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哎？嗳！”──可是五殿下你刚才不是让我今天且先出宫去麽？


第93章 物伤其类
　　“五殿下……”
　　自打再次回到清风殿，盛宁在好长时间里，都久久不发一言，微微蹙眉的正经表情好似在思考著什麽一般。看看窗外，那随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低垂的暮色，阿愁的耐性到了极限，终於忍不住开口，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唔……”
　　盛宁的确是在思考。
　　他在思考著，自己一冲动之下将阿愁拉进屋里，可却在进屋之後，才忽然想起自己连续奋战了两晚之後，酸痛不已的腰背，和太医那“纵欲伤身，切莫仗著年轻气盛，便肆意而为”的谆谆教导。
　　难不成今天便只能这样放过他？
　　思考著思考著，盛宁显然已经忘记了阿愁并未犯错的事实。
　　“五殿下，属下有一事……”
　　原本只是想让对方发现屋里这另一个大活人，──亦或可说是大狐狸，──但阿愁一开口，心中便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因此立刻试探著补上了一句。
　　“噢？说来听听。”反正暂时没什麽主意，盛宁赶紧顺著阿愁给他搭好的台阶往下走。
　　但阿愁却不急著开口，先朝屋子的四周到处看看，──那些门窗还是如之前一般，严丝合缝得透不出一丝光。这下阿愁的心中更加疑惑了。之前他虽然对玉儿仍保有一份同情之心，但此刻盛宁的安全却在他的心中占了上风。因此他只得尽量平心静气的向盛宁道：“五殿下，方才玉儿娘娘对属下说，她……她看见了小殿下和属下玩耍的情形。”
　　原本因为听到“玉儿”两字而闷闷不乐的神色，在阿愁话音落下之後，一瞬间便转为十分的讶然。显然，盛宁亦马上留意到这句话背後隐藏的更为重要的深意。他问：“她看见了？她是如何看见的？”
　　正是如此了。且莫说这间屋子关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在这间密闭的屋子之外，也有吉祥如意等人时时来回走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玉儿又如何能够来到盛宁的寝室之外，窥探屋内的情形？
　　但是盛宁的这个问题却又让阿愁如何回答得上来？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盛宁的示意之下，将四壁上的所有门扉窗格一一走近检查了一圈，最後却仍是一无所获的向盛宁摇了摇头，道：“并无异样。”
　　“那便等吉祥和如意回来之後，再问问他俩，今日是否瞧见玉儿在这附近走动，若是没有……”
　　见盛宁突然住了口，脸上一时愁云密布，阿愁忍不住追问：“没有便如何？”
　　“没有的话，”盛宁怏怏的，面上的表情既是内疚，更为难过，继而深深的叹道，“哎……你有所不知，母妃她已向我提过了多次，我原也是不愿相信的，可是现在看来……莫非玉儿她真的已疯了？”
　　“疯了？”
　　其实在之前与玉儿对话的过程中，这个沈重的词并非从未出现在阿愁的脑海中。只是一个疯了的宫女，即便是她已诞下了皇室的血脉，那必然的残酷结局却令阿愁刻意的逃避著这个可能。
　　“五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终於还是显得伪善了，但或许这只是源自於阿愁的心底深处，那儿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轻声的问自己，是否玉儿的所作所为，真的已值得她沦落至如此悲剧的下场。
　　“什麽当讲不当讲的，你想说的话，我几时不让你说过了？”
　　盛宁的回答仿佛在确实证明著他的虚伪一般。阿愁发现，在宫中生活了短短一年之後，自己的行事作风已与自己始终极为不屑的那些人越发相像了。
　　但现在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得了盛宁的应允，阿愁连忙继续道：“五殿下，属下以为，娘娘她或许并非是……疯了。她或许只是因为思念小殿下，心思焦躁浮动，这才会做出种种不太合礼数的行为。或许……或许五殿下偶尔让娘娘看看小殿下，便能缓解娘娘的心病了……”
　　也许这并非是伪善，这只是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情，因为阿愁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已带上了十分的真心，诚心诚意的为玉儿向盛宁建言。
　　盛宁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是，对於贵为皇子的盛宁来说，尽管他心地善良，但自小的耳濡目染毕竟影响深厚，令他对於并无好感的女性，即便那人替他留下了子嗣，他也只能生出肤浅的同情，而非真心的爱护。
　　反倒对於阿愁，盛宁原就喜爱得紧，因此听了对方这番带著好心，极大度明事理的话之後，盛宁的心中简直是对他又敬又爱，立刻便将他的手执起，叹声道：“若是玉儿有你这般识大体，我该能省下多少心！你放心吧，我会再劝劝母妃莫要对她太严苛了，待她病好些，我也会让她见见宏儿的。”
　　阿愁发现自己的话起了与预期相反的效果，却无法再次向盛宁指出，正是因为盛宁对她的态度，才会导致玉儿如此“不识大体”。而且不仅是如此，若是有朝一日，盛宁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恐怕自己“不识大体”的程度还要比玉儿严重上许多！
　　事到如今，作为这段感情中的“胜利者”，阿愁已不知该如何替那“失败者”向他们的“审判者”求情。
　　他想起方才吉祥和如意将玉儿强行带走时，对方脸上那宛如坠入深渊的绝望脸孔。恍惚之中，阿愁脑海中的那张逐渐模糊的脸孔，似乎变为了他自己的脸。
