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兄,躺回去,压着胸口怎么办?又该难受了。”
  李堰蹭着他面上已结痂的冻伤,柔声哄着:“听话。”
  梁稼缩了缩脖子,昏昏沉沉:“热……”
  心脉受寒的事儿还没揭过去,自然不可能让他掀了被子透气去。李堰捞过一条柔软的抱枕,捏捏怀中人潮热滑腻的后颈,低声道:“你先抱着这个,我帮你擦一擦,行么?”
  梁稼来者不拒,将抱枕收入怀中,却仍搂着李堰的腰不放。
  “不走……”
  低低的请求似小钩子,抓挠着。
  封冻的心刹那融成一汪清泉,微微荡漾,填补上破碎的魂魄,又即将自眼中滴落。
  “梁兄,”他摩挲着爱人瘦削的骨骼,低下头亲吻满是药气的发顶,继续商量道,“我不走,给你擦一擦汗。你不是热得难受么?”
  回应他的是梁稼沉默的拥抱,大有不管不顾伤口,就这么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李堰不敢硬掰他松手,只能伸长手臂扯过一块巾帕,卷起来沾过脊背上的汗水,一路擦到后颈,轻轻抚摸着。
  ……待会儿趁他睡着了,得把一应物品摆到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李堰这样想,避开瘀伤,缓缓拍了拍梁稼的后腰。
  “好了,梁稼,我不走……”
  我怎么舍得走?
  一把卷发乱糟糟缠绕在指尖,李堰替他梳成个不碍事的辫子垂在身侧,见他渐渐睡熟了,终于能轻巧地将人翻个面。
  衣襟大散着,露出其下包裹的纱布,正随呼吸起伏,洁白下一层泛黄的药粉,并无触目惊心的粉红色。
  还好,伤口没挣开。
  李堰长出一口气,用抱枕替了自己,安放好梁稼的手,立马收拾了巾帕伤药和纱布,就连热水的炉子也挪近了。
  一切安置妥当,他再靠回床头,撑着下颌静静盯着梁稼。
  不知是热的,还是病人真正见好,这两片苍白的嘴唇泛起一点红粉水色,正轻轻抿着,却能被轻易攻破。
  似乎毫不设防。
  指尖划过,便微微陷入进去,同舌尖打个招呼,沾了潮湿柔软。
  异物入口,舌尖向外顶,牙齿轻硌了一下,却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李堰静静收回登堂入室的手,却依旧盯着梁稼,目不转错,眼底漆黑间杂血红,沉郁极了。
  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那点执拗的冷光渐渐散去。他将那根手指缓缓触上自己的舌尖,品尝着。
  浓烈的药气并不好受,但分辨过后,仍能识出一点梁稼的味道,令人心悸。
  似乎是还魂与九痛丸混在一起,冷冷的辛甜。
  舌尖一卷,喉间一动,那点味道被李堰咽进腹中。他解了长发,俯下身亲一亲梁稼的耳垂,又愣了许久,终于肯躺下。
  明大夫离开之前,又悄悄在炉中熏了些安神香。青烟渺渺蒸腾而起,柔柔散开,钻进垂落的床帷中,坠得眼皮阵阵发沉。
  动荡的魂魄终于找到栖身之所,彼此的体温足够填补胸中漏风的空洞,驱散惊惧。李堰轻轻搂着梁稼,渐渐沉入了半月以来第一个,安稳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梁哥:我已苏醒!感觉良好!(其实又睡过去了)
  小李已经因为公事和焦虑熬了半个月没怎么睡觉了,谁来不说一句超人。
  睡昏过去的梁哥意外粘人呢……
  照料伤员是很耗神的一件事哦,小李快睡吧


第207章 人间(三)
  梁稼再醒过来时, 眼前仍然一片雾蒙蒙的模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炭火和药味,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自己又躺在了隆盛堂里。
  思绪坠着发沉, 脊背陷在床榻中, 使不上半分力气。
  自狼山大营一闭眼, 他便落入一个悠长温暖的梦境, 周身的伤口泛着愈合的痒意, 从头到脚却干净清爽,想来在这不知道多久的昏睡中,大约是有个无比贤惠的……
  李堰人呢?
  梁稼眯着眼勉力搜寻一圈,没见到熟悉的人影,喉咙中又涩得发疼无法开口喊人。于是他深吸气,勉强抬了手要撑着床板起身,肩背又传来轻微撕裂的疼痛。
  ……娇气。
  这一下闹得梁稼有些不虞, 拧着眉头和自己较劲硬要起身,却听得门板轻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进了屋中。
  梁稼猛然抬头去看,喉中沙哑, 吐出两个轻弱的字。
  “安流?”
  “梁兄!”
  李堰赶忙放下手中的汤药食水, 一个箭步冲上来撩起床帏,手背贴了贴梁稼的额头,又扶他靠好。
  “哪里难受?是疼, 还是痒?”
  他端来一盏温水, 递到梁稼面前:“喝点水,先润润嗓子?”
  碗约莫是白色的,李堰今日的衣服也是浅色的。梁稼晕头转向,眯着眼寻摸了一阵, 才接住那只碗。
  “梁兄,你的眼睛……?”
