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驱车驶入其中,路过了一片大坑套小坑的连环水池,池面上竟然细细冒着白雾。
  徐来之凑过去解释:“这岛南面有座火山,温泉流过来,聂安就在这修了座园子。”
  管家听懂了,咧开嘴附和道:“这水很热,可以煮蛋,用马来语讲是Telur rebus,这小岛才叫热布司。”
  姚眷没心思研究什么热不热死的,一心只放在“聂安”这个名字上。
  这名字通常与西岭药业捆绑在一起。
  西岭,西南地区的大药商,做中成药起家,对苗药、藏药都很有研究。
  姚眷记着小时候央视黄金档常有他们的药品广告,声势浩大,妇孺皆知。聂安作为掌权人相当有远见,打响招牌后广纳贤才,大力发展工程技术,踏踏实实做产品。姚眷有印象,元吉生科从742厂分离出来的时候,西岭是给过它注资的。
  如果是聂安的话,倒能理解为何徐来之要跟他如此“合买”一座岛。毕竟戴了表在身上,钱财资产统统变成身外之物,许多东西不用写名,叫它一声它也会答应。
  看来徐来之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几年前还受人恩惠,现在竟然已经能与聂安这样的人物比肩。
  “安总不在?”徐来之问管家。
  “今日有阿赞来做法事,他晚点到,”管家将二人引到餐厅里,“他请你们先用晚饭。”
  徐来之对这里一切显得熟门熟路,很自然地落座。
  热布司温泉煮出来的蛋有股硫磺味,米饭被蛋黄浸得黏糊糊,姚眷吃不习惯。他也同样吃不惯娘惹菜,皱眉对着桌上红咖喱绿咖喱看了半天,分辨不出糊糊下头到底是荤是素,只好冲着面前的一盘青木瓜丝猛下筷子。
  “你以前不挑食。”徐来之慢条斯理拆烤春鸡的大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来,“什么时候发展出这毛病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眷不喜欢这一切,他觉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被徐来之掳回家里,莫名其妙地被送上飞机,莫名其妙地来到陌生岛上吃咖喱。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问。
  “回去干什么?”徐来之两手油乎乎的,女佣很有眼色地送上湿手巾。
  姚眷忽然发现自己要替母亲复仇这件事,竟然在徐来之坚持不懈地搅局中逐渐被异化掉了。
  这人把想法掰开了揉碎了绑着他往里灌,最可气的是说得竟然很有道理,姚眷想要反驳都挑不出理来,倒显得他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姚眷霎时间有点崩溃,一种十九岁时被徐来之肆意摆布的无力感吞没了他。
  他开合了几次嘴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来之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却看到对面的人低下头开始发抖。他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姚眷身体又不舒服,于是走过去把人揽在怀里问怎么回事。
  “昨天没睡好吧,”徐来之想起姚眷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那脸色很不对头,又问,“你挑食、做噩梦,是不是都因——”
  姚眷猛站起来的动作打断他。
  “我出去走走,”姚眷终于无法忍受再跟徐来之处在同一空间里了,“就我自己,你别跟过来。”
  他不想再被徐来之密不透风地包裹、解读,这个男人对他每多一些了解,就多掌握了一些拿捏他的筹码。
  筹码们通常在姚眷出离愤怒的时候轻飘飘摆出来,逼他回到徐来之搭建的孤岛去。
  就像现在这样。
  看姚眷莫名其妙发起脾气,徐来之面色微冷,又死活琢磨不透自己又哪儿惹着他了。
  “岛上每星期六早上会来一次补给,届时我会在场。摩托艇有人看管,除了私人飞机之外,你没有其他离岛的方式。”
  徐来之在他身后沉声道。
  “姚眷,别动不该动的念头,不然你记着我说过的,有的是办法让你站都站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Telur rebus是百度翻译上查哒,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第34章 
  #34
  姚眷乱走一气,穿过大大小小许多条走廊,逐渐冷静下来。
  他后反劲儿地觉出在别人家里乱闯或许不大礼貌,但转念想到是徐来之的朋友,立刻又痛痛快快连坐了,一并打为不是好人,继续忿忿向前转悠。
  脚下长廊连着后花园,北温带不得见的奇花异草开了一地,层层叠叠摞成丛生的景致。姚眷总觉着哪里别扭,仔细一看,原来花草都种在大盆子里,与土地并不挨着。
  园中分布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池子,他以为有鱼,蹲下身去看,却在无意间碰到池水,发现竟是温泉。
  姚眷不禁咂舌,原来这地下太热,能长的植被有限,他这一路看的多是主人用钱砸出来的景。
  随他继续往前走,有一股干燥的、牲畜特有的臭哄哄气味飘散过来。这种气味太熟悉了,姚眷心口一窒,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想起遥远的三群鹿场,想起鹿场里瘦巴巴的梅花鹿,一只偶然误入鹿圈的狍子,和几只收养来的黄麂。
  张学工在姚眷心里是比不得亲生父亲的,可这时候想起他的那副大红色乳胶手套,脏兮兮黏着泥巴和草渣的雨鞋,竟然有种令人心酸的亲切。
  而母亲那敏呢。
  姚眷光是想到这个名字,这个许久没有说出口过的称谓,心尖上就已经被烙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灼痛。
