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嗯。这次自然是我输了。”盛宁说得高兴，阿愁应得倒也干脆，但细细听来，他的口气里却很难说全无一丁点不服。
　　果然只见他说完之後，又转头问盛昌道：“属下可否请问二殿下，二殿下现在把玩的这串佛珠，又是从何而来？”
　　听了他的问题，盛昌似是欲卖个关子般，先自顾自的默默笑了一阵，直待盛宁和阿愁眼中的好奇都快满溢出来，方才不紧不慢的答道：“还能是哪里来？自然还是从无嗔师父那儿讨来的呀。虽然无嗔师父说这串的材质比之前的那串差得多了，不过我本就不懂这些，也不在乎。加上若是再让他特地去寻一串好的给我，岂非太麻烦他了，我便央他，让他从随身带著的两串里摘了一串给我。”
　　这一番话盛昌说得是有条不紊，句句在理，不仅如此，说话时他的一双眼睛还一瞬不瞬的盯著阿愁，似是不停的在问“这个回答你可满意”。看著盛昌眼里那点子若有若无的戏谑，阿愁冷哼一声，盛宁却是毫无所觉的将话题转开道：“怪不得！不过无嗔师父说这串不好麽？为什麽我看著倒也是不差的……嗳，二哥，且不说这个，我倒要问你，你为何要将那蔺先生介绍给忠王，还让忠王带著他参加太後奶奶的寿宴？太後奶奶对蔺先生当场提的那幅字可是赞不绝口哩！──嗳！亏你好心将蔺先生引荐给忠王，却是让他在这次狠狠的出了一把风头……”
　　“嗯？那又如何？”别听盛宁说得已是十分忿忿不平，盛昌却仍是满不在乎的反问道，“反正你我的礼物太後看似也颇中意，与其说是无功无过，倒不如说是锦上添花。就凭太後那般的凤心难测，做到这样虽不算完满，倒也不差了。怎麽？宁儿你原还著想要独占鼇头麽？”
　　“二哥你这话说的！”盛宁连连摇著头，脸上倒还是笑著的，道，“独占鼇头我自然是不敢想，况且我连我那份礼物是否可算是锦上添花都不好说。不过反正我亦不争这些个，只要太後奶奶觉得你那串珠子不错，还当即戴上了，我便放心了。──嗳，不过二哥，这次我们再不怎麽样，倒也差不过仁王了罢？”
　　看著盛宁那一脸同情，摇头叹息的装模作样，盛昌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伸出食指在他的脑门子上戳了一下，媚眼儿向阿愁那一飞，佯嗔道：“阿愁，瞧你教出的这孩子，嘴毒的……不过仁王这次真是走了背运，折腾了小两个月，最後竟是献了副赝品上来，还当场让那蔺先生给揭穿了！我看著太後後来瞧他那眼神，都忍不住替他难过哩！”
　　盛昌说得目光闪烁，眼波流转，盛宁却是明显不信道：“真的？那二哥倒是好良心！不像那忠王，只怕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哩！──嗳，不过这样说来，又亏得不是二哥将那蔺先生带进宫，否则仁王这一向，岂非是要把二哥给恨上了。”听盛宁此番言语中的了然之意，倒令人猜不透他原是早就一清二楚，还是在这言谈中顿悟了一切。
　　而盛宁说完之後，盛昌仍是但笑不语，盛宁见他连说话都懒懒的，便又自顾自的幽幽叹道：“若要我说，我却真是怎麽也想不到，以仁王那谨小慎微的为人，竟会这样糊涂，就这样献了幅赝品上来！嗳，我只要这一想，却又不知这‘赝品’是真是假了，可否请二哥替我解惑？”
　　听他说得这般玄虚，盛昌倒还是轻描淡写，甚而避重就轻道：“真又如何？假又怎样？在太後眼里，蔺先生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你这又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盛宁已看出他眼底的不耐，却仍向阿愁笑道：“阿愁你瞧，二哥他今天好老实！”
　　几个月下来，阿愁已知盛昌为人，自然将盛宁这话只当玩笑听了，却不成想盛昌听他此言之後，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绷著脸向盛宁道：“宁儿现在说这话又是什麽意思？我既已说了从今後兄弟同心，又岂会再对你有所隐瞒！我将一切都告知与你，你却还不停拿那些话来试我，最後还要加上这一句，叫我听了好生心寒！”
　　盛昌说话时那副虚张声势的做派，简直要令阿愁咋舌侧目。但盛宁却看似很吃他这一套，一见他换上这副脸孔，亦马上跟著敛眉正色，诚挚的向他道：“二哥我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既让你误会了去，便全是我的错了！但我有一句话早就说与你听过，这皇宫之内，唯有你我二人，我不帮你却又帮谁？这话我既说出来，便是始终不会变的！”
　　听了他这一番诚恳的剖白，盛昌竟又似激动的欲流下泪来，倾身拉著他的手连连叹道：“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说完，竟还真的拿起衣袖碰了碰眼睛，看得在盛宁身後的阿愁终於忍不住白眼连连。
　　演过这一出，盛昌便起身欲告辞而去，待他走到门口之时，盛宁忽想起什麽似的问道：“对了二哥，那位蔺先生与你的交情……”
　　“他麽？”上一刻犹激动著，此时盛昌的反问却只剩下冷淡，只见他嘴角牵起个若有若无的笑，好似有些无奈的叹道，“什麽交情不交情的，也不过就是那麽回事。不过宁儿你也知道，那蔺老头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所以太後大寿的第二日，他便又一个人离开京城远游去了。他这一去，我想这一两年之内，都不会再回来了罢……”
　　“那敢情好！”
