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弱不禁风(古代架空)——曲轻舟

分类:2026

作者:曲轻舟
更新:2026-11-04 20:09:38

  屋角摆着欧阳管事让人送来的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谢安歌倚在冬五从别处搬来的躺椅上,半阖着眼,也不知究竟睡着没有。他身上依旧穿着长喜留下的那套旧衣,脸上的易容已经洗去。
  冬五陪在一旁,没有出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起身点了油灯,灯火很快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冬五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低声道:“主子,人来了。”
  谢安歌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马上睁眼。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前。
  谢安歌睁开眼,望向那扇门。隔着薄薄一道门板,他已经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
  那人迟迟没有敲门,也没有径直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屋里屋外一时都没了动静,仿佛谁也不知道这扇门究竟该由谁先主动打开。
  最后还是谢安歌站起了身。
  他走过去,亲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寻常打扮,面容是多年风霜也掩不住的刚硬。眼角已有浅浅的纹路,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痕迹。即便没有甲胄在身,只是站在那里,也仍能看出久居军中的气势。
  此人正是这几日传闻中痛失爱子、悲恸不已的忠定侯——谢一颂。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谢一颂身后的院门上,为世子挂起的白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安歌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的父亲。他们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谢一颂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鬓边添了些白发。他常年镇守北境,很少回京。即便偶尔回去,也总待不了多久。
  谢安歌从小便在“谢家嫡子”这几个字里长大。族中长辈告诉他,他日后要继承侯府,要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要撑起整个谢家。他不能比旁人懒,也不能比旁人差。兵书、阵法,各家武学,只要能学的,他都会去学。看不懂的便去问,不会的便一遍遍练。他学得快,也肯下苦功,只是身体终究不争气。
  谢一颂也曾为此失望过。谢安歌身体迟迟不见起色,练武又总是力不从心,免不了受责备。可他从未因此怨过父亲。他是谢家的嫡子,既然生来便担着这份责任,父亲对他严苛一些,在他看来也是理所应当。
  直到今年,谢安歌才知道,他这副始终养不好的身体并非是天生体弱,而是有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毒藏进他的饮食里。
  -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谢安歌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大人,进屋说吧。”
  谢一颂的神色有了变化,只是那点变化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进了屋。
  谢安歌看向冬五:“你守在外面。”
  “是。”
  冬五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谢安歌在桌边坐下,谢一颂也跟着落座。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先替对面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一颂没有碰。
  谢安歌也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才道:“庄子里没什么好茶,不过无虞这几日喝着,倒还算入口。”
  谢一颂抬起眼,低声念了一遍:“……无虞。”
  无虞,是谢安歌的字。
  那是先忠定侯还在世时,亲自替这个孙儿定下的。老人一生见惯征战离乱,只盼这个自幼身体不好的孩子往后一生顺遂、无灾无虞。只是谢安歌尚未及冠,这个字一直不曾正式启用。除了家中极少数几个人,外人几乎无从知晓。
  而替他定下这个字的人,也已经去世十年了。
  谢一颂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到桌上。
  正是几日前从青石庄送往北境的那一张。
  上面只有两个字——无虞。
  谢安歌伸手去取时,看见谢一颂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把那张纸收回来。可动作才起了个头,他便停住了。
  谢安歌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那张纸丢进旁边的炭盆。纸张落在通红的炭火上,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谢一颂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看着谢安歌,像是终于想说些什么。可两人的目光一碰,那句话又停在了嘴边。
  谢安歌见状笑了一下:“大人千里迢迢赶来见无虞,怎么当真见了面,反倒一句话都没有了?”
  谢一颂似乎终于酝酿好情绪,开口:“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谢安歌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无虞自然无虞。”
  谢一颂再次沉默下来。
  谢安歌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慢悠悠道:“大人为何不喝?莫不是怕无虞在茶里放了什么?”
  这一回,谢一颂的脸色终于变了。像是怒,又像是惊,更多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那一瞬间里。只是他毕竟在军中多年,很快便重新收敛了神色,只剩下呼吸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将杯子放回桌上:“我从未疑过你。”
  谢安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
  从谢一颂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叫过对方一声父亲。他叫的是“大人”,自称的也不是“安歌”,而是“无虞”。谢一颂没有纠正,甚至也顺着他,叫了一声无虞。
