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下一刻,眼前又是一黑,腰腹间被重重硌着——他被蒙着头扛了起来。
  耳畔风声略过,后背着地的剧痛叫他脑海一片空白。温热的泪水淌下,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连呻吟都发不出了。
  没死在敕戎手里,竟要折在自己人这儿吗?
  那人扛着他窜下碉楼,拦住个正要出城迎敌的旅帅,隔着嘈杂的喊杀声大吼道:“敕戎奸细,你亲自看好了。剩下的人随我出城!”
  旅帅不得已将马让了出来:“梁校尉!你没披甲!”
  “我什么时候穿过甲?”那人嗤笑一声,扬鞭而去。
  旅帅惴惴不安地送走了一身布衣的梁校尉,回过头来看这蜷缩在墙下的敕戎奸细……
  敕戎人什么时候……不对!
  他迟疑着摘下奸细脸上的布巾——
  “李主事!”
  李堰被绑着,只能挣扎弹动了两下。
  这一动,又让他疼出一把眼泪来。
  旅帅见他这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急忙拔出李堰嘴里的布团,扶他坐正:“您怎么来了恶梅岭?我以为您还在保静县城里……”
  李堰不顾嘴里发苦的怪味,大口喘着气,好歹熬过了窒息和疼痛。
  他平复着咳嗽,就着递过来的水囊猛灌。
  “为我引路的人,说今日傍晚草原上有烧荒,景色壮丽,我便跟来凑凑热闹。刚刚我躲在碉楼上,看见敕戎人的军阵变化,想下来报信,就被你们梁校尉捆了……”
  他和梁校尉留下的绳结较劲:“背后的绳子,也给我解开……”
  旅帅摇头,只是替他松了松叫他好受些:“您别挣扎,越动越难受。”
  “梁校尉亲自绑的人,莫说是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替他放人……他和您的误会,还是等他回来后,您亲自和他说吧。”
  他明摆着不想掺和这事,李堰却不饶他,舔了舔出血的嘴唇,继续问:“那梁校尉,是个什么来头?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旅帅嗫嚅着:“……也不是怕,只是这长城一线,想活命就最好听他的。”
  他抱着刀,也席地坐下:“梁校尉单名一个稼字,庄稼的稼,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
  提到“夜不收”三个字,他下意识哆嗦起来:“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校尉今年二十八,当了十四年夜不收,和他一起入队的人早就死在草原上了,骨头都收不回来。”
  李堰忍住手臂上深入骨髓的酸麻,不由得哼一声:“倒还是个英雄了……”
  他脸颊和嘴唇上的擦伤仍在渗血,像上好的白玉开裂沁红,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紧盯着刚刚梁稼出城的方向。
  虽看不见长城以外的境况,但李堰听得仔细。自打这人率队杀进敕戎阵中,金铁交鸣的声音便一点一点远离恶梅岭,喊杀声减弱。
  倒像是梁稼一人能当百骑。
  旅帅揣摩着他的神色,噎了一下,又找补解释起来。
  “今夜敌袭,是他提前从草原上带回的消息,去大青口和落云口搬了救兵,要是真等着烽火点起来,援军赶到的功夫,恶梅岭怕是已经被攻下来了……”
  “侦察摸哨的活儿干久了,看到个脸儿生的人就觉得像敕戎奸细。他这十多日一直不在灵州,自然不知道长安来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
  “我没那个意思。”
  李堰有些憋闷,深吸气:“边军警觉是应当的,只不过连话都不问,也未免太霸道。”
  旅帅陪笑道:“是,梁校尉动起手来是有些没轻没重……”
  ——————
  三声尖利的哨音从城外传来,长、短、长。旅帅停下了念叨,神色为之一振。
  “这是夜不收的哨子,敕戎人撤了!”
  城内守军纷纷松了口气,城门缓缓而开,梁稼领着那十来个夜不收抢在前面入了城。
  他胸前绑了个垂头耷脑不知生死的人。他勒住缰绳,扥开了绑着两人的布条,呼人接下伤员。
  “大腿折了,当胸扎透一刀,来个人前后压着,不然怕是不好救了。”
  上前帮忙的卒子忙忙称是,小心把伤兵抬走。
  梁稼翻身下马,也不顾前胸都是半干不湿的血印子,就吩咐人出城收拾战场。接着把蒙面黑巾拉下,乱七八糟在脖子上一围,拎过那个臊眉耷眼的恶梅岭校尉,训斥道。
  “吴平!你活腻歪了找死呢?敕戎奸细怎么进的恶梅岭?我再晚来一刻,你这烽火也不用点了,直接给自己烧成灰一把扬了算完!”
  吴平大惊失色:“什么奸细?哪儿来的奸细……”
  守在李堰身旁的旅帅战战兢兢上前一步,拉住了暴怒的梁稼,低声冲他说了些什么。
  然后,李堰就见不可一世的梁校尉骤然僵住,扒拉开挡路的吴平,几大步跨到他面前,开口还是那个破锣嗓子。
  “卫二小子刚刚给你作保,说你不是敕戎奸细,是长安来的什么主事?”他蹲下身子,压住李堰的胸口,“证据呢?”
