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揉了揉被烈风吹得干涩的眼睛。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委屈,血液向头上涌去,耳尖红得滴血。他实在想替自己辩解几句——
  他同其他长安来的官员不同。
  他是真正来修渠的。等到灌渠修好了,明年秋天方刺史便不用去南边借粮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稼向后退去,秋风吹进二人的后背与胸膛之间,冷飕飕的,吹凉了他的肺腑。
  ……梁稼说得对,他们只同行这一小段路。
  ——————
  就算是身前坐着个身高体壮的累赘,梁稼也赶在午时二刻前到了州府。一到地方,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堰也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他牵着马慢慢走回了住所,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
  “三爷,您回来了。”
  李堰疲惫地点点头:“董叔。”
  出长安之前,李堰倒也没白挨他哥的训。李垣发完一顿脾气,将自己手下的董其风拨给了弟弟。这人四十来岁,本是李家的家生子,因少时早慧,就随着李家子弟在书院里读书。长成之后因做事稳重为人博学,才得了跟着李垣上京的机会。
  董叔吩咐下人去下些汤饼,接过包袱仔细一看李堰,有些惊讶。
  “您这脸是怎么弄的?”
  “……一场误会而已。”
  董其风见李堰不愿多说,就自觉换了个话题:“此去保静县,三爷有什么收获没有?”
  李堰瘫坐在椅子上,大腿根直疼,摆摆手叹气。
  “县里的地图和州府中的大差不差,太过粗糙,也没法作为整修灌渠的依据。等到方刺史回来,我还得去跟他磨借军图的事儿。”
  董其风却摇头:“您还是得想想别的辙。据我所知,边郡的军图有专人保管,看管极严,灵州又因之前出过事儿,更是绝不外借。”
  “什么事啊?”李堰来了兴趣。
  “具体的我还得再打听。只知道大约十几年前,有个人看过军图便背住了,私下里誊了一份,带着全套布防细节投了敕戎。那一年,敕戎骑兵游走长城内外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守军死伤惨重。”
  董其风回忆着。
  “那人好像叫什么……徐飞策!”


第3章 还魂
  灵州今秋歉收,都闹到刺史亲自南下借粮了,此刻没有多精细的吃食伺候上来。只不过,李堰实在饿急了,都等不及热气散一散,就抄了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一听“徐飞策”这名字,他猛抬头,在蒸腾氤氲的热气中瞪大眼睛。
  “怎么了?三爷听说过这个人?”
  董其风敏锐极了。
  李堰回忆道:“当时梁稼见到我,说了句话来着……”
  “徐飞策从哪里找来我这个汉人奸细。”
  董其风越听越心惊,不由得替他家三爷捏了把汗。
  “我当时在军阵中心看到一个作文士打扮的人,保静守军和夜不收一冲阵,那些敕戎人就回撤到他身边护着,可宝贝他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徐飞策?”
  “三爷可看清这人多大年纪?”董其风忙追问。
  李堰撑着额头思索片刻,颇遗憾地开口:“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总是蓄了胡须的。”
  董其风点点头:“那便有可能。倘若真是徐飞策,他帮了敕戎人的大忙。”
  “怪不得敕戎人如此护着他了!”
  李堰一拍大腿:“我听梁稼的那个语气,仿佛也和这叛徒是旧识来着?”
  “这我一概不知了,”董其风替他收了碗筷,“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边军,敕戎人,朝廷,这些恩怨搅在一起上百年。说不好边军到底是更恨朝廷,还是更恨敕戎人。”
  李堰有些奇怪:“为什么?是陈朝的皇帝对边军寡恩,又关大景什么事儿?”
  “但大景的两任皇帝,太上皇和当今陛下,谁也没下令除了这些边军的军籍。不除军籍,这些人就得一辈子在此吃沙子。对边军来说,前朝和当朝,不过都是朝廷而已,哪有什么大陈大景的分别。”
  董其风长叹着,那声音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随亘古的大风一同消逝了。
  “这些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透……边军都是苦命人。您与我都是外人,本也不该好奇这些事儿。”
  李堰却没再应声。
  他抬头看向院外的那棵树,枯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即将随着下一阵卷过的风一同归于尘埃。干细的枝头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它跳了两下展翅飞走,那小小的影子划过李堰的脸颊。
  树叶摇摇晃晃,被风卷进了院子里,落在模糊不清的莲花纹地砖上,连一丝响动也发不出。董其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墙角边只有几捧枯枝落叶。
  榆树到了秋日就该落叶,鸟儿却要飞走避寒了。
  在贵人眼中,这原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我好奇什么呢?”
  李堰喃喃自语:“他说,我修我的河,他戍他的边。我们不会再见了。”
  但,天行有常,诸事却无常。
  很多话是不好说太满的,亦或是惯于与人恩断义绝的梁校尉从来都比较倒霉。
  没过几日,李堰从隆盛堂出来,便看到“不会再见”的梁稼靠在柱子上。见到他,肩背发力将自己从柱子上顶起来,还是浑身没骨头的站姿。
  他板着一张脸,抬起下巴。日光精细地雕琢着他的面庞,在脸颊一侧投下浅淡的阴影,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秋日垂死的蝴蝶。
  他眨了眨眼,然后说。
  “李主事,走吧,方大人要见你。”
  李堰实在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梁稼。
  方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找我?那约莫着是为了保静县遇袭的事儿?
