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不告诉你。”文蕤举着烟花棒，在他眼前晃了晃。
　　越过大桥后，蒋正州没沿着前面的马路接着骑，放慢速度，在小路里绕来绕去，一路下坡，车停在黑漆漆的海边。
　　他在沙滩上盘腿坐下，点了根烟，向文蕤伸手：“烟花给我一点。”
　　文蕤直接把整袋东西给蒋正州，蒋正州用烟头点了支烟花棒，一支接一支地放，接了吻以后，文蕤问他：“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你这口气，好像我们几个月没见一样。”蒋正州点了个鞭炮，在文蕤身上比比划划，估计马上要炸开了，才扔进海里，炸起一点水花。
　　文蕤捡了根木棒，在沙子上乱画，语气有点失落：“我觉得你不怎么想我。”
　　蒋正州对文蕤笑笑，托起文蕤的下巴。他总是没耐心慢慢来，打架抢占先机似的急躁舔开文蕤的牙关，乱七八糟地又吸又咬，文蕤自己的节奏都被他打乱了，暧暧的热气被挤压在两人面庞中间。
　　蒋正州不会告诉文蕤，至少五年之内不会，高中时，他在这片沙滩上写过好多次文蕤的名字，有时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旁边，再看着海水把名字冲走。在新富丽第一次遇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这里，想陷进海水最深的地方，不管不顾任何事。第一次卖给文蕤后，他冒着台风来这里，却不是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到家时，蒋正强还没睡，在等他。蒋正州喝着蒋正强给他倒的热水，酒全醒了，记忆有点模糊，他忘了刚刚文蕤在沙滩上写他们的名字，是自己喝多了幻想的，还是文蕤真的写了。他可以给文蕤发条信息问一问，莫名其妙地打好字又删掉。
　　除夕早晨，路过已经不属于他跟蒋正强的农村老家时，蒋正州多看了几眼。爷爷年轻时盖的两层小楼早被买家拆了，盖起六层高的别墅，玻璃外墙有层灰，但还是亮眼，里面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
　　要不是附近的邻居家还眼熟，蒋正州是认不出这里的，以前院子里的水井填了，龙眼树和桑树也被砍了，地上贴了水泥砖。
　　蒋正州奶奶带着他时，经常唠叨说他家宅基地是块风水宝地，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旺到他们蒋家，换了别人来住，倒是一家子风生水起的。
　　蒋正州没多留，骑车往山上去。冬天的农田没什么可种的，大部分空着，最多有几颗包菜和花菜，用碎石条垒起的、有点歪斜的小房子还突兀立在曾经属于他们家的田里。
　　蒋正州给小石头房子拍了张照片，发给文蕤：“我哥哥小时候给我盖的。”
　　那是他们爸爸蒋荣发有两年没出去打工，天天住在村里的时候盖的。蒋荣发隔两天就出去喝酒，喝酒回来就打蒋正州，他奶奶都拦不住。在镇上打工的蒋正强知道了，每周末回来，带着蒋正州到处捡别人家盖房子剩下的条石和砖块，加上工地上带回来的水泥，花了半年时间，一点一点盖起这间小房子，让蒋正州有个地方可以躲。
　　后来蒋正州长大长高了，敢去厨房拎着菜刀抵在蒋荣发脖子上，慷慨把这间小屋借给朋友出入，村里缺个地方躲的小孩，不止他一个。
　　蒋正州走进房里，之前拿来当房顶和门的铁皮被风吹走了，阳光照着房子地上的杂草，还有点塑料瓶、蜡烛头之类的垃圾，烂在图里的纸浆，不知道是哪本漫画书。
　　墙上蒋正强用记号笔给蒋正州画下的身高线褪色了，但还能勉强看出来。最高的一条，蒋正州拿手比了比，才到他现在的胸口。
　　文蕤回消息了，发来几张照片，是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小学毕业仪式上穿着学士服，站在爸爸妈妈中间，一脸严肃地盯着镜头。
　　蒋正州隔着屏幕，碰了碰他的脸。照片里的文蕤，再过半年，就要在镇上遇到自己了。对文蕤来说，还真不算好事。
　　他又放大相片上文蕤的爸爸，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耳垂很大，据说是长寿相的。文蕤长得更像妈妈，最像他自己。
　　“我也要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文蕤说。
　　“没怎么拍，就算有也弄丢了。”蒋正州打完字，蹲着拍下墙上一道道身高线发给文蕤，重新跨上了摩托车。
　　车把手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塑料袋，到了地方，蒋正州回完文蕤的消息，打开塑料袋，把蒋正强准备的塑料盘子在墓前一字排开，挨个装进大米，莲子，水煮过、猪皮染红的猪肉，花生，糕饼，插了三根香，又把纸钱烧了。
　　十八岁就卖了祖宅和地，蒋正州没什么宗族意识，蒋正强催了两天，蒋正州拖不下去了，赶在除夕前给他祖宗上坟。
　　墓一共有六门，除了最右边的是他奶奶，其他人蒋正州都没见过。
　　山下传来渺远的鞭炮声，蒋正州也点了串短鞭炮，把地瓜酒倒在地上，收好祭品走到车边时忽然折返，双手合十，犹豫了一会儿后干脆跪下，磕了两个头，口中说着方言，念念有词。
　　“祖公祖嬷，我是蒋正州，你们蒋家最孝顺的子孙，每年都是我来扫墓，记不记得？卖房卖地是没办法，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阿爸在外面欠钱，我之前干那种工作也是他害的，我以前都考上大学了。我喜欢男的是天生的，人家对我也很好，要是你们在下面有办法，不用保佑我出头天，保佑我跟他。”