  他突然很好奇转角那头有什么。
  应该不会是农垦的牲畜,有可能是马场,有钱人都喜欢玩这个。姚眷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然而在他终于迈过转角的一瞬间,一条灰色的、手臂粗细的、长长的大鼻子伸到眼前,与他对个正着。
  那鼻子探测器似的在他眼前左晃右晃,然后倏地收回去,姚眷才看到鼻子后面的本体——那是只十分年幼的象。
  与平常印象中的巨兽不同,这只象竟然还没有他高。它的棕红色眼睛又小又亮,看起来大约两三岁,头上甚至还毛茸茸的覆着棕红色短毛。
  姚眷从前只在动物园看过象,不知道这样的庞然大物可以由私人圈养。
  象夫没料到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这,急匆匆从远处跑过来道歉。他轻轻揪住小象的耳朵,用东南亚当地的语言呵斥它。姚眷连忙对着象夫摆手,说不要紧,可惜对方是不懂中文的。
  于是姚眷七拼八凑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拍了拍小象的脑袋,对象夫说:“It’s ok”。
  那条大鼻子上下左右把姚眷嗅了个遍,还特地把他的两手都扯起来,往手心里用力拱。象鼻子沉甸甸热乎乎,姚眷内心一瞬间化得很柔软。他想起自己曾经喂养过的小鹿,也是这样懵懂地与人亲近。
  象夫见他们相处得好,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跑去又跑回,热情地往姚眷手里塞了一挂香蕉。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姚眷不得不抛却所有的情绪,一心一意地对付这条鼻子。
  它太灵活了。
  之后姚眷试着给它单个的香蕉,但它并不满足,索性朝姚眷怀里掏。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姚眷不自觉退了两步,小象紧随其上,姚眷便不得不继续往后撤,最后演变成小象追着他跑。
  姚眷绕着院子几乎把每个角落都跑遍了,直到手上的香蕉全部扔完。
  他靠着墙气喘吁吁,期间又被鼻子搜了一通。他大着胆子推开象鼻子,揉了揉小象粗糙又扎手的头顶,目送它被象夫领回去睡觉。
  天空比先前暗了一些,云层里藏着股灰紫色。姚眷发现自己嘴巴咧得很大,颧骨升起,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他立刻把嘴巴闭上了。
  但嘴角仍然留有一丝很难抹去的弧度。
  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棕榈的剪影完全暗下去,姚眷仍然不想回去。在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建筑时,他的脊背猛僵住了。
  二楼的阳台上,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站在那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姚眷刹那间汗毛倒竖,他判断不了那是个真人还是自己的再一次幻视,只能死死盯着对方,看对方是否会消失。
  幸好那人在第一滴雨水落下来的同时有了动作,由撑着栏杆的姿势退回去,理了理袖口,转身进了屋。
  是个活人。
  姚眷如蒙大赦,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他靠在墙边缓了缓神,还未等离开,就见地面石板上一点一滴落了雨。
  海岛阵雨通常急促且磅礴,不一会儿就下得大起来,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姚眷一手遮在头上,环顾四周,从后花园跑回去要经过很长一段路,去追象夫他们,又不确定对方到底往哪边走。
  最后他还是咬咬牙,走向对面那座小楼。
  他想,只是在屋檐下避一会儿雨,应该不会打扰别人。
  踏过两三级台阶,上面的木质拉门半开着,屋内光线昏暗。姚眷脊背紧贴着门,但头顶屋檐太窄,雨水还是打湿了他的鞋面。
  姚眷蜷起脚趾,湿袜子踩上去有种滑腻感,像踩进冰冷的泥巴里。他叹了口气,又往门板上靠了靠。
  天地融成一块暗色绒布,姚眷站了一会儿,耳边的律动愈发清晰起来。
  “舞就舞吧舞春风
  歌就在春梦中
  爽就爽在年初衷
  一元复始的晴空”
  很快的节奏,听似活泼曲调里莫名带了一丝森森鬼气。
  老港片的翻译腔抑扬顿挫念出来,大致是几位侠女要去对抗反派,姚眷默默听了一阵,竟很快陷入到剧情中去了。
  他没忍住,朝门缝里匆匆投去一瞥。
  很典型的南洋装潢,木拱门、百叶窗,高地错落的青瓷瓶后延展出巨大绿色叶片。琉璃台灯幽幽发着光,从藤编的隔断缝隙能看到大厅另一端的电视正开着,深蓝调的画面里正上演一场地宫中的打斗。
  衣袂飘飘,拳来剑往,说是武侠片,下一秒女主角又端着机枪跳出来扫射。反派阉人冷笑一声,飞针破子弹,一切都像在九十年代做梦。
  正看得入迷,忽然有人出声:“怎么不进屋来?”
  这声音几乎贴在他耳边,姚眷悚然一惊,这才发现先前站在二楼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下来,靠在拉门内侧,只与自己一门之隔。
  这回离得近,他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这人身量很高,比徐来之还要年长些,约莫有五十岁,发色黑白驳杂,却别有一番风采。古铜色皮肤绷在过分立体的一张脸上,刀裁似的眉毛很英武地悬着,压在深且黑的眼睛上,嘴唇薄削,典型的西南少民血脉。
  年轻时不知有多么丰神俊朗。
  “安先生。”姚眷站直身体,猜出对方的身份。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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