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还能从哪里下手？季谣最近去过的地方？
　　单位问过，季谣没什么朋友，季谣住过的酒店问过，医院……
　　对，还有季谣待过的医院。或许可以查查季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探望者。
　　甘阅明抬头一看，现在是凌晨四点。
　　冷静一下，季谣还没有出事，他是自愿上张仁甲那辆车的，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没必要这么慌不择路。
　　等到天亮再说吧。
　　甘阅明洗了把冷水脸回到床上，但摄入尼古丁过量的身体毫无睡意。漫长的黑夜变成煎熬，他反复闭眼又睁开，不知几个来回以后，阳光透过窗帘让房间变得明亮。
　　甘阅明从床上坐起，开始联系季谣爆炸后住过的那间医院。这次轻车熟路，他很快又得到了季谣的探望者名单。
　　名单上只有寥寥几人。有自己，有段鹏举，还有两个是季谣的同事，甘阅明不久前才找他们问过话……在中间有一个甘阅明没有见过的名字。小爱。
　　甘阅明立刻致电，找医院要来了“小爱”探望时的监控。令甘阅明意外的是，他在监控里看到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看不清脸，但“小爱”跟季谣对话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季谣跟“小爱”对话的表情非常生动，让甘阅明意识到这位“小爱”应该跟他相识已久。
　　这人又是谁？
　　一题未解，一题又来。不断层出的麻烦让甘阅明心烦意乱。
　　不想在家里多待，甘阅明又去车库。刚点完火电话便响了，显示来点人是黎小西。
　　大概又是叫自己聚会或者喝酒。甘阅明现在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情，直接挂断。
　　不久后，黎小西又打过来。
　　随第二通电话到来的还有一条短信：“甘哥，是正事。”
　　后面两个字让甘阅明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什么正事？”
　　“虽然不知道方不方便提，”黎小西又有点犹豫，“是关于季谣的事。”
　　这两个字如火星点燃了甘阅明的大脑：“快说。”
　　“说实话，我现在也有点懵……你还记得我之前那个游戏好友不？就是我说了自己名字，再也没上线那个。一小时前他突然重新上线了，而且直接找到我，说想联系你。”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说他跟季谣很熟，每天都保持联系，但是说是季谣突然失踪了，很久联系不上了……他说他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找我，然后想让我来找你，看有没有季谣的消息。”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黎小西说的每一句话都沉沉凿进甘阅明心底，他焦急问道：“你跟他现在在一起吗？我过来找你们。”
　　“不是，不在一起，”黎小西说，“害，那个人说他出不了门，得我们去找他。”
　　“为什么？”
　　“他说他是个瘸子！哎哟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瘸子那一刻，甘阅明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骤然爆炸。
　　是探望季谣的人没错。
　　“地址。”
　　“你要过去啊？我在想要不要先调查一下，这事儿太蹊跷了——”
　　甘阅明懒得废话：“不要。你直接给我地址。”
　　地址很快发到手机上。甘阅明一脚油门踩下，风驰电掣，一路超速，不到半小时到达。
　　上前敲门，门很快被打开，面前的面孔很生，但从体格上来看是那个人。
　　而“小爱”对自己显然更为熟悉，见面后没有多余的话，直入主题：“哥哥消失了。他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我消息！”
　　“哥哥？”
　　不久之后黎小西也来了。他显然也是昨晚熬了夜，两个黑眼圈在脸上挂着，来得匆匆，鞋带都没来得及系。
　　“不是兄弟，”黎小西见到甘阅明的模样也震惊，“我是昨晚熬夜看球了，你这是……”
　　但甘阅明完全没空理会他，只顾着追问面前的小个子：“你为什么叫他哥哥？”
　　“他就是我哥哥。”但“小爱”也非常谨慎，似乎不愿多说，只想得到答案：“所以哥哥有联系过你吗？你知道哥哥去哪儿了吗？”
　　在“小爱”谨慎的态度里，甘阅明感受到强烈的直觉——面前这个人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先告诉我，你和季谣怎么认识的？”甘阅明问，“你们两个人在做什么？”
　　“小爱”紧闭双唇，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甘阅明抬头打探这间屋子——跟季谣的生活空间一脉相承，都没什么活人气息。不过看起来“小爱”多了一点电脑游戏方面的爱好，客厅里摆放着好几块显示屏，角落里还有台游戏机。
　　黎小西顺着他的目光，惊叹道：“我靠，你这个型号……这不是才出的吗？我都没搞到……”
　　“哎呀！你别碰！”
　　这个住所有明显收拾过的痕迹。
　　甘阅明这几年的侦察经验稍微派上了些用场——在客厅角落的杂物后面，有一块明显是被藏起来的白板。
　　“哇靠，这个显示屏也……不是师傅，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你玩什么游戏需要这么好的配置啊……”
　　“你这种水平当然不需要配置——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我说了你别碰！”
　　趁“小爱”和黎小西斗嘴的间隙，甘阅明毫不犹豫地迈步过去，一脚踢开堆积的杂物，将那块白板翻转过来。
　　在“小爱”的尖叫声里，甘阅明看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内容。