  但他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好啊。”
  “还得劳烦你带我一程。”
  他看着梁稼身边那匹腻腻歪歪的黑马,很自来熟地上手要摸:“我没骑马。”
  哑巴虽然不爱叫,脾气却不好,此刻见一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凑上来,便要张嘴去咬以振军马威严。
  梁稼一把拉住哑巴的口嚼子,在它额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我在家没喂你么,出门咬人?是不是欠收拾?”
  低头训完马,他又抬头训人。
  “……你这什么毛病,出门不骑马?到处走着去?”
  李堰绞着袖子咬住嘴唇,人高马大站在那里颇有几分可怜的意思。
  “安乐,就那匹马,还在闹脾气,我没哄好呢,得再谈谈心。”
  梁稼:……?
  寻常人敢在他面前摆出这么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早就被他抽得亲娘都不认识了。但李堰长了一张能去庙里扮观音的脸,此刻竟真勾出梁稼一点儿仅剩的怜香惜玉情。
  归根到底,这小子没去方道虎那告他一状,也不曾冒犯过他。
  况且,他想着。
  这个颍川李家的李堰,没准儿还真是长安众人之间的一朵奇葩——毕竟哪家勋贵子弟驯马靠谈心靠哄的?!
  “行了你,”他扶额,“……赶明儿你找人换匹马去吧,没阉过的公马就这个脾气。你哄了也是白哄。”
  “可我不想换,我对它还挺有感情的。”
  梁稼心道你才认识它几日,就起了个名字,有个球的感情!
  但漂亮孩子年纪小又有点愣,还是顺着哄一哄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李大人,李主事,别磨蹭了!你舍不得,改天我找个人帮你训好了成不成?”
  他翻身上马,一伸手:“你坐我后头,别搂我腰啊,拉着腰带,会不会?”
  “为什么不让?”李堰刨根问底,“是有伤吗?”
  梁稼拉他上来:“有个屁伤,别瞎猜。”
  嗯,看来的确有伤。李堰想。
  “那是因为什么不让?”
  梁稼实在被他磨磨唧唧烦得够呛,猛得拧过身来瞪着他:“哪儿他娘……他天老爷的那么多为什么?”
  他咽回去一骨碌脏话:“你能不能学学哑巴,闭上嘴不出声!”
  然后又急忙跟了一句:“不许问哑巴是谁!”
  “哦。”
  李堰应了一声,彻底缩在身后不说话了。
  他本是来隆盛堂复诊的——刚来灵州时水土不服发了高烧,是明大夫扎钢针下猛药给他治好的。
  堂屋里,伙计正在通风处煮曼陀罗花。那味道顺着鼻腔一路直冲脑门,要把人囫囵个腻死算完。但夺命花香被风吹散稀释后,竟是梁稼身上幽微的草木甜香。
  李堰坐在他身后,轻轻凑近闻了闻,味道比那天夜里更重了。
  他今日肯定又吃了药。
  据伙计说,曼陀罗的汁液和进其他药材里,能做出一种名叫“还魂”,效果极好的止疼药,整个灵州只有隆盛堂一家医馆能配。寻常人取来应急,都需要隆盛堂老板明树的亲笔。
  只有梁稼例外,随要随取。
  还魂药性异常刚猛,常吃有伤心肺。明大夫时常唠叨此事,梁稼却只当没听见。
  在还魂的幽香中,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身上大伤十七处,小伤不计其数……你是问哪一处严重么?”
  那些所谓的“旧伤”,至今疼到要他把旁人用来救急的猛药随便吃?
  李堰紧揪着梁稼的衣带,太过用力之下指尖失了血色。他搓了搓有些麻痹的指尖,默默垂下了眼睛。
  哑巴刚走了一阵,梁稼就觉得不自在。以他的学识水平自然不知道这叫“如芒在背”,只知道后背明明是李堰温暖的胸膛,却一阵一阵发凉发颤。
  李堰没有冒犯到他,规规矩矩拽着一节衣带学习哑巴。只是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在梁稼裸露的后颈上,闹得人汗毛直立。
  他极其别扭地向前挪了挪。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那么秀气可人的一张脸,咋配上个这么壮的身子!
  他一路不自在到了州府。远远看见迎上来的长史,便一蹬马鞍飞一样下来,快步进了堂屋。
  李堰紧随其后,行过礼抬头,就见灵州刺史方道虎一脸凝重地端坐在上。
  晦暗的日光洒在脸上,人如其名,像只须发飞张的猛虎。
  “小李主事,”他沉沉开口,“保静县的事,我都听说了。梁稼冒犯朝廷命官,这抵赖不得。但你擅登恶梅岭,也是犯了军规。如此一来,我就不罚你们挨军棍了,只各自交一个月的俸禄充灵州军需,可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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