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你!”李堰真有些愤怒了,平生二十一年,竟没见过这么会冤枉人的混账,“如此想我,你也太不讲道理!”
  哪想梁稼还没冤枉完:“我凡把从长安来的官老爷想得最坏,十个里面有十个不是冤枉的。明日回灵州府,你修你的渠,我戍我的边,大概是再见不着的。”
  “我怎么猜,也碍不着你。”
  他顿了顿,吹一声口哨,不远处的黑影一动。
  那里从始至终卧着一匹极安静的马。
  骏马快步过来,轻声打个响鼻,头颈垂下腻在梁稼怀里蹭。
  梁稼捋着它的鬃毛,轻轻扯缰绳,翻身上马。
  “行了,李主事,回去歇着吧。明日辰时三刻你同我们一起回灵州……”
  “长安命官若是在保静再出什么事儿,吴平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没再管李堰如何,径直催马离去。
  李堰仍站在原地。大风终于吹开了笼罩恶梅岭的烟雾,弦月羞答答拨云而出,却还没有北斗七星亮堂。
  寂静的夜里,寒风拂过,热血褪去,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意识到,梁稼的马用布裹了蹄子,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
  一片昏黑中,只有远处街角的灯笼还闪着昏暗的黄。马儿踢踢踏踏,向那一丝光亮走去。
  梁稼松下了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慢慢伏在马背上。
  黄昏的混战没让他新添伤口,但周身的旧伤却绝不绕了他。细密的疼痛沿着骨缝和筋络传遍了全身,寒意如钢针一般扎穿了后脑。他瑟缩着闭上眼,又看见那些折断的骨头,白森森的,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是来接我了吗?
  他强撑着摸出纸包,倒一把药丸往嘴里送。甜腻的花香混着冰凉的薄荷,呛得他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渐渐的,周身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麻痹感。
  “明老头配的药确实管用……他总唠叨我不能多吃,说吃多了伤心肺活不久。”
  梁稼曲着僵硬的手指,低声冲马儿念叨。
  “哑巴,我又看见他们了。你说我明天就死了,好不好?最好能死在梦里,啥罪都不受。”
  马儿停住脚步,嘶鸣一声。不知是在告诉主人它其实不是哑巴,还是在阻止主人荒唐的想法。
  “好啦……说说而已。校尉怯战自尽是大罪,我不能连累别人。”
  他拍了拍哑巴的脖子,唤来它一声不满的响鼻。
  ——————
  九月初的灵州入夜后不算暖和,客舍怕怠慢了长安来的贵人,早早热了炕。
  李堰却迟迟未睡。
  黄昏时分那旅帅说的话还萦绕在他耳畔。
  “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稼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那副混不吝样子也不像家中穷苦,便是军户遗孤了……
  军户……
  彼时征召人手去灵州修渠的圣旨刚下,大哥李垣就连忙传信,警告他别热血上头冲动行事,但千说万说还是没拦住。
  李堰自告奋勇北上灵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长安。吏部的同僚都笑着拍拍李垣的肩膀,说李主事的弟弟也成了李主事,颍川李家不愧是世代清流,不出山则已,出了山就都是忠公体国的贤良才子啊。
  李垣没工夫搭理这群酒囊饭袋的阴阳怪气,把李堰叫过来臭骂一通,怪他以身犯险。
  “你要在灵州出了事儿,我怎么同父亲母亲,小叔叔和孟姨娘交代!”
  李堰撇撇嘴:“父亲母亲那边儿你帮我瞒着就是。我这修河算数的手艺就是在魁山上和小叔叔他们学的,他那边儿不用交代。我娘去得早,晚间我画个符同她说说……”
  “你还贫嘴!”
  李垣恨恨一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边境军镇都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军户从百十年起就同朝廷不对付,见了长安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
  “从太上皇到如今陛下,每年十一月都派天子特使都亲赴塞北,哪个回来不是一肚子气,大言边军粗鄙行事莽野不通人言。”
  “你还上赶着受罪去!”
  “……那也不看看去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李堰顶撞一句,“我都恨不得把这群太上皇手下的禄蠹剁了扔渭河里,更别说边军了。”
  ……
  行事莽野。
  这四个字也不算冤枉了梁稼。
  唇角额头的擦伤仍有些刺痛,又叫他想起城墙上的箭雨。
  敕戎来犯,他能缩在碉楼里保全性命,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边军却得冲上去迎敌。运气好的得以身免,运气不好的就殒命岭上。
  更别提那群夜不收,一出塞十几日个把月,像高飞的风筝。若是线断了,就不知道要坠落到广袤草原的哪个角落上,尸骨无存。
  这些有名的没名的边军,从生到死,呈到州府或长安的帅案上,不过是几个潦草的数字。
  李堰打了个寒颤。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宗门里师长对他念叨这些。
  可每年下山治黄,看着被淹没的成片村庄,垮掉的堤坝和哀嚎的黎庶。他总要问,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难道都叫上魁山修道吗?
  凭什么有些人就合该去死呢?
