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耳畔嗡鸣不休,褪色的听觉与触觉加倍返还回来,令他自恐惧和疼痛中,尚能感到一丝鲜活的生气。
  原来……我还活着。
  他这样想。
  偶尔,一点大逆不道的念头飘出来。他握着梁稼的匕首,以刀尖挑着寒光,悄悄问道。
  “我现在死了,魂魄能一直陪在梁兄身边么?”
  午夜时分,回答他的只有屋外席卷的寒风,呜呜似哭咽。
  而后他恍然回过神来,缓缓合刀入鞘,眼泪颗颗低落,却浑然不觉。
  李堰知道,自梁稼出塞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十一月二十二,河东道与敕戎遭遇的消息传来,李堰交割完手中一切线报,便离开了灵州城,北上狼山大营。
  岳无伤和长孙弘光见他如见鬼,被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看得浑身发毛,只有早早预备在此的明树,还劝了他两句。
  李堰依旧很有礼貌,只是不会主动开口,但逢问必答。明大夫却透过这件平静的皮囊,窥得片片碎裂的魂魄。
  他心中发紧,又沉重叹息着,再也无话——
  这场恶战,是这两个人共同的劫难。
  如此杀人诛心的折磨持续了十一日,比梁稼许他的两个正字更多一笔。
  幸而,在李堰即将画下第十二笔时,汹涌的马蹄声踏碎了压抑寂静的大营。铜哨刺破风雪,引得瞭楼上一阵疾呼。
  “夜不收!是夜不收!”
  李堰脑中尖啸大作,震得他头痛欲裂。他不管不顾奔出去,终于在嘈杂一片中,自哑巴背上接下了昏迷不醒的梁稼。
  那时的梁稼甚至没有鸿雁羽毛的柔软,轻且僵硬,似一片枯死的落叶,只要轻轻一动便能破碎。
  明大夫忙不迭催人热药,再翻过梁稼的眼皮一看,大吼道:“死不了!把他抱进去!”
  如今,风雪渐止,烽火狼烟烧做滚烫的余烬。李堰怀抱着梁稼,却依旧不敢入睡,生怕自己是陷入什么美丽的幻梦之中,怀中人会随着眼睫眨动而片片分崩离析。
  梁稼似睡沉了,蜷缩僵硬的手脚回温,暖融融贴在一起。
  而李堰静静流着泪,直至呼吸有些阻塞。
  就这一个晚上。
  他告诫自己道,明日便不许哭了。
  没得梁兄醒过来,又要让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
  在wb@长松献风风风 更新了一下最后决战的草图,各位读者朋友们可以对着看看~
  小李有一点麻木和解离了,然后焦虑到有点躯体化(点头)
  他一瘦下来,没有表情的时候,那双黑眼睛就会显得有点恐怖的非人感0.0
  战争不是只伤害上战场的人。
  哑巴:没有搜救犬也没关系,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不要小看我和我爹的羁绊啊!
  小知识:马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似乎可以在三公里之外闻到水源的气味。
  所以哑巴也闻到了梁哥身上的血腥味,找到了他。
  好了现在所有人都来捏捏哑巴软乎乎的嘴筒子!
  杰亚的身体:那个,这还有一半呢……只拿头走吗?
  梁哥:又寸。


第206章 人间(二)
  狼山大营之中伤员众多, 一种医士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明大夫也无暇过多顾及梁稼,没留下个专供差遣的伙计。
  照顾伤者向来最为磨人, 需得时时预备着换药擦洗, 喂饭喂药, 睡梦中还需警惕发热呛咳。
  但幸好李堰并不需要太多睡眠, 时时守在梁稼身边, 反倒更能安他的心。
  黎明时分,怀中身躯终于被捂得温热,梁稼一动不动睡着,紧攥着衣袖的手也放松,李堰终于得以暂且抽身寻找伤药。
  酸胀双眼经由冰水浸洗才能清晰视物,他又回到床边,烤热了双手, 去探梁稼饱经风霜的两条腿。
  这双腿笔直修长,骨节匀称,大片皮肤带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此刻放松下来变得柔软,却遍布骇人的冻伤、擦伤与挫伤。有些伤处裹着纱布, 尚能透出褐红青紫的斑斓颜色。
  这样弓马娴熟的人, 连大腿内侧都因坠马擦出大片红瘢,看着火烧火燎的疼。
  李堰心头发酸,轻手轻脚拆了包扎洗去残药, 再敷上新药包好, 又取个暖炉来烘着。
  但这似乎有些热了,梁稼轻皱着眉想躲,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只能不情不愿抿着嘴, 昏昏沉沉再次睡去。
  李堰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膝盖,将暖炉挪远了一些,抬头再看陷进一床绵软中的梁稼,呆坐着,不知怎么的又要落下泪来。
  昔日神锋闪烁锐不可当的爱人被摧折至此,睡梦中离不了人,周身或疼或冷,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李堰叹了口气,抬头调息片刻,才没让眼泪又留下来。他半跪下,轻轻凑近梁稼松开的手,再握住贴上脸颊,随后捧在唇齿间。
  屋外风雪归寂,松软的积雪归拢了大半杂音,只剩下胸中心跳与脑中嗡鸣,响彻耳畔。后脑一跳一跳地疼,李堰却恍若未察,吻着那只骨节瘦削而皮肉粗糙的手,小心避过震裂的虎口。
  梁兄,睡够了,就快醒来吧。
  他低声祈求着,不是到了你该给我个名分的时候么?
