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盛昌看上去就像个鬼。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更是连一点血色也无，惨白到连唇色都看不出来。那张平日里光彩照人的瓜子脸上，尖尖的下巴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更瘦削了。那双颜色极深的眸子嵌在脸上，看上去比平日里大了两圈，却宛如两个深深的窟窿，透不出一丝光亮。而他伸在被子外面的那双手，苍白，嶙峋，隐约可见皮肤下暗紫色的静脉，看上去竟已完全不似活人的手了。
　　他的手中紧握著那串黑色的佛珠。
　　见了他的样子，盛宁又连声唤了几句“二哥”，唤著唤著便已自己掉下泪来。可那盛昌虽睁著眼，却一点反应也无的任他哭著，直到盛宁的眼泪滴落到他手上，他方才微微偏转了头……
　　但阿愁觉得他还未看见盛宁，便又将头转了回去。
　　盛宁见状又哭了一阵，一边哭著，一边掉转头来向身後的嬷嬷问道：“王嬷嬷，这是怎麽回事？”
　　阿愁认得这王嬷嬷是德妃身边的人，想必是德妃今日已无法出宫，便派她来探听情况的。
　　听著盛宁的问话，那王嬷嬷亦拿著手绢擦了擦眼角，微微抽泣著向盛宁道：“回五殿下话，二殿下此次可算是吉人天相，林太医回去之前说了，二殿下的身子，只要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只是……只是二殿下现在这样子，莫说不肯吃药了，就连我们几个拿著药近了他的身，都是不成的……”
　　“这……又是为何？”盛宁擦了把脸，皱起了眉，又是惊讶又是忧心，却道，“她们几个小的毛手毛脚不中用倒也算了，王嬷嬷你是做惯了这些事的，竟然也没法子麽？快去，将药拿来，我来试试。”
　　盛宁一番话说得那几位嬷嬷丫鬟先是慌乱不已，但话到最後，那几人却又似松了口气般互望了一眼，片刻之後，仍是由那王嬷嬷端了一碗汤药上前道：“五殿下，恕奴婢无礼，刚才奴婢们伺候二殿下吃药的时候，二殿下口中一直念著，说……说是有人要害他……又说有鬼……说那药不干净……所以才……啊！”
　　话音未落，盛宁手中的那碗药，已又被盛昌伸手挥了开。
　　盛昌虽是有伤在身，力气有限，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还是令盛宁慌乱的松了手，若非是阿愁抢在盛宁身前将衣袖一卷，将那药碗整个儿卷到自己身上，盛宁那身衣裳此刻免不了已遭了殃了。
　　“这……二哥……”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惊，盛宁心有余悸的连退几步，口中低声喃喃道，“……莫不是真的魇著了？”说著，话音却是一顿，指著盛昌的手又问道：“你们……是谁让他握著那串珠子的？”
　　这带著些指责的问话又令众人皆是一愣，最後竟是齐齐跪下，讨饶道：“五殿下明鉴！这岂是奴婢们让二殿下握著的，只是二殿下从回来起便握著那串珠子不肯松手，奴婢们原是想取下来的，可二殿下又是一顿闹……这……就在五殿下来之前，才好容易安静下来……”
　　“嗯……”
　　这番说辞听的盛宁又是一阵沈默，渐渐的，他似已在心中有了个新的计较。再开口时，他却是转头向著阿愁，一迭连声的大声催促道：“阿愁，快，去广化寺将无嗔师父请来！”


第14章 露馅
　　“请无嗔师兄过去？”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有些讶异的看著面前心急火燎的访客，满腹狐疑的道，“可是这位施主，无嗔师兄不是一个时辰之前才从恭王府回来的麽？为何这会子五殿下又要无嗔师兄过去？难道……但无嗔师兄当时只是出手救人，贫僧以为，此事与无嗔师兄，与本寺都无关系……”
　　话虽这麽说，但小和尚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一点儿也不像急於澄清，不仅如此，阿愁反倒觉得他念得很欢哩！
　　可已被那满院子的香味熏得晕乎乎的阿愁，却终於忍不了他这一句话掰碎了反复说的罗嗦劲了。好容易抓住个他停顿的空档，阿愁立刻插嘴分辩道：“小师父，五殿下并不是要说这事和你们有关系，现在要找无嗔师父也是因为另有要事，可否请你进去请他出来一趟？”
　　阿愁说著说著，自己已急了起来，龇牙咧嘴，双目精光四射的样子看似能杀人。
　　实话说阿愁现在的表情委实吓人，但那小和尚却看似一点儿也不怕，而且更是一点儿也不急，只是不慌不忙的摇了下头，有些为难的道：“可是施主，无嗔师兄正在坐禅，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这一个月以来，无嗔师兄每次坐禅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两天更是没有三五个时辰都出不来。而且三日之後，无嗔师兄就要开始遍访名山古刹的巡游朝佛之旅，朝佛之前，须得沐浴斋戒，闭关三日。而此次闭关将从明日寅时开始，因此贫僧怕是无法答应施主的要求了……”
　　“你这和尚……是定然不肯替我去问麽？”听他说了那一堆，之前句句是废话，只有最後一句是重点，阿愁已然开始磨牙了。
　　“这……”小和尚却还是慢悠悠的，苦口婆心劝道，“施主，坐禅的时候，是容不得外人打扰的。若是施主非得要请人下山，可否让贫僧陪施主走这一趟？”
　　小和尚似乎对自己福至心灵想出的主意十分满意，脸上散发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圣洁光辉。