　　对於盛昌的话，阿愁不知盛宁在心里是作何解的。但盛宁说这四个字时，的的确确是露出了十分满意和放心的神情。而盛昌对他的反应也颇为满意似的，又冲著他们微笑著点了点头，才转身飘然而去了……


第11章 暂别
　　“一，两，年？！”
　　这听来极简单的三个字，却是说话人咬牙切齿，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齿缝间一字一顿的挤出。
　　说话的那人一口银牙咬碎，但听话的那人却仍是压低了眉，半敛著目，一脸静如止水的重复道：“一两年只是个大概的期限。但世事无常，瞬息万变，贫僧亦无法预料到旅途中将会遇到何种机缘，──只因二殿下一定要贫僧说出个归期，那贫僧便只能将寺中其他师兄弟巡游朝佛，得道返来的约略时间如实告知……”
　　“这麽说来……”无嗔的平静似乎终於感染到了对面那秀眉倒竖的美人，盛昌再开口时，口气已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但却仍是一字一顿的缓缓道，“这麽说来，一两个月之内归来亦非全无可能，但也可能不止一两年，而是三四年，甚或是……”
　　太过显而易见的，之前那短时间的平静只是假象，只听盛昌一句话还未说完，句尾处的语调已再次不自觉的抬高，虽然将最後那句整话说完，那不言自明的停顿却更带出些许危险的味道。
　　“正是。”无嗔微微颔首，看似对他的反常并不吃惊，──尽管眼前这个他的样子，和自己印象中那个才华横溢，却始终谦恭有礼的二殿下有著那麽大的不同。
　　“为什麽是你去？”事已至此，盛昌索性卸下了伪装，提问的口气已如他的身份般蛮横霸道。
　　无嗔哑然失笑，──虽然他脸上的样子实在称不上是在笑，但这的确已是他最接近笑容的一个表情：“二殿下，贫僧的修行，岂能由他人代劳？”
　　说实在话，出现在对方脸上的那珍贵难得的柔和表情，真是令盛昌看著喜欢得紧。只可惜现在的时机太过差劲，盛昌本已激动愤怒得气血上头，再看看那害他如此的始作俑者一派轻松，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恨不能不管不顾的扑将上去，对著那人露在玄色僧衣外，看上去格外干净的颈子狠狠咬上两口，方才能解了心中那股子腾腾的怨气。
　　玉手藏在袖中，将那曾与对方相伴多年的佛珠掐得死紧，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的用力，几乎就要在手上勒出几道血痕来。只见盛昌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将无嗔死死的盯住了好一会儿，突然深呼一口气，轻叹道：“无嗔师父，我曾听言所谓‘境由心生’。我驽钝，倒想请教师父，既是‘由心生’，那在此修行与出外巡游修行，又有何不同？”
　　对於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无嗔却不曾迟疑，马上便摇著头回道：“并无本质不同。”
　　盛昌点了下头，马上继续追问道：“既无本质不同，那无嗔师父你为何一定要向四方各地朝佛修行？为何不能就留在广化寺修行？难道别处的佛与此处的佛有何不同？”
　　步步紧逼的追问，终是将无嗔听得微微愣怔，但那短暂的情绪消失得这样快，以至於盛昌尚来不及分辨，无嗔便已完全恢复成了寂静无波的面容，喟叹道：“佛就是佛，修行的本质亦无不同，但修行时所遭遇的机缘，却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感悟。──二殿下，贫僧心意已决，绝无动摇，恳请二殿下莫再多言。”──恳请恳请，哪有人恳请的时候眼中的光是这样明亮，这样犀利的？
　　“是麽？”盛昌好似被他眼中的光芒吸引了过去一般，不知不觉已向前倾著身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几乎就要贴上无嗔英俊的面庞，又问道，“是这样麽？既如此，那无嗔师父，你我之间的机缘，可让你悟到了什麽？”
　　无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甚至连他那端正的坐姿都不曾出现一丝凌乱。盛昌早就发现了，这正是自己极喜欢他的一点，他足够坚定，而且足够强悍，他有这个资本，不逃避任何事情。
　　但他可是在逃避自己？
　　无嗔道：“二殿下，这又是何苦？”
　　盛昌却笑道：“无嗔，我未觉得苦。”
　　无嗔叹道：“二殿下，执著即是苦，一旦放下，便能解脱。”
　　盛昌仍是摇头微笑道：“无嗔，我既不苦，又何来解脱？”
　　“二殿下……”无嗔的语声中，终究是再次出现了一丝破绽，──盛昌不知是什麽令他挣扎犹豫，只听见他再开口时字字清晰的直白：“二殿下，二殿下想要的东西，贫僧没有。”
　　虽然在短短的时间内逼出了对方的两次失态，盛昌的言语中却听不出丝毫喜悦，只是幽幽叹道：“原来，无嗔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呵……”
　　无嗔仍是没有偏过头，却微微垂下了目光：“正因为知道，正因为贫僧却没有，所以贫僧只能如实相告。”
　　“但是无嗔，你却说得错了！”很突然的，盛昌笑了起来，“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未有得不到的！”
　　“二殿下……”无嗔没有立刻应答，再次看向盛昌的眼里，带著些怜悯，“原就没有的东西，二殿下又如何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