　　蒋正州深吸一口气，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一世人我不敢想，我没那么贪心，保佑我跟他多在一起一天是一天。”
　　他安静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要是你们在下面比较有本事，再保佑他脾气变好一点，不要老是生气，不要那么爱管我，我是你们的子孙，哪里轮得到他来管！”
　　蒋正州平时不烧香拜佛，临到用时，脑袋空空，把能沾上边的宗教口号，不管懂不懂意思，都念了一遍，南无啊弥陀佛，无伤无痕，袂阁疼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猫儿狗儿莫来惊。
　　站起来时，膝盖在土地上跪得酸痛，蒋正州揉了揉，又想起来，最重要的一句忘记说了。
　　“他叫文蕤，跟我一样大，同安人，在当大学老师，看哦，这个是他照片，注意，他左边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这个是他手机号，微信号是这个，要记微信号，头像跟名字都可以改，微信号改不了。”
　　作者有话说：
　　对科技公司怀着一颗质朴的心的小蒋想不到再过几年微信号也可以改了，宇宙里有什么不是暂时！


第32章 在摩天大楼渴求自由
　　祭拜过祖先，蒋正州回镇上时顺路去了趟码头。
　　除夕当天，海鲜价格翻倍，蒋正州来前是鼓起了点勇气的，挑了只还算漂亮的老虎斑，上称一问价格，想掉头就走，又想好多年没吃顿正经像样的年夜饭，咬咬牙多买了鲍鱼和花蟹，合在一起往下砍了八十的价，拎着不断淋漓滴水的红塑料袋回家。
　　才走到门口，蒋正州就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声。他的牙根忽然发酸，心跳加速。
　　本地人讲究一年事一年毕，过了除夕不讨债，往年除夕前几天，讨债的人轮番上门，别人家年前互相串门，送年礼，蒋正州跟蒋正强反锁了门，听见有人敲门都害怕。
　　但这几年，蒋荣发欠下的外债都还干净了，他也带着蒋正强搬了几次家，不至于再被债主找上门。蒋正州定了定神，摸钥匙开门。
　　家里是坐着好几个男人，听见声响，纷纷抬头看蒋正州。
　　杨建勇看蒋正州的眼神明显发怵。当初劳动仲裁时，他配合聚岸，栽赃蒋正强醉酒上工，害蒋正强没拿到工伤补偿，蒋正州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把人打进医院，被拘留还赔了医药费，也不长教训。
　　蒋正州把海鲜放到水池里，边洗手边回头打招呼：“好久没看到你们了。”
　　老彭喝了口茶，说：“阿州长这么大了，以前你哥哥带你来工地住时，还小小一个。”
　　他在空中比划几下：“就这么高吧。”
　　有人搭腔：“阿州吃得比我们这些做工的都多，能不大个吗。”
　　“大个好，大个了别人不敢欺负，像我们小时候吃不饱长不大，出来做工也被人欺负，白干活拿不到钱。”
　　蒋正州擦干手，摸出烟盒，先给老彭发烟，笑着说：“那也是老彭对我好，肯让我在厨房偷吃。”
　　他一边寒暄，一边发了一圈烟，最后给杨建勇发，杨建勇抬眼看了看蒋正州，又迅速低下头，摆了摆手。
　　蒋正州收回烟，倒掉茶壶里泡没味的茶叶，从茶叶罐里倒了新的进去，烧水泡开，手法娴熟地倒掉第一遍水，撇沫，挨个给蒋正强的老工友斟茶。
　　蒋正强看着有点吃惊：“你现在还会这些了，谁教你的？”
　　新富丽教的，干这行除了床上功夫，泡茶敬酒敬烟，鸡零狗碎的礼数通通都得会，蒋正州心说，真说出来要吓死你。
　　“外面混着混着就会了。”蒋正州笑笑，问道：“怎么突然有空过来？”
　　老彭指着茶几上一箱沙糖桔说：“来拜年，听说你哥哥恢复得不错。”
　　“当时我们去看他，想着能把腿保住就好了，没想到现在都能走路了。”
　　“命不该绝，命不该绝。”老彭说。
　　蒋正强转着手上的茶杯：“什么命，是阿州辛苦。”
　　蒋正州摸摸鼻子：“讲这些干什么。你们聊，我再搞搞卫生。”
　　他浸湿抹布，搬了架椅子去擦窗户，留蒋正强跟他的工友继续谈事，踩在椅子上擦着擦着又拿出手机，文蕤没给他发消息，他今天肯定忙坏了。
　　再忙也有发条消息的时间吧？蒋正州在输入框里打下“在干什么”四个字，没发出去，文蕤或许是不方便。
　　神龛的位置，蒋正州留着最后再整理。正好工友要走，他跟蒋正强送客到路口，蒋正强被拉着说话，他自己回到神龛前，摆着贡果的碟子落了灰，他拿起来想冲洗时，发现碟子下压着一本笔记本。
　　蒋正州翻开本子，里面掉出一沓纸片，白花花洒了一地，笔记本里也有字，蒋正州扫了一眼，写的都是数字和生肖。纸片全是体育彩票，数额很小，但日期连贯。
　　他捡彩票捡到一半，蒋正强正好回来，愣了一下，讷讷地说：“都是小钱，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运气好一次，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蒋正州把彩票重新夹回本子里：“现在不辛苦了。”
　　家里安静了一会儿，蒋正强打开冰箱，说：“对了，我在虾塘那边便宜买了虾，晚上一起煮掉。”
　　“好，我去码头买了石斑跟鲍鱼，晚上吃大餐。”
　　蒋正强笑了：“年夜饭吃好点，今年运气也好一点。”
　　“你工友找你说赔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