  而梁稼依旧无知无觉,除了喂药喂饭时,间或醒来半刻,能发出微弱的应答,一天当中剩下时刻安静绵软像只布偶,任人摆弄整理,乖顺得可怕。
  第三日下午,他又发起了烧,但周身伤口并未有化脓感染的迹象。
  明大夫摸着他的脉,又依据月祥真人从前寄来的药方改了几笔,送去煎煮。
  帐内安静极了,李堰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记了,大张一双黑沉眼眸,等着明大夫的宣判。
  老人家并没叹气,摸摸梁稼烧热的颈侧,再摸摸李堰消瘦的肩头,轻轻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依他从前的性子,杀了徐飞策再杀了杰亚,大仇得报,自己如何并不要紧。他不会再想着回来。”
  李堰呆坐着,宛若一尊苍青的玉雕,仅仅是收紧的指节透出血色,还有一点活人样子。
  “梁稼是惦记着你,才没死在雪原上。”
  弥留之际,大约是那份在而立之年才来到的爱,于黎明前撑起一间广厦,渡他回返了人间。
  明大夫望着梁稼,终于淡淡笑了。
  “我们这群老头子总说,夜不收像风筝,飘出去就不知能不能回来,回来又不知道要落在哪里。如今,王庭青部授首,白部归降,他的这根线在你手上攥着,就不会飘走了。”
  “李堰,你要信他。这小子命硬着呢,等这场烧退了,他或许也醒过来了。”
  李堰低声应答一句,沉默良久,又嘶哑道:“明叔,我总怕这是一场梦。我总怕他其实……”
  年轻人住嘴,幽魂一般守在梁稼身边,不敢错开半点视线,也不敢离开半步。
  明大夫拍了拍他的大腿,随即用力一掐,却没惹来一丝瑟缩躲闪。
  “傻小子,疼不疼?”
  李堰僵硬着点头:“有点儿……”
  明大夫一挑眉毛,卷土重来又掐他一下,呵呵笑着:“疼就对了,梦里可不会疼。”
  “药一会儿就送来,这次他要是耍性子不喝,你就给他灌下去。两个时辰若是还没退烧,立刻来寻我。”
  老人家说着就要往外走,李堰忙起身搀扶:“明叔,我送您……”
  “送我什么送?”明大夫呛他,“咱俩出了帐,还不知道谁要先被风扑倒。”
  “情之一字,是折磨人……傻小子,陪着你梁兄吧!”
  天人之资的李大人此时无愧于“傻小子”的称呼,呆呆点头,又拉着梁稼的手,枯坐床边。
  不一会儿药又送进来,李堰拿着勺准备动手喂,却还是满怀希望地拍了拍梁稼,妄图得到一点回复。
  “梁兄?喝药了,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手下皮肤又潮又热,没有一点波澜。
  李堰于心底叹息着,将梁稼抱在怀中,吹凉了药汤要喂。
  一小勺棕黑药汤顺着微张的唇瓣流进口中,喉咙下意识滑动,药液漫上舌根,惹得怀中人狠狠颤抖着。
  李堰忙端稳了药碗,低头一看,便见两簇金棕眼睫闪动。
  梁稼咳嗽,眉头紧皱,慢慢吐出抱怨:“苦……死我了。”
  李堰一瞬之间僵硬着,动都不敢动,声音轻巧,像拥抱一触即随的幻梦。
  “梁兄,你醒了么……还认得我么?”
  梁稼张开蜷缩的手,隔空抓握两下,似在检查力气,随后顺着李堰伸出的胳膊,一路向前探索。
  “不是,让我理,你一下?”
  他嗓音沙哑,说话慢吞吞,脊背倚在李堰身前,却摸索着端过那只碗。
  手腕还有些抖,他扬起包着纱布的脖颈,慢慢一饮而尽。
  药汤苦得他再哆嗦一下,手上一松,陶碗随之滑落。
  那只松散的手却被接住,李堰轻吻着他的手背,端来一碗温水给他漱口,终于泪流满面。
  “你……疼不疼?”
  他低声垂问,随后又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喉咙也受了冻伤,先别说话了。哪里难受,你指给我……”
  “还好,”梁稼嗓音沙哑,曲起指节,轻轻挠了挠李堰的面颊,“不难受。梦里你……哭得好可怜,我醒过来,看看你。”
  指尖碰到些湿热的水渍,大约是李堰的眼泪。梁稼笑得虚浮,却没精力再转过去看他,又咳嗽着。
  “真,没有事。放开我吧……”
  “要坐片刻,让药顺一顺,免得回流到喉间,你又呛着。”
  李堰吻他,声音缠绵柔软:“我好着呢,你别费神,快睡吧。”
  “明叔说等你烧退了,一切便都好了。”
  梁稼实在不剩什么多余的精气神再说话,强挣着醒过来喝药,再确认过李堰并无大碍,又双眼一合,彻底睡了过去。
  喝下的药顺着喉管滑进胃中,被一双宽大暖和的手捂着。药力发作,流向四肢百骸,终于平息了令人烦躁的烧热。
  五脏六腑平和下来,带着伤患愈合的瘙痒,偶尔闹得人难受,又被那双手安抚着。
  好像,又活过来了……
  梁稼朦朦胧胧想着。
  汤剂的疗效立竿见影。一个多时辰后,病人满身的滚烫渐渐褪去,后颈上结了一层薄汗,黏着纱布,透出一点削薄的骨节和肉色。
  梁稼又睡得不大舒服,侧过身要搂着李堰,晾一晾后背的水汽。
  这副不老实的样子总比从前无知无觉的沉睡更好,李堰也乐意抱着他,只是胸前的伤并不允许他们这样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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