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身旁侍从双手捧着一柄小臂长的短刀,刀鞘错金鎏银,八宝镶嵌,正是今年魁首的特赏。
  梁稼遥遥看过一眼,只觉富贵逼人,心道方道虎真是有钱没地烧的,倒腾出这么一把刀来。
  他正腹诽着,眸光一转,恰又看到了立于杨熹身侧的李堰。
  他今日穿得也俏,一身银红团花联珠瑞鹿袍,袖口滚一圈金莲花纹,幞头上除了一点红色,另堆银丝小花并金丝攒珠。
  通身看去,比方道虎的金错刀还富贵。
  旁人穿成这样,大约得显得俗不可耐,但李堰胜在有一张脸撑着,倒是容光焕发,烨然神人。
  梁稼大大方方看他两眼,只觉得眼冒金星。
  ……这也是有钱有闲没地烧的!
  李堰则浑没察觉梁稼对他穿衣打扮的品评。此刻他刚应付完杨熹的盘问,对上梁稼的目光后挥了挥手,极不稳重。
  李秀月又是一声轻笑,低声道:“小李大人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梁稼目不斜视:“李都统有意见?”
  “这我哪敢?”李秀月哼哼两声,“这可是杨大人身边的红人。杨大人来灵州前,袁公……就太史令,恨不得一天三趟,一定要他把小李大人平安带回长安去。杨大人不胜其烦,最后到终南山躲人去了。”
  “这事传到陛下那儿,他足足笑了两天,才下了口谕叫袁公安分点。”
  “是么……”
  梁稼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回长安,能升个什么官职?”
  李秀月摸着下巴,想一想道:“工部缺人,他这差事要是一切顺遂,怎么不得升做个水司的代主司?要是主司那个老不死的恰好死了,那就是主司咯。”
  说到此,他眼含羡慕,由衷道:“想我二十一岁,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大头兵呢……”
  梁稼没再说话,只合了眼,右手按着胸口,牵动了肩背的旧伤。
  一点异样的胀痛霎时填满了他的心——
  我倒盼着他早回长安,高升,做了大官,一辈子荣华富贵。
  明大夫沧桑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彻。
  ……是啊,我也一样。
  梁稼想道。
  方道虎此时终于收住了叽里咕噜的场面话,众人精神一振。梁稼活动着手腕,眼睫垂下再抬起,眸中只剩下刺骨的金光。
  正巧心中不怎么好受,挥刀砍几个人,痛快一下。
  武功终比是轮战,因而剩下四个人,每人都有机会领略一下梁校尉到底不痛快到了什么程度。
  其中灵州剩下三位更为倒霉,除了被心情不佳的梁稼挑飞了刀,又被笑眯眯的李都统扔出了场地。
  李秀月下手没轻没重,三人摔得生疼,龇牙咧嘴爬起来与彼此走个过场,便一个扶一个退了下去,等着看梁稼与李秀月的决战。
  这两人对其他三人皆是三战全胜,此刻交手的结果,就决定了那把金错刀究竟花落谁家。
  是边军,还是神策军?
  观台上为之一静,鼎沸的呐喊助威声随着二人刀锋出鞘而平息下来。
  杜衡看得两眼发直,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李堰嫌他聒噪,便往外挪了挪,却恰巧来到了叶擎身边。叶擎还在喝酒,脸色煞白,问他道:“李大人希望谁赢?”
  李堰心道你废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能希望李秀月赢?
  他似真喝酒喝糊涂了,敲敲脑袋又道:“诶呀,我问错了……应该是,我希望谁赢?”
  李堰瞟了他一眼。
  他自问自答道:“我希望梁校尉赢。”
  “你不是神策长史么?”李堰问道。
  叶擎的面色却比死了还难看,双唇颤抖着,终于吐出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早不是了。”
  场下,李秀月与梁稼持刀相向而立,颇有风度:“梁校尉歇一歇?我已经缓过来了,现在和你比,胜之不武。”
  梁稼唇角扯出一抹笑,厉声道:“那么输给我,你就心服口服了。李都统,少说两句。”
  他后撤横刀,做一个起势:“请吧!”
  李秀月没再说话,随即揉身而上——
  刀锋相撞溅出火星,烫着李堰的眼睛。隔壁叶擎终于从类似癫痫的病态中和缓过来,不禁赞了一声:“好身法!”
  却不知在说谁。
  李秀月与长孙弘光差不多身量,却比上了年纪的长孙都尉灵巧很多。他的刀法一眼见得师出名门,带着规矩的刚猛与劲力,攻防密不透风,极为棘手。
  梁稼仍尝试卖个破绽勾他变招,李秀月却不上当,招式进退如常。
  ……这是打算耗死我。
  梁稼登时反应过来,心下暗斥李都统如此无耻行径。只是自己要赢,就不必可能这么耗下去。
  否则也太难看了点。
  他旋身而出,暂时脱了战局。李秀月一步跳上前,刀势不止,要硬生生将他拖住,不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但梁稼终究仗着轻灵快他一步,堪堪格住下劈的刀锋,再向前推,直奔李秀月右手而去。横刀护手短小,李秀月不得不依势卸力,刀尖下旋以避锋芒。梁稼这才得以解脱,旋即一退三尺,架刀而立。
  二人紧盯彼此,谁也不再冒然上前。
  观台上此时鸦雀无声,偌大校场上,只听得这二人的呼吸声。一向爱品评爱解说的杜衡都没了声响,一张脸胀得通红,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到场下助战去。
  李堰揉了揉捏得发木的指节,嗓子中有把火烧着,近乎要喷薄而出。眼中装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梁稼比风更快,手上寒光一线掩于身下,藏锋前突。后背如此大的空当,饶是李秀月长了八百个心眼,也禁不住诱惑要试一试。
  前三刀皆被滑步架刀拦住,梁稼越逼越近,李秀月虽在劈砍,也不得不后退以避开刀尖左右旋转。
  第四刀,再试最后一刀。
  李秀月告诫自己,这刀不成,则此回合胜败已分,当退后以观。
  这么一想,他持刀下劈就难免收着力气,向后压稳重心预备随时脱离……
  耳畔风声忽然渐小。
  在李秀月看不见之处,梁稼眸中精光闪过,不躲不避,向着刀锋之下冲了过去。
  观台上顿时一片嘶哑惊呼,随即听得“当啷”一声脆响。
  本该将梁稼一劈两半的刀锋被架住!