　　“你……”
　　被他这样拖著闻了好一阵子香，结果竟给他自说自话的得出了一个只能称之为无厘头的解决方案，阿愁却是要动了真怒了。只见他咬牙切齿，两排白牙在月光下反射著白森森的光，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著那小和尚好脾气的脸，只恨不得在他的光脑袋上再磕出两个印子来。
　　就在阿愁使劲儿忍耐著心中的这股子野蛮冲动的当口，内殿突然传来一阵沈稳的脚步声。人影未现，语声未闻，阿愁便已从这声音的节奏和那扑鼻而来的戒香中认出了那人，──正是无嗔。
　　“施主，贫僧便陪你走一趟吧。”无嗔那不温不火的声音，阿愁早已听得熟了，“无念，劳烦你了，若是方丈问起，替我知会一声。”
　　“无嗔师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下山麽？那明日闭关之事……”和无嗔相比，无念的性子显然太不干脆了些。
　　但既然正主已经开了金口，阿愁也不好再随便发作，只得将满腔的怨气压回肚里，一言不发的转过头，──他已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耽搁片刻了！
　　遗憾的是无嗔还是给无念叨咕得停下了脚步，只听他又向无念道了句“我去去便回”，这才来到阿愁身边，略有些急促的向他道：“走吧。”
　　去去便回麽？
　　现在想来，和无念的那段东拉西扯，倒是解开了阿愁对盛昌最近一段时间来的反常状态的疑惑，但与此同时，阿愁的心中又有些新的疑虑冒出头来……
　　若说这二殿下是为著留下无嗔才使出这番苦肉计，那他对自己也未免太狠了点，更何况方才他那奄奄一息的样子的确不似作伪。而且恭王最近常上广化寺，与寺中高僧论佛一事，现在在宫内已是人尽皆知，因此若是真要刺杀恭王，那在广化寺外动手亦的确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为何……时机会这样凑巧？
　　“是无嗔师父救了恭王的性命？”放慢脚步和无嗔并行，阿愁直接释出心中的疑问，“这麽说来，恭王遇袭的地方，离广化寺该是相当近咯？”
　　无嗔摇头，没有丝毫迟疑的道：“恭王遇袭是在半山腰处，离广化寺虽不远，却也算不得近。”
　　阿愁笑道：“那麽……难道是无嗔师父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早就算出了恭王会在那处遇袭？”
　　他的暗讽对无嗔自然是无效，对方仍是坦然的答道：“并非如此。只是今日恭王离开时，贫僧送了恭王一程，在折返的路上，忽然听到呼喝之声，才又回转了去。”
　　听无嗔答得滴水不漏，阿愁忍不住偏过头去将他的侧脸仔仔细细的盯了一会，却也全然看不出什麽来，反听得无嗔又道：“施主可还好？”
　　好？好古怪的问题！──阿愁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想都没想便点头道：“好啊。有何不好？”
　　无嗔奇了，面上虽未表现出来，却又追问道：“施主已不怕贫僧身上的戒香了麽？”
　　给他这一点醒，阿愁总算又觉出来了，就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这段时间里，那股戒香正一阵浓似一阵的往自己的鼻子里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
　　阿愁突然有些佩服自己。
　　但在这时，无嗔那张雷打不动的面皮竟是微微一抖，而他那稳如泰山的嗓音亦出现了一丝动摇。阿愁听见他压低了的声音随著那戒香飘了过来：“施主……施主真的无事麽？”
　　“我真的无事！”阿愁好不耐烦。
　　“但……咳……”无嗔干咳了声，微微掉转头错开阿愁的目光，这才似乎有些尴尬而苦恼的开了口，“但是……施主的尾巴露出来了。”


第15章 意外
　　“阿愁……”
　　深夜的街道，伸手不见五指。
　　远远的，在几盏通明的宫灯引路下，行来一顶精致而富丽的流苏软轿。
　　轿内，忽然传出一声软软的少年嗓音：“我说阿愁……二哥既已听无嗔师父的话乖乖将药吃了，无嗔师父也已答应留下不走了，你却还在担心些什麽？”
　　一听到盛宁说出那和尚的法号，阿愁鼻子里差点按捺不住一声愤愤不平的“哼”，立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自己之前在那和尚面前露出的丑态。想到此，阿愁有些多此一举的避开盛宁的视线，将红了半边的脸深深的藏进了角落里更深的阴影之中……
　　他……应该不会告诉别人吧？
　　阿愁想起，方才那间药香沈郁的屋子里，一眼望去，丫鬟嬷嬷们跪了满地。当那些人齐声恳求那和尚留下时，那和尚脸上一闪而过的，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同情和慈悲。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当时阿愁的确对他起了些微的同情之心。而和尚亦不出意料的很快答应了大家的请求，向来平和的脸孔上带著一丝丝的不忍，将那跪在最前面的老嬷嬷扶了起来。──阿愁发现，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太太，即便站直了看上去也像只虾米。
　　那一个瞬间，阿愁真心觉得盛昌够狠！同时突然不太情愿的意识到，那和尚可能真的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