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射雕手与青部亲卫顿时将杰亚与摩月团团围住,杰亚上马一扯缰绳,拔刀在手,咆哮道:“有多少人!”
  山上的斥候还未来得及回报他的消息,便坠于箭簇之下。自陉口杀进来开路的是一队重骑,人马披甲,来势汹汹。
  不消杰亚吩咐,都尔高声指挥胭脂部余下的重甲前去迎战。但来者胜在速度更快,硬生生将胭脂部的战阵撕裂了一个口子。
  杰亚不由得控马向后退缩两步,而后定睛一看,心下大定——
  这来势汹汹的重骑却只有八百人,算上身后的轻骑,也不过两千余。
  且军容不整,一看便知是彻夜搏杀来到此地,而他满打满算,还有三千五百余养精蓄锐多日的骑兵……
  如何不能打?
  这是他继任敕戎可汗的第一仗!
  “叫两个小王带兵回援,越快越好!”
  他吩咐过传令兵,然后卷起唇舌,自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号令众军士道。
  “敕戎的勇士们!杀!”
  李定方手中的玄甲军为方便伏藏,人与马身上的甲片皆做了精简,又不像南边河东道一般装配陌刀,此刻面临两倍于自身的胭脂部重骑,未免有些费劲。
  但两军既已接触,便半分没有后退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搏杀。
  梁稼领轻骑绕后,却被杰亚亲率白鱼部缠住,一时不得脱身——而哪怕是轻骑,景朝的兵力也未战上风。
  自从军以来,梁稼鲜少陷入如此混乱的苦战之中。四肢或疼或麻,已然感受不到,胃肠拧做一团,跳动着坠落。耳畔的惨叫声似蒙了层油膜,雾吞吞听不清楚。
  箭囊早就空空如也,他自某具死尸上拔下另一把刀,双刀挥出圆融的银光,一身黑衣融进夜色,鬼魂一般收割着敕戎人的性命。
  发动突袭之前,李定方早传人向后呼唤支援,并遣了夜不收前去接应。只是山路崎岖,那后援何时能到,却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只是眼见着陉口的守备渐次撤离,梁稼心中恍然闪过一个念头:杰亚要逃。
  李定方不消他建议,只挥了挥手中淋漓的鲜血,捏着被割伤的右肩,苦笑一声。
  “不能让他们南下高云原……追上去,缠住吧。”
  澄澈月光如洗,笼罩着血腥的山坳,漫出一层层血色,最终融入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尔一掌抹去面上的鲜血,紧咬牙关克制着喉中颤抖——明明胭脂部正占上风,而这支沉默着冲锋的重骑却好似压根读不懂战场,跟随头领反复冲锋纠缠,任是多少同袍殒命,余下的人都能在下一刻结成队形,卷土重来。
  这是怎样不动如山又悍不畏死的军心?!
  这支军队,又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都尔强压着心中的畏惧,自胸腔爆发出一阵嘶吼,还未传抵交锋的最前沿,又被呼啸的北风击碎,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嚎叫。
  然后,眼角余光一扫,他看到了神魂俱裂的一幕——
  这阵乍起的狂风来不及干扰射出的箭簇,又或者,悄悄推动一把。势大力沉的一箭钻透了摩月玩具一般的胸甲,没入胸腔之间,堪堪露出一点带血的寒芒。
  敕戎曾经的少年可汗刚御马迈出战圈一步,便被当头锁定,一箭穿胸。他随着箭势坠下马,彻底没了生息。
  都尔猛回头,向羽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景朝重骑的头领不知何时竟退到战阵一侧,拉开了他那把强弓——
  李定方射出了囊中最后一支箭,尚来不及观看战果,又换了左手刀。他依旧沉默着,跃马杀入阵中。
  那声沉闷的弓弦弹响刹那拨动了梁稼已然麻木的神经,摩月自马上坠下,溅起松散的浮雪。
  那点雪花似落在他心上,陡然自枯竭的躯干之中硬榨出清明的力气。他蓦得看向被亲卫团团护住的杰亚,见那两点幽绿凶狠的眼,卷起口哨聚拢阵型,悍然向军阵中攻去。
  此刻,他却没有另一个分身,去像冬演时的长孙弘光一样,再向后包卷突袭。那么只能是……
  身侧的同袍拧成一把长刀,猛得挥向阵中。
  肋侧尖锐的疼痛一息蔓延,梁稼忽然惨笑一声,极不合时宜地想起。
  原来受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而对面阵中,杰亚双眼冒火,紧握着长刀,血顺着刀刃急促留下——他伤得与李定方如初一辙,皆是在胸甲与肩甲连接的缝隙处,被人抽冷子割了一刀。
  他正面着一袭黑衣黑甲的轻骑,再见领头之人那双灿烂的金瞳,终于认出来这是哪里的一支队伍。
  灵州!他们不是在修水渠么?不是绝收了么?哪里来的兵力彻夜奔袭,乃至于杀穿了王庭的草场……
  徐飞策!果然是他!叛徒……
  但雪亮的兵锋近在咫尺,杰亚尚来不及细想,只大喝一声:“找死……”
  那一息气声还有些卷在舌尖上,剧烈的眩光又自山脊上升起,迎面照在了杰亚的眼瞳之中。
  尖利的铜哨声随即响彻山谷,似什么追魂索命而来的厉鬼。斜里再冲出一支重甲,转瞬间撕破了胭脂部的防线,直冲阵中而来。
  梁稼奋起一刀斩进了一个敕戎人的半段脖颈,刀刃也随之崩碎。他扯了哨子应答,欲引重甲来援。
  黑压压的骑兵潮水一般涌入战场,饶是都尔领胭脂部奋力抵抗,也不过拖慢半刻。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援兵!