  “苏秦负剑!”杜衡声音低哑,“半式,但足够了!”
  梁稼将刀面背在肩上,格住了李秀月的刀锋。旧伤牵扯出一瞬激痛,他咬牙忍住,随即旋腕一荡再刺,下盘攻势不减,出腿横扫而去。李秀月前脚重心尚未踩稳,只得向后撤去,拎刀再格,总算压下了梁稼刺出的刀锋。
  “呵……”
  叶擎忽得冷笑一声:“李秀月完了。”
  只见梁稼膝盖一顶,彻底将李秀月的刀压在地上,随即旋身而上抽刀再砍。李秀月为保手腕只得弃刀收手。
  一声闷响过后,梁稼单膝跪于刀面上,右手刀尖斜向上指,距李秀月的胸膛,还有一尺多远。
  这并不是可以判定胜负的距离,但李秀月已然失了兵器……
  场外的士卒一时失了主意,刚想遣人去请示二位大人,却听场中又一声脆响。
  梁稼站起身扔下刀,看着面色赤红的李秀月道:“李都统,请教技击。”
  场外士卒慌忙入内收走了地上两把刀,二人也再不客气,即刻战作一团。
  梁稼的呼吸依旧平顺,腾挪闪转身轻如燕。李秀月拳脚技刚猛,却始终捞不着梁稼的衣角,几十招下来,不禁气喘吁吁。
  场面上胜负已分,寻常年头比到此等境况,一般都有人自动认负了。但今年对上的是神策都统,哪怕是为了皇帝的面子,都只能败不能降。梁稼也终于等到时机,在李都统又空了一个扫堂腿后,踩着人家膝盖一路向上,大小腿相折钩住脖颈,腰背向后反弓,骤然发力——
  尘土飞扬之间,二人同时摔倒在地,李秀月被梁稼绞得几乎窒息,忙死命拍着他的大腿。梁稼却不为所动,直到士卒敲锣举旗判了他胜,才松了力气放李秀月一条生路。
  观台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杜衡在一片嘈杂中大吼:“多年没见看过梁稼的技击,还是这么快!”
  “宝刀不老!”
  这一下翻滚虽卸了力气,却也给梁稼摔得有些疼。他起身调息缓了片刻,复走向仰面躺着半死不活的李秀月,冲他伸出手:“承让。”
  李秀月双眼放空望天片刻,大口喘息着,后终于握住梁稼的手腕,一下起身道:“不……咳咳……不承让,没让你。太贼了,确实比不过你。”
  他扶额道:“下次……下次比马战,我定要你好看。”
  这便是心服口服了,梁稼给他留一线面子,没再言语。
  观台之上喝彩不绝,方道虎拎着金错刀下台入场,锣鼓声响,周遭终于一静。
  他将这富贵无匹的刀交在梁稼手中,洪亮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冬演武功一项,夜不收校尉,梁稼胜!”
  这一句话仿佛开闸放水,教场四周的边军呼啦啦涌入,一群年轻的夜不收冲在最前面,将他们老大团团围住。又不知是谁升起了主意,一低头将人扛在肩上。
  梁稼垂眸看着这一张张激动欢乐的笑脸,终于也露出一个笑。
  一个睥睨天下,狂妄潇洒的大笑。
  这是在一切都尚未发生时,属于少年梁稼的笑。
  他举刀振臂,朗然高呼:“风!风!风!”
  这是来自太早前的一句呼喝,早到河渠涛涛,灵州曾是沃野千里的塞上江南,早到战旗如云,军户还是肥马轻裘的显贵之身。
  早到一切后来的血泪,都尚被金银锦绣覆盖着。
  直到大风骤起,将皮肉撕扯开。
  攒动的人群乍然爆发出相同的高喝,他被扛着远去。长风漫卷,牙旗拂过他的面庞。
  梁稼回头看去,观台之上,正有一人凭栏而立。
  银红的衣角随风翻卷,李堰看着梁稼的笑,认出了唇齿间的两个字。
  他笑得明朗,只是又说“谢谢”了。
  李堰拂过胸口,只觉得心脏似要跳出来。
  他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杜衡正在统筹冬演扫尾,闻言抽空回话道:“边军的庆功宴,也是每年冬演过后的惯例了。今年梁稼胜了李都统,这群人还不定怎么得瑟呢!”
  他嘴上是抱怨,脸上却喜气洋洋,又忙过一阵,才道:“您就别凑热闹去了,这群人喝醉了闹起来没时没晌也没个轻重,要是冒犯了贵人,又得挨方大人责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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