  “也是冻伤,过一阵子能好。”
  梁稼慢慢抿了半盏水,喉间不再火烧火燎地干疼。
  他放下碗,又缓了片刻,终于聚起一些散乱的神智,皱着眉眯着眼,研究起面前的人。
  李堰像一捧朦胧发亮的光团,洁净透亮,边缘似乎毛绒绒的。
  梁稼想摸摸他,于是也这么做了。
  只不过向前伸出的手被牵住,拢在怀中,按上一缕屋外残存的寒风。
  按照往常的惯例,拉手的下一步或许是拥抱。但如今李堰却再没什么动作,只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揉过骨节,慢慢抚着,又或许是把玩着。
  梁稼实在看不清李堰的神情,更猜不到他所思所想,便翻过手来攥住他的腕子,拉向自己。
  “过来,让我抱一下。”
  此时梁稼说什么,李堰都会照做。
  不过这个面对面的拥抱轻轻的,近乎一触及分,年轻人的声音贴在耳侧,低哑且颤抖。
  “别……你的伤还没好,小心压到……”
  李堰俯下身,仿佛捧着一件脆弱的传世珍宝,只怕一个呼吸便惊碎了。
  “梁兄,听话,先放开我。我给你换药……”
  “你瘦了。”
  梁稼仍然靠在迎枕上,一双手捏过身上人坚硬的肩胛,“扶我起来,我要抱你一下。”
  李堰的声音更哑,而语气还算平静,“不要,你老实躺着,明叔说你要静养。饿不饿,吃饭么?”
  这是干什么这是!
  真拿他当瓷捏的娃娃了?
  久病成医,久伤也大差不差。梁稼方才一醒来,便大约能猜到自己这一遭略有些吓人,以至于李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进退失距。
  这可不成!
  梁稼轻啧一声,抵着李堰的肩膀,问他道:“要么你扶我起来,要么我自己起来,你选一个?”
  “总之我要抱你一下,快来!”
  “……梁兄,不能这么耍赖的。”
  李堰向来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万般小心,托着他使不上力的腰和脊背,扶梁稼慢慢起身,再落到自己怀中。
  两颗心相互贴着,李堰抚摸着梁稼的脊背,轻轻揉捏僵硬的腰,任由他没骨头一般,伸手环住自己的脖颈,挂了上来。
  “嗯,好孩子。”
  腹部的伤口压不到,胸膛隐隐一阵钝痛也可以忽略,梁稼终于满意了。
  他贴着李堰的鬓发,静静道,“怪吓人的,是不是?”
  “……今日是十一月三十,”李堰搂着他,声音轻轻的,“你昏了大约六个昼夜,知道有多凶险么?”
  “明叔说你心脉大损,往后……往后不能再受寒凉。前几日,淤血一口接一口得吐,夜里说疼,还发烧。有时药也喂不下去……”
  那道强装镇定的声音终于哽咽起来,李堰环着梁稼一把细瘦的腰,低声道:“我不敢动你,怕你再伤着。你不能这么耍赖,知道么?乖乖躺回去……”
  梁稼心道我什么样儿我心中有数,这也就是看着惨烈一些。但听李堰这语气,自己但凡再说什么不着四六的俏皮话,他只怕要当即哭出来。
  唯恐美人落泪,梁大人不免有些英雄气短,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又辩解道。
  “我又不是瓷人……”
  “梁兄,瓷捏的兴许比你现在更结实些,”李堰转过去平静一瞬,纠正他的引喻失意,又道,“你喉间也有伤,应当少说话。”
  梁稼一撇嘴,装模做样找茬道:“又不让动,又不能说话,又看不清你。那我这不是白醒了!”
  “不白醒,”李堰回身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饭,喝药。待会儿我给你换药。”
  一柄勺子似乎正向面前伸过来,梁稼也懒得分神去看,很大方张开嘴,乖乖被喂。
  隆盛堂给病号熬的粥自然是熟悉的老味道,只是如此吃了两口,他便生出些做小孩的不自在,一张嘴忙里偷闲,声明道。
  “我好像能自己吃……”
  “你虎口还裂着没好,捏勺子要疼的,”李堰叹道,“或者,你不疼,我看着疼。”
  梁稼下意识摸摸手上伤口,或许端碗还没什么感觉,长久抓握却会挣裂血痂……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而进食又极其艰难,喉咙涩痛,胸腔胀痛,上下连片,很快就打消了梁稼再吃一口的欲望。
  胃里有了些东西便足矣,他终于失了刚醒来时爆发出的精神头,恢复成此时应当有的,恹恹虚弱的模样。
  那双金瞳眯着,却不聚焦。梁稼摸索着阻了李堰的手臂,低声道:“吃不下了。”
  李堰放下碗,手指触着他的咽喉一路向下,落到胸膛前,只轻轻点了一下,便引来一阵瑟缩。
  “胸口疼,是吧?”
  梁稼嘴硬:“还好。”
  “那就是疼,”李堰一声叹息,“不许任性了。待一会儿喝药,好不好?”
  梁稼沉默着,好像看向他,又好像没有。
  “你瘦了这么多……我怕你担心我。”
  他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话,有些前因不搭后果。
  而李堰却听懂了,摸摸他尖削的下颌:“梁兄,我比你更知道你有没有事。”
  如果当真没事,怎么会昏睡多日不醒神智,怎么会夜半呓语疼痛,又怎么会像孩子似得黏人?
  李堰捉着他发凉的手,贴上唇间吻着:“你强撑着没事,更会令我担心。”
  “我想抱你,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就当是为了我。”
  手心灼热的吻足见爱人的赤诚与恐惧,梁稼心头一颤,终于抿着嘴,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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