  梁稼身前的衣料层层叠叠堆着,浸透了血。在火把之下,深深浅浅的潮湿正向下洇开,直至收到这人劲窄的一把腰上。
  浓重的血腥气呛得李堰头脑发晕,他实在没忍住,瞪了梁稼一眼:“有名册和官家调令为证。先把我松开,我拿给你看!”
  梁稼点头,却没立刻放了他。他的双手不老实,挑开了李堰的衣襟伸进去,隔着中衣左摸右摸,最终在腰腹处摸出了一张纸并一个小木牌。
  他抖开那张纸粗粗扫过,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斜着下巴地睨他。
  那双眼睛此刻背了光,收敛了惊心动魄的辉煌色彩,倒显得更凶。
  和主人一般不招人待见。
  “又是个长安来的……”
  他冷哼一声,向后比了个手势。
  李堰总算沉冤昭雪,有兵卒替李堰松绑,扶他起来。
  他踉跄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听得梁稼问一句——
  “工部水司八品主事,李……这字儿念什么?”
  李堰浑身疼得厉害,实在腾不出精力同这个文盲兵痞计较,靠着自己二十来年修道学算的涵养,勉强憋出一句:“……念雁,大雁的雁。”
  梁稼却没应答,只抱臂打量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极不走心的道歉。
  “啊呀……李主事。一听这名字就是贵人,刚才多有冒犯,您见谅。”
  嘴上敷衍着,他拽住李堰的手,把名册和调令用力拍在手心,又转过身冲恶梅岭上下呵道。
  “长城隘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规矩被狗吃了么?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一个卒子扔下手里长矛,咣当一声跪在地上,听得李堰膝盖直疼。
  “是他自己要来?还是你把他带过来的?”梁稼继续问。
  那卒子只是俯在地上发抖,再答不出一句话来。
  梁稼冷哼一声:“一个长安来的小主事,都值得这么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金口玉言能帮你脱了军籍。”
  “吴校尉,你的皮子得紧一紧。恶梅岭出了这种事儿,就不用我亲自替你收拾了吧?”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李堰一番,猛得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
  长安派来吃拿卡要的酒囊饭袋尚且不够,如今又是个毛都没长齐,出身世家的小兔崽子……
  他突然上前,拉住李堰的领子向下拽。
  落针可闻的寂静校场上,二人头颈交叠。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尘土血腥味中还有点儿草木的甜意。
  李堰浑身僵直。
  梁稼上手捏捏他通红的耳尖,压低声音嘲弄着。
  “颍川李家出身,二十一岁的八品主事。跟瓷人儿一样,你这脸特招长安的贵人们喜欢吧……”
  “是在长安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给你扔到灵州来送死了?”


第2章 陈伤
  饶是李堰素日涵养再好,乍闻如此轻佻的揣测,也有心同梁稼争辩几句。不过余光向四下一扫——没有上峰发话,恶梅岭上下几百号人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堰不欲在士卒面前展示长安主事与边军校尉的针锋相对,只得恨恨甩袖。
  那机灵旅帅见状,朝被训懵了的校尉耳语几句。吴平如梦初醒,忙不迭收队,带人清查损耗修补城墙去了。
  偌大的校场上渐渐只剩下李堰与梁稼两个人。
  梁稼早就松了手,退开一步抱臂看着李堰。他比李堰稍矮一些,如此距离难免要微微仰头。
  李堰终于正视这双狭长上挑的眼睛。
  战场上升起的黑烟还没散去,月亮被掩住,撤走的兵卒熄了火把,于是落日时分亮比熔金的眼睛彻底黯淡下来。
  平心而论,若是擦去脸上的血污烽烟,再梳整头发,梁稼应当也是个齐整儿郎。只不过边地的风沙岁月不饶人,将一张原本俊朗的面容雕琢得粗糙,额角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
  李堰垂下眼睛,描摹着梁稼隐于黑夜的模糊轮廓。
  “梁校尉,今日擅登恶梅岭,是我之过。您要军法处置,我莫不听从。”
  “但要为给我下马威而牵连他人,就大可不必,那士卒也是无心之过。”
  “还有一点,我在太学学算两年,考过明算科,方才得了水司主事的职位。此来灵州,是遵陛下圣旨前来整修水利,谈不上什么得不得罪人。”
  李堰忍住嘴角伤口的抽痛,挤出个冷淡的笑,却在中途变形,看起来更像幼虎呲牙。
  “从城墙上将我捉下来,是您尽夜不收的本职,原是误会一场。”
  “猜测我的官职来由,却叫我费解……该不会是以己度人吧?”
  李堰颇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特点——说话不大过脑。有人管这叫心性清静天然,但更多人管这叫讷于人事俗情。他在太学里摸爬滚打两年,与在魁山时相比虽显得略通人性了,但冷不丁问出一句话来,还是叫人摸不清是好话还是坏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稼没闹明白什么度人不度人的,但他本也不是文秀才,懒得再问,只两指并拢朝斜下指,手背向外挥了挥。
  是个不耐烦的赶人动作。
  他冷哼一声,吊儿郎当冲李堰笑一笑:“李大人,那卒子是犯了军规挨罚,你要真心疼他,早不该来此?费什么劲在这假惺惺猫哭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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