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倒是有一个中年人,勉强站起身,甩着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对他说。
  “不管十一年前到底如何,我还是愿意相信梁校尉。”
  相信?相信什么?
  李堰更是一头雾水,但还没等他再去州府的架库里翻一翻,梁稼就找上门来了。
  他难得不穿一身黑,但这件鸦青色的圆领袍也没鲜亮到哪儿去,其上绣着大片芙蓉团纹,走动起来波光粼粼,看着倒是像个校尉了。
  董其风迎他进屋,他便不客气地坐下。
  “坐啊,”梁稼招呼着,“别显得我罚你站一样啊。”
  李堰没再好奇梁稼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的。
  他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连敕戎可汗今年新娶的小老婆来自哪个部落,都能摸得清清楚楚,更别提他的住处了。
  神得跟鬼一样……不对!
  那自己大张旗鼓打听了这么些天徐飞策和大青山,难道梁稼还能不知道?
  于是他老实交代道:“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梁稼冷哼,听得他心头颤颤:“确实不该乱问。”
  “你问他们,还不如来问我……”
  李堰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梁稼又慢悠悠晃了他一下:“兴许我哪日心情不错,便告诉你了。”
  ……真是多余激动。
  梁校尉这张嘴里能吐出什么中听的好话来?
  李堰不和他置气,居高临下地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开不起玩笑啊?”
  梁稼却不乐意了:“小孩儿气性还挺大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堰把备好的纸笔拍在他面前。
  终于又见到这副针锋相对气死人的样子,他竟还感觉怪舒服,于是安心回了他一句。
  “下次讲个有趣一点的,兴许我哪日心情不错,就开得起玩笑了。”
  这人比他大哥李垣还小一岁,三十不到的年纪,就装上长辈了?
  “哎,真是锱铢必较,小肚鸡肠!”
  梁稼此刻好不容易脑子好使,赶紧淘换出俩成语形容李堰,颇为满意,又抽了笔一捻。
  “李主事,铺纸吧。”
  李堰拦住他:“你先把笔放下,还得在纸上打格子……。”
  “官老爷画个图讲究真多!”
  梁稼捞起袖子就上手:“你放一百个心,画不歪。”
  李堰忍无可忍:“梁校尉!”
  “容我提醒你一句,”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是七品校尉,我是八品主事。按照品级排,我该叫你一声官老爷!”
  梁稼一僵,像被浆糊站住了嘴,脸上神色变换几瞬——好像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但他向来很会顺坡下驴:“那正好听官老爷的。”
  李堰背过身去闭了眼,生怕再多看梁稼一眼,就要晕过去。
  画吧画吧!他自有“高招妙计,菩萨心肠”,不和病人计较,实在画错了,也就是多废一张纸的事。
  动气之后有些憋闷,李堰用力推开了窗户,把日光和微风迎进室内。
  二人衣摆轻轻起伏间,梁稼突然问道:“今日这么暖和么?”
  “是有些奇怪,”李堰伸手出去接住一缕阳光,“仿佛和我刚来到灵州时差不多了。”
  “这么暖和,敕戎人会不会……”
  “你还挺操心的,”梁稼哼笑一声,“心放肚子里,防秋烧荒就是防着这个的。”
  他一直低着头,手下没停,从灵州西侧的瀚海与贺兰山起笔,细致勾勒出了沙漠的边界与贺兰山起伏绵延的走势。这座山脉耸立在茫茫荒漠中,只在东麓同黄河一起孕育出绿洲。
  便是灵州所在。
  “不过话说回来……放火有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非得去恶梅岭看这个?”
  他开始描黄河,于是李堰凑过来:“就是好奇,我头一次来边地,没见过。”
  “那你没见过的事儿多了,可不能什么都好奇……”
  突然间,梁稼的声音弱下去。毛笔脱手掉落,他撑住桌子极轻地喘息着,整个人倏尔僵住不动了。
  然后,他仿佛是忍过了什么,深吸气,向后一靠坐进椅子里。
  “要不怎么说,我做不了文化人呢?”
  毛笔咕噜咕噜滚下桌,啪嗒一声落在青砖上。
  李堰还以为他又犯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慌慌张张要去找明大夫,却被一嗓子叫了回来。
  “不是……这块儿没有病,”梁稼哭笑不得,“就是写字、画图、看书,这些活儿都不适合我,一干就犯晕。”
  他今日好好穿了衣服,锦带裹着劲瘦的腰,此刻缩在椅子里,更显得整个人单薄。
  李堰回想着自己在传奇故事中看到的各类英雄好汉,少说都得长成方道虎那样膀大腰圆,才有万军不敌之勇。与之相比,梁稼瘦得像一把秸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么多次搏杀里活下来的。
  他凑得更近,伸手。
  梁稼躲闪的动作有些僵硬。
  “……你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什么毛病?”
  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犯晕?我看你是站久了腰疼,”李堰当场拆穿他,“你是发过什么誓么?十句话里至少得有多于三句假话,要不然就嘴歪眼斜?”
