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大人,给我揉揉腰呗。”
  明大夫的病房中烧着足够的炭火,光穿一件单衣并不会太冷。
  但这并不是梁稼不好好穿衣服的理由。
  他散着衣摆演这一出,说不上是当真要揉,还是久病无聊故意逗人玩,抑或是二者兼备。
  多年修道的心性此刻不负众望地稳住。李堰目不斜视,神色清淡,用薄被将他一卷,总算看不见那段苍白似雪的腰腹。
  双手虎口卡住腰侧,使了点力气慢慢揉捏着。
  软绵的被子挡了一层,叫人摸不清那把腰的薄厚,也模糊了细小的颤抖。
  梁稼伸展着脊背低低呻/吟,舒服过一阵又去摸李堰,锲而不舍。
  “真这么老实啊?”
  李堰老神在在,清隽面容在梁稼眼中散着光,叹了口气:“我不老实,最后难受的还是你。”
  “梁兄,你行行好,伤愈之前,别招我了。”
  梁稼自然没有和他当时当刻大战三百回合的打算,只不过是见李堰一脸正经,就乐意消遣他。
  若是能以退为进,捞到什么力所能及的甜头,那自然更好。
  于是他勾着一缕长发,拉着李堰近前:“亲我一下,我不招你了。”
  “将军大人可没什么信用,”李堰抚着他颈侧暗沉的伤痕,“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没什么感受,你照顾得好嘛……”
  “不许谢谢我,”李堰一早预料到梁稼要说什么。
  “那我总得表示表示。”
  那张苍白的脸上展开一个笑,眼眸闪着光,终于找回一点锐不可当的气势来。
  他挽着李堰的长发,轻轻吻了上去。
  一点点粘/稠的水/声响起。梁稼还是有些气短神虚,没撑片刻便败下阵来,陷在枕头中,舔舐着唇上的晶莹。
  二人四目相对,一沉一虚,而好在梁稼看不清李堰眸中汹涌的波涛。
  一只手正欲奇袭,却被守军拦住,塞回了被子中裹好。
  攻守易形,梁稼看不清,却丝毫不慌,朦胧视线凭着感觉,故意略过一些……不大能上台面的部位,笑得志得意满:“呀,怎么有点变化了?”
  “有么?”李堰歪了歪头,仿佛没在谈论和自己相关的事,一派云淡风轻,“眼神不好,你感觉错了吧。”
  “那应当是没有感觉错,”梁稼接着嬉笑道,“来吧,别和我客气了。”
  李堰牵过那只伤痂未褪的手,叹息道:“舍己为人啊,梁兄。”
  “我有点盛情难却了。”
  眼见着大鱼上钩,梁稼颇为得意,正准备胡天胡地捉弄他一番,以报出征前被压着小腹揉得浑身发软的“一箭之仇”——
  却不想李堰握着他的手贴上了胸口。
  “你干什么?”
  “那我就不避着你了,梁兄,”李堰淡淡开口,眼底一团化不开的浓黑,“但你的手就放在这。”
  掌下是光滑紧实的肌肉,轻轻一按,仿佛能触上那颗蓬勃炽热的心。
  ……
  养伤的日子总是漫长,就在吃饭,喝药,热敷眼睛,于李堰的搀扶下走动一会儿等等无聊的事项中度过了。
  前胸后背的淤血渐渐淡去,肋侧也仅仅只剩三指宽的青紫。除却仍有些虚弱,梁稼已经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全人了——
  大约是蹦跶两刻就要休息一刻的,那种健全人。
  于是李堰自然否决了他去探望哑巴的请求,晃了晃手中的书本:“你不能受风,真无聊了,我给你读书。”
  “哎呦头疼!我睡了!”
  梁稼立马拉上被子蒙住自己。
  李堰笑着摇摇头,起身道:“好了,你安分躺着,我替你看看它去。”
  哑巴正住在隆盛堂的马厩里,和安乐,以及明丰眉的枣红马共处一处。
  它自出生以来被梁稼养着,还没受过有这么多舍友的委屈,一见李堰不免大叫起来诉苦。
  令马失望的是,李堰没能练到与它沟通无碍的地步,只能学着记忆中梁稼的模样给它梳毛,款款安抚。
  “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他低声道,“你救了梁兄。”
  马儿咴咴一声,踏了踏蹄子,柔软的嘴唇怼在李堰胸前,眼睛黑漆漆放光。
  好像在说,不用客气!
  而天可怜见梁稼和哑巴父子分隔,没准儿多有不忍。
  又过了一天,腊月初七,梁稼总算得了个堂堂正正出门转一圈的理由——
  陛下封赏的圣旨传到灵州了!
  这下明大夫和李堰再没道理不放人了,但要去接旨,不可避免要穿精神一些。秋天做得新衣套在身上,腰间却宽出了两指。
  梁稼摸摸自己瘦下去的腰腹,叹了口气。
  李堰替他系了蹀躞带,整理好腰间衣物,再披了厚实的驼裘御寒。系好绑带,消瘦的下颌刹那隐在领子中。
  兔毛的风帽戴上,遮光避风的棉纱盖住眼睛,总算将这重伤初愈的人收拾出一个能出门的样子。
  出了门自然也不能骑马,哑巴套着车上前来啃一啃梁稼的胳膊,吃了一嘴驼毛。
  “嗯,我也想你,”梁稼俯下身,同它贴了贴脑门。
  “谢谢你。”
  刺史府早烧热了炉子,准备迎接这群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号。
  大堂中挨挨挤挤站满了人,梁稼看不大清,只凭听觉认出了许多熟人。
  人群如水流般分开,将目不能视的梁稼让进最温暖的室内。侍从接过他的大氅风帽与蒙眼棉纱,一个瘦削的人影终于剥落而出。
  梁稼借着李堰的搀扶,缓缓转过身,冲一众同袍扬起了笑容。
  室内的光线并不刺眼,足够他睁开眼,认清每一张脸——那些面容有哭有笑,似乎刚从一场狂歌悲哭中苏醒过来。
  每一双眼睛,都正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彻底的终结。
  然而灵州上下,此刻好像也只有梁稼,有这资格为百年的血泪,提笔画上一个句号。
  于是金瞳闪烁,两片嘴唇轻启,自舌尖滚出一句沙哑的笑语。
  他自问:“大胜之时,应当说什么?”
