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明白,方道虎自然不可能因此事对梁稼如何,好在他本就没因此怪过梁稼。
  如此处置,就当是用一个月的俸禄,卖方道虎一个面子了。
  他作了个揖:“谢大人开恩。”
  梁稼仍是懒散地站着,敷衍行礼,却没说话。
  不像是对待主官,倒像是对冤家。
  但李堰却没空好奇他二人的恩怨,接着上前一步。
  “下官还有一事,正好要向大人禀报。”
  他正色道:“此去保静县,我遍翻县衙中的所有古地图和县志,其上标记模糊,实在不能作为修整灌渠的参考。我出发前问过州府的守当,保静已经是灵州五县中资料最详实的一个了。”
  “下官明白,军图本不该外借。但其他地图实在不堪用,还请大人宽容一二,叫我看看军图……”
  这傻小子要借军图?!
  梁稼心中震动,不由得上前半步。
  他倒没再想过李堰是徐飞策搜罗来的什么汉人奸细——那畜生必没那个本事鼓动一个前程大好的世家子叛国。
  只是开口就要借军图,确实怎么听怎么像徐飞策的手笔。
  他刚想替李堰圆一圆,却被方道虎打断了。
  “李主事,灵州的军图出过大事。曾有个人背下军图,投了敕戎人。灵州上下没有误会您的意思,但前事太惨烈,我们不能不防。”
  “只不过,也确实不能因为此事耽误修渠……”
  方道虎陷入了沉思,一双虎目微眯,环视着四周。然后,他看到在旁边装哑巴的梁稼,一二来去心中隐约有了些计较。
  军图是不能外借,但校尉却可以。
  他扯动脸上的肌肉,渐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看得梁稼心惊肉跳。
  方道虎此人素来喜欢板着脸,但凡笑了,就是有难事要下属去做了。
  果然——
  “这样吧,我把梁校尉借给你用。他做了十四年夜不收,对灵州内外十分熟悉,知道军图上什么内容能告诉你,什么不能。他给你画一幅图,冬日再陪你下到四县去勘察河道。”
  “若是遇到拦路的刁民,有他在倒比带着护卫更安全些,如何?”
  修渠为重,李堰自然是愿意的。
  但另有人十分不愿意。
  “不行!”
  梁稼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方道虎案前:“我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冬季正是敕戎人大举南下的时候……”
  “梁校尉,”李堰沉声打断他,“您不想和我修河去,也找个好借口。”
  “冬日里敕戎草原被大雪覆盖,各部落都在山窝子的草场过冬,哪来的闲心南下?”
  ……这谁告诉他的?
  李堰一个水司主事,怎么知道这些的?
  鬼话被外行人拆穿,梁稼当场愣住。
  不用回头都知道,李堰黑水银一般的眼睛定然正从背后直勾勾盯着他,实在叫人浑身发毛。
  他避过那道令人心虚的目光想再推诿,却被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行了,梁稼。”
  方道虎盯着那张疲惫却急切的脸:“这次保静县遇袭,你们早就发现徐飞策带着射雕手向南移动了,为什么非要跟到他们同大却汇合才传信?”
  他叹了口气,神色晦暗:“你是打算自己生擒徐飞策,对么?”
  “保静县的守军,或许不必死那些人。”
  “他成你的心魔了!”
  这话不知道钩动了梁稼哪条拧着的筋,他瞪大眼睛向前趔趄一步,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
  不!不是的……
  我是想亲手捉了那畜牲做个了结,但保静守军之死,不能怪我……
  直到徐飞策同大却汇合,我才能肯定他们要南下寇边。
  那日保静县外在烧荒。提前传了消息,守军回撤,控制不住火势,整个恶梅岭都可能被烧穿。
  但解释千遍万遍,也换不回那些消逝的生命。
  宣平二年九月初七,恶梅岭遇袭,六十三人殉难。
  死了这么多人,偏偏又没有他。
  梁稼失了言语,双膝一弯便要青石地板上跪去——
  “你跪!把膝盖跪废了最好!”
  方道虎一声断喝。
  “徐飞策在大青山没杀了你,你现在上赶着去送死?骨头断了没接好吗?”
  他真有些动气,却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把后续的话咽了下去,慨叹道:“我们与敕戎人,总有决战的时候。”
  “我希望你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大青山……大青山!
  梁稼发木的头脑终于从阵阵耳鸣中分辨出这三个字,他也只听到了这三个字。
  仿佛被长刀捅穿了胸膛,他的脸色霎时变得灰败惨白,生气全无。
  “李主事。”
  方道虎叹口气,看向堂下另一个不省心的。
  “修河的事儿,便这么定了。”
  李堰作揖称是,目光却悄悄向身旁看去。
  梁稼整个人戳在原地,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去得无影无踪,连眼睛都黯淡下去,消瘦的脊骨在作揖时几乎要扎破衣料。
  他一寸一寸弯下腰,声音比初见时更沙哑:“遵刺史令。”
  他抬起头,眼角爬上薄薄一片淡红,在麦色的皮肤上几乎不显。
  ……
  方道虎走后,梁稼脱力地倒在刺史的桌案前,像骤然断了线坠落的风筝。
  活着看到什么?