　　乱流计划。
　　慈远基金会。
　　林络章。
　　缪杨。
　　小真。
　　小佳。
　　夜总会爆炸案。
　　无数个甘阅明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的词语，还有若干令甘阅明难以置信的图片，工整地罗列在面前这块白板上，被纷乱复杂的红线联系在一起。
　　信息量太大，甘阅明完全无法消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先看何处。
　　在极度震惊的情绪下，甘阅明往后退了两步——这两步让他被方才堆积的杂物绊倒，直接跌落在地。
　　甘阅明完全没有感知到疼痛，但右耳旁边却传来金属物品落地的清脆声。
　　他本能地回头，看到了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两枚婚戒。由他亲自订购的、他看了快两年的婚戒。
　　一枚是自己的，一枚是季谣的。
　　什么都可能错判，但这两枚戒指，甘阅明绝不会认错。
　　大脑似乎已经凝滞了。甘阅明茫然地凝视着它们——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谣的那一枚，早在离婚之前就再没见到过，甘阅明曾认定是季谣扔掉了；
　　而自己的那一枚，甘阅明清晰地记得，在暴雨的那一天，在他的心四分五裂的那一天，他亲自将其扔出窗外，扔进了雨里。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朝夕相处的日子，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
　　——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时至今日，甘阅明仍能记得这段对话的每个字。
　　如果一点都没有的话，这两枚戒指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你捡回来的吗？
　　“你怎么……”
　　“我靠！不是，这都啥啊！我是在做梦吗？我穿越到什么游戏副本里了？！”
　　身后二人也闻声靠近。
　　但甘阅明完全听不见他们感叹的话语。
　　他开始回溯另外一些画面。
　　在离婚登记的当日，季谣在雨中笑着问他：“不说句再见吗？”
　　离婚后首次见面的那天，季谣跟自己对视，表情有片刻的惊讶，主动过来问：“你现在开始抽烟了？”
　　那些被甘阅明曾视作多余寒暄的问句，是否真是季谣无所谓的闲谈，抑或是在反复斟酌后才得以出口的只言片语。
　　如果是后者，如果在离婚时你也痛苦过所以才想留下这两枚戒指……如果你也爱我。
　　那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面对这一切。
　　甘阅明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记得他起身的时刻有片刻的眩晕。
　　他右手紧紧攥着两枚戒指，掌心被硌得出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头，正视着面前的“小爱”，话出口的瞬间才察觉到自己声音的沙哑：“你得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我们才能找到他。”
　　“小爱”还是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沉默维持了太长的时间。
　　甘阅明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几乎算是祈求：“我知道你们保守秘密有你们的难处。我知道你们也许经历过什么，让你们很难相信他人。但你的哥哥，是我，”他停顿了，然后又郑重道，“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无论他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他现在消失三天了，求求你，让我找到他。”
　　*
　　半小时后，三个人各自坐在房间的一侧，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冰。
　　从表情来看，黎小西已经完全呆滞，似乎确信自己已经穿越到了离奇的游戏副本。
　　而甘阅明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长久沉默着。只有起伏的脊背显示出他仍在沉重地呼吸。
　　“就是这样。”
　　小i说完这一切，好像重新活过了那些迷茫而痛苦的时间，心中又有某种解脱般的释然。
　　“小舟哥哥他一定不想我说出来，我知道他很想一个人做这些事，”小i自嘲般笑了笑，“这几年出了一种新的器械，可以辅助我像常人那样走动，我偷偷买来，但他还是不让我出门。”
　　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凉意。良久才意识到是干涸的泪。
　　而甘阅明也在重新阅读着他活过的那些瞬间。那些有季谣参与的瞬间。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从那场比赛开始，他对季谣误解的开始。
　　季谣必须拿下胜利的原因，季谣必须进入红珠台的原因，季谣宁愿接近大方脸也要上邮轮的原因……季谣殚精竭虑地谋划一切，却从未享受的原因。
　　还好，还好我曾为他做了点什么。
　　可是那些也不过，微乎其微。
　　更多的漫漫长夜，他还是独自度过的。
　　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呢？
　　为什么没有观察到？
　　为什么要顾着那些该死的原则，不去查查他背后的一切？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先找到季谣再说。
　　先找到季谣，再当面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