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手指僵硬冰寒, 颤抖着摸索那团柔软, 终于摸到了熟悉的一道疤痕。
  是……哑巴!
  梁稼自残破的身躯中榨出仅剩的一丝力气, 手指蜷缩着, 攥住哑巴的长鬃。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头痛欲裂,脑海中仅剩的念头盘旋着。
  我还和李堰……有以后……
  马儿拱开了浮雪,迎着狂风跪下,罩住主人蜷缩的身体,破天荒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叫。
  “在那边,我听见了!快走快走!”
  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掺杂马蹄声, 飞快奔袭而来。哑巴随即站起身来,便有无数双手将梁稼从雪地中搀起,检查伤口。
  “太好了!还有气儿!”
  有人哑着嗓子哽咽:“头儿!您醒一醒!别睡啊!”
  ……?
  梁稼已经无暇分别到底是谁这么直抒胸臆,只感到温热的水浇在嘴唇上, 刺痛着。
  他浑身发沉, 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嘶哑道:“杰亚的头……和王冠,带上……”
  有人哎了一声, 急忙起身去捡。晃动的人影涂在眼前, 自血红中飘出团团黑灰。
  梁稼又咳出一口暗红鲜血,挣扎出最后四个字——
  “狼山大营……”
  清明意识自此彻底陷入暗沉的黑夜,再无一丁点对外界的知觉,连那丝要活着回去的信念, 都近乎消散于无形。
  兴许只过了一刻钟,又兴许早已沧海桑田,热浪拂面而来,身上染血的裘衣与轻甲片片剥落。
  他被抱进了水中。
  那水中不知加了什么草药,刺得四肢百骸又痛又痒,可他连起身的力气都生不出,也更坐不住。
  眼睛仍没睁开,看不见来者到底是谁,但那双扶在腰间的手,正以他无比熟悉的力道颤抖着。
  “安流……”
  一声呼唤近乎湮灭在氤氲的水汽中。
  “梁兄,我在呢,我在。没事的,明叔说你不会有事的。”
  但听平静沉稳的声音,任是谁也料想不到,李堰如今是怎样可怖的情形——年轻人鬓发散乱,面白似纸,脸上仅剩紫青眼下与爬满血丝的眼白,点缀着除黑白以外的色彩。
  他瘦得厉害,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突出能割伤人的锋利棱角。一对眼仁黑洞洞,近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一眨不眨盯着梁稼,泪珠连串滚落掉在水中,悄无声息。
  他一手搂着梁稼的腰,免得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扶着肩,轻柔阻挡了微弱的挣扎。
  “乖,咱们不动了……你周身筋脉受寒,要泡药浴。难受是不是?就一小会儿,梁兄忍一下,好不好。”
  他悄声道。
  “好疼……不要这个……”
  梁稼只低低咳了两声,头向后一歪,彻底不动弹了。
  才落下的心仿佛又被箭簇贯穿,李堰颤抖着贴了贴爱人的鼻息,尚能感到温热的气流。
  他眼睫不动,声音不颤,面上却淌满了晶莹的水痕。
  他轻轻顺着梁稼的胸口,妄图唤醒那颗沉重心脏的全部活力,低声喃喃。
  “没事了,都结束了……你回来了。”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期盼梁稼应答一句什么。
  ……
  顾及着梁稼周身的冻伤,浴桶之内的药汤并没烧得太热。两刻以后,水渐渐凉下来,李堰扯了一张宽大的布巾,小心翼翼裹着梁稼,抱起他再向里屋走去。
  他轻得似一片鸿雁的羽毛。
  明大夫快速检查过四肢小伤,将腹上刀口清洗包扎,再探了探前胸大片青紫和肿胀肋侧,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头渐解。
  “骨头都没断,还好,还好。这小子命大!”
  他解了针囊,指尖寒光闪烁,而梁稼一动不动昏着,正方便他施针。
  李堰轻轻扶起梁稼靠在自己怀中,眼见着寒芒没入胸口,怀中身躯轻轻颤抖着,肩背绷紧,一偏头,吐出黑红色的粘稠淤血。
  梁稼失着神智,彻底褪去了经年强撑强忍的假面,闭合眼睫轻抖,缩着要往李堰怀中躲,浑似个小孩儿。
  不消明大夫吩咐,李堰慌忙搂着他的肩膀握住手,低声哄着。
  “不动了,再忍耐一下就好,真的最后一下了……”
  “……”
  梁稼没发出一声应答,渐渐松下较劲的力道,当真只皱了皱眉头,乖顺地不再动弹了。
  明大夫出手如电,再刺上胸前大穴,又激得梁稼吐出淤血来。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疼痛反复袭来,终于唤起了一点微渺的意识,梁稼拧着眉头,勉力挣动一瞬。
  李堰扶着那片骨节突出颤抖的肩,轻轻将人哄了回去。
  “我在呢,梁兄。不害怕,没事儿的……”
  如此三次,直到梁稼再咳不出什么淤血,明大夫才收了针。他欲摸摸病人的额头,却被瑟缩着躲开。
  梁稼陷在李堰与被褥构成的狭小空间中,好像睁开眼,流露出一点点黯淡的眸光。
  “你骗我……”
  他好似有些生气,喃喃道:“才不是……最后一下。”
  李堰搂着他,顿时别过头去,才没让泪水落在梁稼面上。
  明大夫混浊的眼中似也闪过不忍,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而探着他的脉,沉吟片刻开了方子递给伙计,再同李堰道。
  “这些外伤都是小事,内伤养一养也能好了大概。就是他这心脉,实在太弱。这几日他兴许都会不大清醒,你莫要忧虑。”
  “药和食水能喂则喂,不能就放他休息,不用强灌。”
  “我知道,多谢明叔,”李堰静静答道。
  明大夫则叹了口气,起身道:“他既然回来了,你也别再是鬼气森森的。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这么重……”
  话还没说完,帐外又有伙计高声呼唤明大夫给棘手的伤患拿主意。
  老人家拄着拐杖,回头看着并不比梁稼更似活人的李堰,又叮嘱道:“往后,你俩都给我好好的。”
  李堰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应答道:“会的,明叔。谢谢您。”
  见他总算甩脱了偏执阴沉的模样,无论如何会笑了,老人家有些欣慰,点点头,大步而出。
  门帘再一卷,侍从端来食水。麦粥熬得浓稠滚烫,肉沫细细滚在其中,蒸腾出鲜美的热气。
  梁稼一向很不挑食,但此刻被喂了小半碗,便如何哄着也不肯再吃。
  不知他是睡是醒,也不知到底梦见了什么,两条细眉紧紧搅在一起,面目骤然狰狞,连带颊侧刚涂了药的冻伤都挣出破口,鲜血混着药粉,簌簌留下。
  李堰也顾不得去清理那点皮外伤,用力按住怀中人即将蜷缩起的身躯,避免压到胸腹伤口,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声音沉静平和。
  “梁兄?认得我么?我是李堰,我在呢。你身上有伤,不动了,好不好?”