  难道他该期待活着吗?
  光晕里的骨头又伸出手,攀上四肢将他向下拖去——
  出门前吃过药,原本是不该再疼的。
  额头上冷汗淋漓,浸湿白发,丝丝缕缕挂在额角鬓边,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凉。他头晕眼花地撑住桌角,咬紧牙关,勉强从剧痛的喉咙中憋出濒死好似野兽的哀嚎。
  恍惚间,好像有谁扶住了他。
  是谁?
  梁稼已然无暇思索,只剩一点微薄的神志若隐若现,提醒他此地并非战场。
  不是边军,更不是敕戎人……那么便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心头一松,剧烈地喘息着。
  数不尽的荒荒白日,过不完的莽莽黑夜,长城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着。四处的刀剑和风声一同咆哮百十年,人命比一张糯米纸更薄。膝盖下是灰暗脆弱的布料,跪下时深深陷进浸满血泪的黄土,挤出一点点潮湿的生机。
  他是活下来了……
  但他早就该在十一年前,同大家一起死在大青山。


第4章 疯病
  “梁校尉!”
  李堰还没那个咆哮州府的胆子,只能低声呼喝:“你魇住了,手不要了吗?快松开。”
  这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好没好利索,李堰把人接在怀里,却不敢去掰他要攥碎桌角的手。
  在溢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后,他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强弓,绷着肩背仰面朝天急促喘息。李堰更不敢去揽他的腰,只好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撑住梁稼。
  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鬓角的白发中。
  李堰蘸了蘸那道浅淡的泪痕,指尖却传来烫伤的灼痛感。梁稼另一只手却突然攀上他的胳膊,眼睛失焦得瞪大。
  “娘!娘……你带我走……”
  “我不要活着了,你带我走……”
  倘若李堰在魁山上好好学了望气相面之术,他便能从梁稼的脸上看出浓重的死气。但即便不懂相术,他也被这话中绝望的死意镇住。
  想来梁稼此刻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许是自己给他擦了擦眼泪,才错认了娘。冒然惊动被魇住的人可能更糟糕,李堰只能抬手覆上梁稼的眼睛,遮住那抹生意已尽的棕色,妄图慢慢使他平静下来。
  但误打误撞,这招还真管用了。
  一片朦胧的黑色中,眼眶上温暖坚实的触感把他从大青山冰冷的暴雨夜中护住。雪亮的闪电消失不见,他急促地喘息着,头颅与胸腔中沸腾的血液渐渐回流。
  血液的温度将四肢从幻象骷髅的手中抢了回来。剧烈的幻痛渐渐平复,他蓦得松开手,浑身软了下来,彻底跌进一个怀抱中。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应该立刻起身,强迫好心接住他的李堰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至少绝不能当个谈资说出去。
  但他刚发完疯,抬不起一点力气,只恹恹地开口:“没事了……”
  “放开我吧。”
  李堰却一点不敢动。
  怀里的躯体像一滩水一样,到处流淌,全靠他用手臂和胸膛围着,才勉强保持体面的人形。
  “你……”
  他有点儿结巴:“你刚才怎么了?叫什么魇住了?”
  梁稼却不理他,挣扎出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从胸口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捡了一粒丸药含在舌根下。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清凉香气反上来,他低低咳嗽两声,强撑着案几要站起来。
  李堰忙托了他一把,扶他站稳。梁稼抬起眼睫,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人的神色。
  黑眼睛里沉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波光,红润的嘴唇抿得死紧,露出一线咬痕。
  ……好像是吓着他了?
  梁稼还有闲心开两句玩笑:“李大人,松松嘴,待会儿把嘴唇咬下来了。”
  “哑巴好歹咬别人,你怎么连一匹马也不如,咬上自己了?”
  见李堰还是一言不发,他找补道:“只是惊症发作了,一般不会如此。”
  “不耽误修河。”
  “还魂,这药除了止痛,也治你的惊症吗?”
  指尖下,是缓而迟的脉搏。
  虽然初到灵州时自信托大,把水土不服拖成了高烧,被明大夫钢针苦药大刑伺候才痊愈。但李堰的医术正经师从魁山上几位老真人,摸个脉定然错不了——气机被遏、脉力转弱,是心脉麻痹的迹象。
  偏偏梁稼自己还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知道这个药?”
  “啧……明老头挺多嘴的,”他说,“我没大事儿。”
  “肯定不耽误你修河,放心好了。”
  这难道是修河的事儿吗??
  李堰震惊之中快被梁稼气笑了,从小到大,从魁山到长安,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人物。
  偏偏这混账的脑子里装得是更混账的思路。他大发善心关心几句,难免又被讥讽称“高招妙计,菩萨心肠”。
  李堰虽然一向涵养好少动气,此刻却也怒火中烧:“你心脏都快不跳了,找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真怕你寻个机会跳黄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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