  脑中闪过每一封战报,每一条战线,却没有一样能够解释这鬼一样钻出来的兵员。
  但幸好,他已经不用再思考,也不用再向任何人解释了……
  留给他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
  如不到一个时辰前的摩月一样,抱着他还没捂热乎的白狼冠……
  跑!!
  他慌忙躬下身一夹马腹,口中哨音高低,引得一干扈从向他周围靠拢。余下的轻骑自动卷住了梁稼的兵锋,忠心耿耿硬要为杰亚勉力留出一线生机。
  梁稼只得避开锋芒,双方刀尖相撞擦出火星,再一抬头,杰亚已经跑出半里路。
  可恨没有弓箭!
  梁稼咬紧牙关,双目赤红带金,俨然一副修罗样子。
  “梁稼!你认路,去追!”
  身后传来李定方一声沙哑暴喝。
  他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般中气十足,似乎受了伤,于强弩之末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而后,百余骑重甲分兵此处,绞上去,竭力为梁稼打开了一线可供穿行的缝隙。
  战机一闪而过,仅能容纳几十个离梁稼最近的夜不收跳出包围——
  不过这也够了!
  五十来骑夜不收,对杰亚的五十来骑亲兵,足够在雪原中决一死战了。
  身/下战马正沉重喘息着,梁稼眼中滴血,猛一夹马腹,追着杰亚向东而去。
  远处,深蓝天幕自东被泼了一捧水,将笼罩一切的暗色洗出一点点发白的迹象——天快亮了。
  迎着近乎察觉不到的朝霞,梁稼堪堪回望一眼。身后血泥糟污一片,浑沌不堪,将起的晨风吹透他的眼,拂去干涸血迹。
  棕褐碎片自眼睫纷扬而下,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色。
  四肢疼痛冷麻,却隐隐隔了层纱,感到并不真切。梁稼无暇顾及那究竟是旧伤还是新伤,只管轻装快马向前狂奔而去。
  唯有肋上剧痛闪电般穿行胸膛,近乎击穿他沉寂的心脉。梁稼眼前发黑,猛然哆嗦一下,以近乎杀人的力道按着自己的胸膛。
  不许,不许死在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问:怎么一来支援你就跑了?不打逆风局是吧?
  杰亚:你不懂,这是草原民族的生存智慧!
  问:那你搞清楚这支军队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了吗?
  杰亚:他们有挂,关一下。
  问:你知不知道上一波“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人去当海岛奇兵了?
  杰亚:……
  敕戎:你们见过勇士么!
  灵州:你们没见过鬼吧!
  至于为什么李定方要硬顶着劣势兵力打?
  考虑到敕戎的马新,而灵州的马旧。放任这伙人骑着快马逃到高云原上起了速度,再七拐八拐进了阴山,后面的人就更追不上了。
  但是把杰亚放走,约等于汉匈漠北决战跑了伊稚斜。这种事情是不可容忍的,所以必须打,至少缠住不让他们走,然后拖到援兵到来。一旦建立接触,立刻保持接触(一些侦查学小tips,大概吧)。
  好了战争戏份还有明天一章就结束了,作者是写爽了,希望读者朋友们……也看爽了,吧……
  哦对,“阿娜”是我瞎编的,在文中指敕戎语中的母亲。
  太可敦是仿照中原这边太后的称呼,也是我编的,仅供娱乐


第204章 大雪满弓刀
  凌晨时分, 天地落入一场白皑皑的暴雪之中,风吹雪片,似刀割在脸上, 落于眉睫前结成细小冰晶。
  两队人马一逃一追, 皆顶着狂风搏命前行。一切弓弩都失去了用处, 两方的箭矢自弓弦上离开, 颤抖着飞行两步, 便被呼啸风雪卷得不知何处去了。
  这是草原上的白毛风,兴许刮上几个时辰便能停下,也兴许要几个昼夜,青部与夜不收皆心知肚明。
  所有方位顿失,梁稼只能依稀记得,追逐前迎面升起的一点点朝霞——他们正在向东疾奔。杰亚到底欲奔逃向何处,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不能放他再入阴山。
  此时大约行至阴山东段,便是灵州夜不收彻底未曾踏足的地界了。
  口中铜哨乍响三声,夜不收飞驰向青部亲卫的左侧切去,势要隔离开杰亚遁入山中的最后生机。
  黑夜之中, 杰亚本不知道灵州驰援了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追了过来,但见这来势汹汹不死不休的架势,纵使如何久经战阵, 也未免生出些胆怯避战的心思。
  只是如今, 向南行至高云原不过是被烈风撕碎,兴许尚找不到南边的部族,便要死在冰寒的原野上。
  那顶白狼冠于风雪中稳稳卡在头上,仿佛天然生长于此, 不容一丝置喙。
  杰亚瞳中碧色猛然一闪,自不知哪里请神上身,求得了先祖不死的保佑,也吹动口哨调转马头,率队径直朝夜不收扎了过去。
  只是亲卫并无他这般战意,但求撕裂一个破口疾速北驰,自然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夜不收割碎了阵型,顷刻绞在一起。
  而梁稼又怎可能放过杰亚,提刀跃马冲锋而来,一双金瞳刺破风雪。
  他挥刀,斩碎了又一个亲卫的脖颈,奔涌而出的鲜血被风吹成一面魂幡,兜头向杰亚扑去。
  落在冰冷的盔甲与王冠之上,竟如热油如水,激起刺啦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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