　　虽然不知这毫无预警的想法是从何而来，但阿愁竟被那副画面扰乱了心神，再也无法全神贯注，以至於盛宁之後的话全都一字不漏的，从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
　　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94章 凋零
　　玉儿死在冬末春初，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时宫中已暗暗传开了她已疯狂的流言，但每当阿愁欲向盛宁打听其中的真实情况之时，却总会被对方巧妙的将话题偷偷岔开去。若是实在岔不开了，盛宁也会以一句强硬的“此事用不著你来操心”来强行的结束对话。因此若非那日亲眼撞见玉儿衣衫不整的在後花园内奔跑，阿愁原想不到玉儿她已神志不清到了这种地步。
　　玉儿跑到长乐宫後面那个水塘子的时候，盛宁和永安宫的那些跌跌撞撞奔跑著的太监丫鬟们，早就被她落在了身後很远的地方。反倒是在清风殿内听到了传话的阿愁，使出轻功飞奔而去，早他们一步赶到了那水池边上。
　　可惜虽比盛宁他们早了一步，阿愁却仍是比玉儿晚了一步。
　　这几日天暖，原本冰层就不厚的池面早已在悄无声息之间渐渐的龟裂开来。阿愁只见玉儿在那时不时发出一声脆响的冰面上才跑出十来步，还未跑到湖心处时，她脚下的冰面忽然便一分为二，露出了冰层下沈眠了一个冬天的暗流。
　　阿愁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深不见底的巨口，将玉儿瘦弱的身躯缓缓的蚕食殆尽了……
　　後来阿愁一直沈到池底的深处，才凭著那冰窟窿中透过的一点光，找到了早已冻得浑身僵硬的玉儿。
　　在那昏暗不堪的光线里，玉儿那张面对著阿愁的青白色的脸，原本已像是死了一般。可她却在阿愁的手伸向她的那一刻，忽然睁开了那木珠子一般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著，带著宛若恶鬼的神情吐出了三个字……
　　狐狸精。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阿愁想。
　　毕竟这池底是这样黑，即便是找到玉儿都花去了自己好些功夫，自己又怎能如此清晰的分辨出对方脸上如此细微的神情和动作？
　　可即便是幻觉，带来的感觉却如此真实的痛切。虽然有内功护体，但阿愁仍觉得那包围著自己的池水，就在那一瞬之间冷到了骨髓中，就连自己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带来了阵阵难以忍受的激痛。
　　尽管阿愁救得及时，但在被抬回永安宫之後，还没过一个时辰，玉儿便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阿愁正抱著个最大号的手炉，身上盖著层层叠叠的被子，独个儿躺在清风殿那张大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阿愁听见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声音是发自内心的悲痛。
　　阿愁马上就相信了这哭声中带出的真实感情，──毕竟现在的清风殿里，除了他这只狐狸之外便只有小猫两三只，独个儿躲在这里哭除了真的难以抑制内心的伤恸，还能是为了什麽呢？
　　阿愁给那个声音哭醒了，发现自己热得难受，便掀开层层叠叠的被子，下床去找水喝。
　　可是他才走出几步，便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张犹带著稚气的脸孔从门缝里小心翼翼的探了进来，一个仍有些哽咽的女声慌张的问道：“愁侍卫醒了？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奴婢便是了！”
　　“现在清风殿里只剩下你了麽？”
　　阿愁盯著那张下巴尖削，双眼通红的脸蛋看了片刻，方才想起这是清风殿新来的一个名唤“瑛儿”的丫头。
　　“嗯……屋里伺候的只剩下奴婢一个了……五殿下吩咐奴婢留下来伺候愁侍卫。”
　　那瑛儿大概是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一双丹凤眼紧张的眨著，一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在迟疑著是否该当著阿愁的面，再伸手去擦擦依然十分湿润的眼睛一般。
　　“我这就走了，不必人伺候，你且去歇著吧……”
　　阿愁看了看窗外的暮色，又看了看眼前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心道虽是盛宁让她留下来照顾自己，可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类的话传出去依旧是不好，因此便想著早点离开这里，明日再进宫来打听情况。
　　可那瑛儿听了他的话却变得更慌张了，只见她赶紧从开了小半的门口踏入一步，急急的道：“可是五殿下吩咐过，让愁侍卫今夜便在此歇息……”
　　“这……”
　　这要是换个别的小丫鬟来说这话，阿愁十之八九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至多只会让她们留话给盛宁，说明自己明日一早再进宫伺候。
　　可是看著眼前这小丫头那肿得桃儿似的眼睛，和她那满脸快要溢出来的哀哀怯怯的神情，阿愁竟是不由的心一软，便躺回床上向她道：“既如此，那你便帮我倒杯茶来，这样可好？”
　　瑛儿得了事做，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倒是比之前高兴了许多，很快便将一杯滚烫的茶送到床头边。
　　阿愁将那茶杯拿起来，小小的抿了口，又放下，向犹站在床边听候吩咐的她微微一笑，却道：“下回若是五殿下让你送茶来，需得先替他再吹得凉些，他方才肯入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