  洗过药浴,梁稼的鬓角还有挥之不去的凉意与血腥气,此刻却被尽数抿在李堰唇齿间。
  他吻过落雪般的鬓发,心中哪根弦骤然松了半分,面上那些为了安所有人的心强装出的镇定终于再也撑不住。
  喉中猛然一哽。
  梁稼似乎还认得他,渐渐停下了挣动,紧紧贴在李堰怀中,好像要寻觅一个安身的去处。
  他顾不得自己有伤,李堰却不能允许他乱动,只能一边哄着,一边将他安放成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
  “梁兄,听话……”
  帐内烧着足够的炭火,李堰忙完这一遭已然额头见汗。伸手一摸,梁稼的四肢却还凉着,仅仅维持着从水里抬出来的一点温度。
  李堰本欲退开一点替他揉一揉腿,却不想这人以握刀的力道,死死攥着衣袖,近乎要把虎口的裂伤再次挣扎出血。
  “……冷,不走……”
  “好了,好了。我不走。乖,松手,你不疼么?”
  李堰轻轻捏着他完好的指节,令他松开手,只能维持这个自背后拥抱的姿势,将自己也塞进被中,紧靠着传递温度。
  终于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温暖结实的触感将梁稼自冰寒的雪原上拉了回来。
  他看起来很满意地嘟囔了什么,呼吸渐缓,乃至于到了轻弱的地步,沉沉昏睡过去。
  李堰牵着他的手腕,摸着狂乱的心跳终于归于平静,沉重地落在胸膛中,缓慢搏动着。
  从前梁稼虽然瘦,但抱在怀中好歹有些实感,不必太过小心翼翼。
  但如今,这人浑身不知敷了多少种药,有止血的,有治冻伤的,还有活血化瘀的。
  纱布缠得急,有些潦草,而那张脸并未比颈间的白纱更有血色,如今唯一一处鲜艳的颜色,还是脸颊的冻伤见血。
  李堰似抱着一盏薄且脆的琉璃盏,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梁稼靠着他睡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折了哪里,引出更大的伤痛。
  怀中人似睡踏实了,面上的血痕凝固起来,有些脏污。
  李堰想找点水,替他清理一下脸上的伤口,却不想手臂只是挪动了方位,梁稼便呼吸骤然一乱,低低吐出什么字句来。
  那些呢喃遁入摇晃的烛光,李堰只堪堪听得一个字,带着要哭不哭的哽咽。
  “疼……”
  李堰呼吸一窒,胸膛之间冻结的冰层轰然崩塌,麻木多日的心口鲜明地割出令人蜷缩的伤痕。
  他静静拥着梁稼,终于在此时,生出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梁稼,他的梁兄,活着回来了。
  “哪里疼?”
  他泪流满面,轻柔地问,“伤口?还是腿?我处理一下,先放开我?”
  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字似乎也只是一声无意识的抱怨,梁稼抿起嘴唇又陷入了安静的昏迷,自始至终都没放开过手中的衣袖。
  李堰不动如山做靠枕,指尖透过薄白纱布,摩挲着病人柔软的小臂。
  那双臂膀能挽起马弓,骨骼上自然覆一层流畅修长的肌肉。此刻彻底放松下来,落雪一般苍白柔软,又有些凉。
  这显出一种勉力维系的生机,却比一个多时辰前,他将梁稼自马上抱下时好了不知多少。
  自十一月十四,李堰便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五感仿佛被一层纱裹了起来,任何明快的色彩与声音都渐次褪去。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白日里公事繁杂紧急,李堰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李大人,夜里却抱着被子与梁稼的衣物,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睁着直至天明,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残酷的分离中偷到片刻心安。
  有时闭了眼昏睡过去,几刻之后便被噩梦缠绕。他喘息着醒过来,记不得一鳞半爪,后背覆盖淋漓冷汗,沾湿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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