文桂夷皱着眉问蒋正州。
　　蒋正州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看了文蕤一眼，往旁边退了两步，说：“我来送……”
　　文桂夷打断他：“你非要我把话讲到很难听吗？”
　　文蕤看见蒋正州难得低下头，主动开了口：“他只是来送阿嬷，你不要这样。”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文桂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文蕤，“你阿嬷最看不上他这种人，你让他来送，故意气你阿嬷是不是？”
　　蒋正州慌乱地背好包，纸扎没烧完也不管了，对文蕤说：“我先走了。”
　　“你别走！”文蕤情急之下，拽住了蒋正州的手，旁边的亲戚都看过来，蒋正州比文蕤还慌，挣了几下没挣开，文蕤用了死力气，他手腕都被抓痛了，但这种痛让他有种久违的安定感。
　　“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也不是小孩子，我有分寸。”文蕤口气十分不礼貌地对文桂夷说。
　　文桂夷“嘶”地吸了口凉气，说：“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是别人陷害我，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我这几个月跑来跑去，到处找人是为了什么？你以为这个事情很简单吗？小蕤，你懂事一点！”
　　“怎么回事？”宋俐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站到文蕤和文桂夷中间，看见旁边的蒋正州，回忆了一会儿，问蒋正州：“噢，你是蒋正州，小蒋，是吧？”
　　蒋正州点点头，低眉顺眼的，文蕤看着就受不了。他跟蒋正州认识这么久，总共就见过两回他这个样子，一次是在新富丽里，然后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