  师长们不答,他也就渐渐不再问,只有小叔叔李缄叹着气,仙风道骨地摸摸他的头。
  “我就知道魁山留不下你,等机缘到了,你下山看看吧。”
  李堰蜷缩在被子里,肺腑间有些抽痛的难受,
  他觉得有些不忍,却说不清是对何人何事。
  迷迷糊糊间,他只想着,若是梁稼不在言语上继续冒犯,他就心胸宽大些,彻底原谅此人。
  ……
  第二日的梁稼倒是正常多了,那副嘲讽的古怪表情消失不见,终于像个能交流的人。
  他骑在马上,手里松松挽着缰绳一晃一摇,眼睛半阖着,大有随时随地在马上睡过去的架势。
  李堰远望一眼,没做多想——他正全心全意和自己的马较劲。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比不上羽檄传令时的星夜奔驰。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为难。
  他不敢放开缰绳随着马跑,生怕被颠下去。他紧张着,马也难受,倔脾气一上来,它老人家就站住不走了。
  周遭的军卒与夜不收拿他当个分水鱼嘴一般绕过。渐渐的,他被落在后面,越落越远。
  李堰长叹一口气,拍着马儿的脖颈同它商量。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会骑马,干嘛现在把我扔在路边?”
  “别耍脾气,回了灵州我就放你回军营,省的咱俩相互折磨,行不行?”
  马不理他。
  却有人理他。
  “你不会骑马啊?”
  李堰一抬头,又看见了穿得黑漆漆的梁校尉。
  他今日没蒙面,乌七八糟的灰尘血迹洗净了,确实一副俊美到有些刻薄的相貌。薄削的嘴唇苍白,琥珀金的眼珠子镶在高耸的眉弓下,是他这张脸上唯一的亮色。
  “……是不太会。我从小长在山上,用不着学这个。”
  “到了长安之后也不学么?你不是在什么学里呆过两年么?”
  “太学又不教这个,”李堰闷声道,“我平日里也不爱出门,只能让马慢慢走起来,跑快了我怕摔。”
  梁稼抹了把脸:“……行。”
  他跳下自己的马,让它去追大部队,又扯李堰手里的缰绳,踢踢小腿叫他让出马镫来。
  下一刻,梁稼已经坐在他身后,对他说:“你弓着点儿背,挡着我看路了。”
  李堰乖乖照做。梁稼狠拽了两把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顿时老实了。
  “……校尉这是做什么?”
  “眼睛不好使看不出来?带你回灵州。”
  梁稼没个好气儿:“等你自己和它谈妥了,保不齐都开春儿了。要在路上出了事儿,掉的可是我的脑袋。”
  李堰诡异地从这阴阳怪气中品出一种别扭的关心,也不管品没品对,他侧过头,很郑重地说。
  “谢谢你,梁校尉,误会解开了就无妨。”
  “……”
  梁稼一僵,沉默着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难道以为他是来服软示好的?
  是不是把他想得太有修养了?
  马儿越跑越快,尽管有人护着,李堰却还是紧张。梁稼的双臂松松环抱着,他僵硬地塌了肩背,不自在地靠在这人胸前。
  梁稼低头,余光一扫,只见年轻人瓷白细腻的侧脸和黑水银一般的眼仁。
  确实漂亮。
  他看出李堰怕得很,便有意再提速吓一吓他。风声乍起,嘴唇被咬得苍白失色,李堰终于伸出手,攥住了身侧的手腕——
  “嘶……”
  梁稼微不可闻地轻吸着气,整一只左手突然失了力气,缰绳松松挂在细瘦僵硬的指尖。
  李堰连忙放开:“怎么了?”
  梁稼的声音带颤:“旧伤而已……”
  “你别拽我。”
  !
  李堰大惊,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硬是回过身去,言辞恳切连连道歉。
  “你的伤严不严重……”
  但梁稼的手臂更僵硬了,他一断一续地呼吸着,终于忍过了手腕上钻心的疼痛。
  他打断李堰的絮叨。
  “……我身上大伤十七处,小伤不计其数。”
  “你是问哪一处严重么?”
  真是拿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孩儿没辙了!
  若是像寻常官员一般不依不饶飞扬跋扈,梁稼自有一套流氓办法应付,管保叫人哭着喊着回长安,再也不到灵州为非作歹。
  但李堰却不同,如此一来梁稼倒失了进退——再冒犯于他显得自己是有癔症,可对一个长安官吏好言相待又实在恶心。
  尽管他出奇的宽和有礼,不像长安命官,更不像门阀子弟。
  但无论李堰像什么,不像什么,来灵州究竟是不是为了那所谓修河的圣旨,都同他没有关系。
  于是梁稼向后挪了挪,放开怀中温热强健的脊背。
  “行了,李主事,这里没有别人,我便直说了。”
  “人固然有好有坏,但长安来的官老爷从来没有过好人。你或许能是个例外,但我实在懒得分辨了。”
  他轻勒缰绳降下速度。
  “我与你只同行保静到州府这一段路,带着你,是怕你出事连累弟兄们。你有什么高招妙计,菩萨心肠,尽管去别处显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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