  “……”
  梁稼十分懒得和小孩儿辩驳这些,伸长手臂捡起笔,慢慢站起身,瞟他一眼,径直画图去了。
  得!
  李堰渐渐摸清了此人的脾性。虽然性子古怪了些,人却不坏。只要能忽略那些疯话,在扯谎和转移话题之时顺着他,倒还是很好沟通的一个人。
  算了……
  李堰在心中长叹,虽然梁稼比他大七岁,但病人么,难免不成熟些,总该是要多多包容的。
  更何况,梁稼在正事上,还是极其靠谱的。
  图上内容被删繁就简,只留下山脉,河流,农田与城镇。
  “灵州不是五个县吗?你怎么只画了四个?”
  李堰帮他涮干净了笔收起来,看图却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把折冲府当成县了?”梁稼问。
  “折冲府是武备单位,灵州共有五个,武略、河间、静城、鸣沙和万春。再往北,还有朔方、新昌,向西还有奉安,不过现在早荒废了。”
  “县只有四个,回乐,灵武,怀远,保静,”他继续解释道,“你也挺会挑地方,初来乍到就去了最北边的一个县。”
  “那地方说是县,其实也没什么农户,耕田和灌渠荒废得差不多了。你当然是白跑一趟。”
  “怪不得。”
  李堰恍然大悟,随即又自言自语:“不对啊!我在州府的架库里翻县志和州志……”
  “书呆子么?那县志和州志都是百八十年前的东西了,我们都不看的,”梁稼嗤笑一声,“改改这个爱看书的破毛病。”
  “那守当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哪怕是在人情上木讷如他,如今也明白过来。
  还能因为什么?
  梁稼冰凉的指尖戳上李堰的眉心,轻轻点一点。
  “是不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你是长安来的啊……”
  他的指甲有些薄,点在额头上仿佛是被雀鸟轻啄。李堰低下头,看着那些从黄河分出来的蜿蜒支流。
  “就这么恨么?”
  他低声问。
  “是啊,”梁稼深深地看着他,眼底沉沉掩住了许多情绪,“是啊……”
  他又叹了一口气,撑着腰去指地图。
  “灵州现如今的耕田主要在回乐、灵武与怀远三县,其中灵武是州府所在,灌渠还有些能用的。回乐的耕田最多,但大部分灌渠已经荒废,我不懂治河,但曾听说,好像是什么水坝,还是水闸在几年前突然坏了。”
  “怀远同回乐差不多,基本也得从头整修。”
  “图上标出来的灌渠,实线是勉强能用的,虚线是近五十年荒废的。再早的我没标,也没什么大用。”
  李堰点点头:“多谢你。”
  “……也不必,”梁稼转过脸,避过他的目光,“……接下来要做什么?”
  “趁着河水彻底封冻之前,得探一探各条渠的水势地势,然后上个折子去,朝廷才好调人来。”
  指尖轻轻划过,沾上剥落的干漆,李堰端详着这副地图,最终看向了一点。
  “先去回乐县,看看那个水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直起身,观音玉像一般的面容,骤然鲜活起来。
  作者有话说:
  董其风这个包打听在灵州折戟沉沙
  李主事:这人脑子约莫有点点问题,我不和他计较。
  梁校尉:画图久了腰疼中……


第7章 受降城
  回乐县在灵武西南百十里处,西控贺兰山口,东接河南地。西洛水自六盘山上缓缓流下,正在此并入黄河一同向东。
  安乐昨日刚被梁稼驯服,正老实巴交跟在哑巴身后压着速度,再也没有从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堰蹬了一双半新不旧的马靴,还是梁稼临时找给他的——这人昨日一见他惯穿的薄底靴子就大为摇头,闪身进了校场旁的仓室里给他拎了这双鞋。
  说万一遇到马惊,薄底布靴卡不住镫,人一个没坐稳,小腿滑进去,被马拖着跑起来,才真是神仙难救。
  如此新奇的死法给李堰听得瞠目结舌。他掂量着自己的新靴子,又看向梁稼。
  一双陈旧柔软的麂皮靴子紧紧包裹着小腿,线条修长流畅,两只踝骨像能被人箍在手里……瘦成这样,说出去谁信他是边军?
  李堰如此想着,却问道:“那你怎么不穿这种?”
  梁稼没应声,只是抬头瞥他一眼。
  好像……又问了不该问的。
  李堰在那双琥珀眼睛的注视下自我反省着。
  ……想来梁校尉应该是没有坐不稳坠马的疑虑的。
  此刻,那双沉重粗笨的靴子正牢固地卡在马镫中。梁稼在前松了缰绳,哑巴渐渐跑起来,安乐紧随其后,李堰却没有前几日那种摇摇晃晃的不安感了。
  不过是换了双靴子,便能有如此大的改观?
  他捋了捋安乐飘逸的鬃毛,心中暗暗赞同恶梅岭上那个旅帅所言。
  梁校尉在边地,确实能救人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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