  而后自答:“风,风,风!”
  天地仿佛听到了他不甚嘹亮的呼唤,一阵清风卷入堂中,合着所有人骤然爆发的喝彩怒吼,向天际奔涌而去。
  一片喧哗声中,李堰俯下身,贴着梁稼的耳侧,嗓音轻巧。
  “风,风,风。”
  梁稼回转过身,摸了摸年轻人冰冷的脸颊,并未想着要刻意避开谁的目光,静静落下一个吻。
  “安流,谢谢你。”
  他笑着:“没有你,大约就没有这一切。”
  李堰却摇摇头,黑沉眼眸之中仅仅载着心上人,虔诚道:“大约是,没有梁稼,就没有如今的李堰。”
  作者有话说:
  梁哥:嘿嘿!


第209章 编户
  似乎是可以给边军留下些欢庆的空当, 杨熹一行人带着圣旨姗姗来迟。
  众人纷纷落座,相互打量起了对方——李定方与李秀月看着并不比梁稼康健多少,也是一脸伤愈的憔悴沧桑, 但精神尚佳。
  特别是李定方。
  他面上的胡须不知何时刮掉了, 立竿见影显得年轻一些。叶擎正在他身后, 伏在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引来一声低沉的笑。
  杨熹才不好奇这对老夫老妻又嘀咕什么, 摸摸自己消瘦下去的肚腩,自怀中捧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朗声道。
  “陛下特体恤诸位将士征战辛苦,身上带伤,特赐恩典,免了跪拜接旨。”
  众人闻言,纷纷谢恩, 又肃穆起来。
  皇帝这封旨意发到灵州来,自然是面对边军宣说。纸上言简意赅,几句话褒奖了灵州上下戮力同心,奋勇作战, 之后便是一众边军最关心的, 论功行赏的大事。
  而又或者,不止于此。
  杨熹并不卖关子,洋洋洒洒宣完封官进爵, 遍赐财帛, 抚恤伤亡的旨意,继续道。
  “其灵州旧隶军户者,并除军籍,编入州县, 一同齐民,子孙不复世役。愿留军中者,量功叙用,仍给粮饷。愿归田、徙居者,折算功劳,听从其便,不得强留。自今以后,灵州之民,不得以旧籍相拘。”
  他微微一笑,收起圣旨,在落针可闻的大堂中吐出最后八个字。
  “布告军中,咸使闻知。”
  纵使早有模糊的预料,但当此恩典真正自长安降临之时,满堂军卒仍然错愕,随后爆发出一阵大喜的哭号涕泣。
  并除军籍,编户齐民。
  子孙不复世役……
  灵州军户百年所求,在这一刻落到了众人手中——敕戎已除,军籍已解,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世代死战的道理。
  军户的子孙后代,也能读书、耕地,与辽阔的田野上度过安详平静的一生。
  那些先祖们做了百十年的事,戍卫边疆,跃马扬鞭,兴许来日当真会成为引以为傲的功绩,而非下一等人不得不以之谋生的枷锁。
  嘈杂的喊声响彻耳畔,梁稼于喧闹中呆呆坐着,垂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粗糙瘦削,骨节坚硬。道道青筋突起在手背和腕骨,指尖尽是弓刀厚茧,唯独手心处还有些柔软的皮肉。
  此刻受伤未愈,虎口结着血痂,尚不能抓握。
  我……这是我的手。
  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那道囚困世代军户百年的枷锁,就如此在这只手或无数只手提刀劈砍之下,随着杨熹宣读的圣旨,化作齑粉,纷纷而落。
  祖祖辈辈渴求的自由,真切地落到了这双手上。
  胸中盘桓着一股猛烈情绪,正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着。梁稼骤然弯下腰,捂着心口低声喘息,后知后觉被这狂喜填满。
  一只手臂紧紧搀扶着他,梁稼抬起头,刹那间惊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我很好,安流。”
  他轻轻道:“这太好了,我能……”
  然而后续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巨响中。
  刘去疾察言观色,敲了铜锣令一众边军暂时安静。杨熹仍然笑呵呵,摆了摆手,仿佛刚刚并非他的授意。
  “某这还没读完呢,诸位稍安勿躁。”
  他拿出另一封黄卷,展开,然后冲梁稼点了点头。
  “梁将军,这是专门给你的。”
  梁稼直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连忙整肃神色,低声道:“臣在。”
  “灵州都督府参将梁稼,久守边塞,屡立奇功。今能摧破强寇,斩王部丞相,青部贤王首,其忠勇可嘉,劳烈尤著。”
  杨熹刻意顿了一下,瞟向垂首听旨的梁稼,与一旁严阵以待的李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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