  谢安歌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或许到了这一刻,忠定侯世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死在那场山崩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谢家需要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忠定侯世子。而他这个本该死去的人,最好不要再活过来。
  其实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谢一颂。
  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与小舅舅萧齐光有了往来?北境这些年一步步布下的人手、粮草和退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足够名正言顺的契机?忠定侯镇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对朝廷忠心耿耿。可皇帝与太子步步相逼,甚至连他的嫡子都不肯放过。先是多年下毒,后来又是几场来历不明的伏杀,直至最后那场山崩。
  若忠定侯因此心寒,转而拥护萧齐光,岂不是连理由都有人替他备好了?
  还有徐姨娘。她与太子萧齐霖究竟是什么关系?谢一颂当年纳她入府时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点点在自己的饮食里下毒,父亲又究竟知道多少?
  若是知道,为何从未阻止?谢一颂是不是也需要一个死去的嫡子?
  一个活着的谢安歌,未必能替谢家做多少事。可一个死去的忠定侯世子,却让天下人都看见——谢家世代替朝廷镇守北境,到头来,连自己的嫡子都护不住。
  世子之死,也足够让许多沉寂多年的人重新走动起来。旧部前来吊唁,故交送信问候,那些原本需要避人耳目的往来,如今都有了再自然不过的名目。
  谢安歌甚至想问,父亲究竟还想要什么?
  谢一颂已经是忠定侯,手握北境兵权。再往上,还能是什么?昔年的燕王是异姓封王。难道父亲想要的,也是那个位置?
  萧家的江山不可能轻易落到外姓手里,所以他们选择扶的是萧齐光?一个失势多年、根基不稳,却又名正言顺流着皇族血脉的诚郡王。
  然后呢,谢家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谢安歌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他自诩聪明,这些年来却始终以为,谢家离不开他。所以他读兵书学阵法,学那些自己未必能用上的武学。他忍着病痛,也忍着药里的苦味。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谢家的嫡子、是未来的家主,他不能休息。
  如今想来,倒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没有他,谢家一样有其他后人。谢安翊这些年被教得很好,能领兵,也能服众。
  谢安歌再一次替自己斟满了茶。他端起茶杯,朝谢一颂遥遥一敬。
  “大人,无虞明日便走。”
  谢一颂抬起头。
  谢安歌神色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这些年,承蒙谢家照拂。今日便借这里一杯茶,祝大人往后得偿所愿。”
  谢一颂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开口:“安歌。”
  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谢安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打断谢一颂:“大人。无虞还有一事想问。”
  谢一颂看了他许久,说道:“你问。”
  谢安歌望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轻声问:“这些年来,父亲可知道徐姨娘一直在安歌的饮食里下毒?”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炭盆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爆裂。
  谢一颂没有回答。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在谢安歌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已经够了。
  谢安歌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把杯中剩下的茶慢慢喝尽,最后只是笑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许久,谢一颂又一次开口:“你准备往哪里去?”
  谢安歌抬眼看他,道:“大人放心,无虞此生不会再回京城。”
  谢一颂神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琢磨着如何说出口:“我是说……若有一日,你还想回来——”
  谢安歌看着他。
  也许是那目光太过平静,谢一颂后面的话忽然便说不下去了。那双眼睛很像他的妻子玉福郡主,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尤其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
  谢一颂又一次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今日之事,是谢家负了你。等事情过去,局势安稳下来,你若还愿意回来便回来,谢家自有你的位置;若不愿意,想寻个清静地方过日子,也随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的身份,我会替你安排妥当。谢家……不会少你该有的东西。”
  谢安歌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沉思片刻才道:“大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终究没有拒绝。
  谢一颂看着他,仿佛终于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一点宽慰,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稍稍松了下来:“好。”
  谢一颂停顿一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好。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谢安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心里最后那一点说不清的伤感,反而在这一刻慢慢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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