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说完这句话，阿沙不再言语，合上了眼，安静得就像在角落里腐烂的枯木。
　　无论季谣怎么询问，阿沙也再没回应过，屏蔽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不行。得让他开口。
　　季谣被束缚在椅子上，完全无法动弹，无法接触到对方。
　　还是只能说话，得说一些阿沙在乎的东西——
　　季谣说：“我是塘窟人。”
　　果然，阿沙在听见这句话后再度睁眼，季谣看不清他的目光，但确信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还不够。还得说点什么。
　　“我也是Omega，跟你的信息素一样，”季谣继续道，“都是罪潭。”
　　闻言，阿沙头稍稍后仰，进入了某种沉思。
　　半晌，他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被关进这里来了。”
　　*
　　“安水陵？”
　　黎小西诧异道：“那不是裴将军给他女儿修建的地方吗？你确定定位没有错？”
　　甘阅明不想解释这个定位的原理，只笃定道：“不会错。”
　　“你去过那个地方吗？”
　　记忆里甘阅明和季谣去过一次。是为了林络章的事情去询问裴将军的时候。
　　被水渠围绕的空地上竖着一座高塔，有七八层高——是可以关押人的。
　　“可是缪杨为什么会把哥哥关进安水陵？那里有什么特殊吗？”
　　黎小西想到一个更可怖的推测：“不会裴将军也参与了这个什么玩意儿计划吧？”
　　甘阅明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那次在安水陵见到裴永华时的每一个细节——老人说“我有时候都在反思，是不是我前半生杀伐太多遭受的报应”，说“独留在世间才是最大的刑罚”。那些悲戚不像演的。
　　“不知道，”甘阅明说，“找到季谣就能明白了。”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黎小西问，“总不能打个招呼说将军你好！我们参观参观……”
　　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
　　但凡是普通的场所，甘阅明可以直接联系宪安部，再高级的防备也总有破解的办法。
　　可位置显示季谣在安水陵。
　　如果裴将军也参与其中，那么要进那个地方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就会打草惊蛇。
　　宪安部的不少人都对裴将军有崇敬之意，说不清会不会有人与其相交甚密；再者，如果只是那块表在里面，而季谣不在的话……可能再难找到季谣的位置。
　　甘阅明很快确认了方案：“硬闯。”
　　甘阅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黎小西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你管这叫方案？”
　　但没人有更好的主意。
　　几小时后，三人已经坐在车里，停在距离安水陵大约两公里的地方。远处安水陵的塔楼在夜色里只露出一截尖顶，像一根嵌在天幕里的钉子。
　　黎小西趴在方向盘上眯眼看了一会儿，低声感叹：“这怎么进去？除非会飞。”
　　“会飞也未必进得去。”
　　小i在后座抱着平板，屏幕上是安水陵周边的卫星图——他刚从甘阅明处搞到权限。
　　塔楼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连接陆地。
　　“进出就这一条路，桥头如果有人守着，基本没办法从正面过。”
　　甘阅明没有说话。他正盯着平板上一段公共道路监控的实时画面——这条路两端各有一个交通摄像头，他把画面调到最大，隐约能看到桥头方向有光线晃动，偶尔有人影从画面边缘走过。
　　“至少四个人，可能更多。”
　　“有没有办法从水渠过去？”
　　小i愁道：“但这种水渠肯定有什么红外装置的吧。”
　　甘阅明闻言，没有作声，从后座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硬壳箱，箱子不大，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按开两侧的卡扣，里面露出一台深灰色的设备，比平板电脑厚一些，正面是一块触控屏，侧面有几根外接天线接口。
　　黎小西探过头来：“这什么？你刚才消失一小时就是为了找这个？”
　　“新出的分析仪。”甘阅明说，“我猜到会有红外监测。这东西新都一共有两台，我刚去借的。”
　　“你怎么借的？”
　　“……”甘阅明说，“你别管这么多。”
　　甘阅明把设备开机，贴着半开的车窗伸出车外。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会儿，出现了几组稳定的信号，频率均匀，间隔规律。
　　“猜对了。红外感应装置。埋在水渠外侧那一圈，有人经过就会触发。”
　　黎小西郁闷道：“那咋办？这玩意儿没用啊。你不都猜到有红外了吗？”
　　小i嫌弃道：“你是不是蠢？”说着把设备拿了过来。
　　“你骂谁——”
　　甘阅明伸手捂住黎小西的嘴，没让他把多余的废话说完。
　　小i将探头缓缓平移，信号强度随着角度变化波动，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东南侧大约四五百米外。
　　“信号汇聚到那边，应该是它的基站，红外数据要靠它回传。”
　　小i命令黎小西：“开车。”
　　黎小西的嘴和身体分成两部分。嘴上不饶人地说着“蠢人不会开车”，脚很诚实地踩下油门往东南侧行进。
　　装置还是有用的。他们果然在检测到的地方看见了一个基站。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基站上了锁。
　　并且从锁的外观来看，不是普通暴力可以破坏的。
　　甘阅明沉默了两秒。“如果不打开设备箱，直接让基站天线受损呢？数据传输会中断吗？”
　　小i想了一下：“可以，天线歪掉的话就可以。”
　　黎小西突然想到了之前小i所说的，关于季谣他们炸桥的传说——“哥们，你不会学你的前夫吧？”
　　“不行，”甘阅明摇摇头，“动静太大会引起注意。”
　　黎小西松了口气。
　　“最好是有什么意外事故，但是赶到的人又不会起疑的。”
　　黎小西点点头：“对对，你分析得很好……”
　　甘阅明继续说：“比如说一个富家子弟半夜飙车把天线撞歪了。”
　　黎小西点点头：“对对……不对不对！”
　　黎小西抬头，迎面对上两个人的目光。
　　黎小西表情凝固了：“？？？”
　　小i毫无边界感地伸手摸了摸黎小西的胳膊——虽然减肥这些年瘦了一些，但好在基础丰厚。
　　小i确认：“普通车祸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
　　黎小西相当震惊：“不是哥们，我吗？”
　　“你是黎家的独子，这些年也累积了一些名声，飙车很有说服力……”甘阅明说，“不需要狠撞，蹭歪就行。”
　　黎小西害怕的并非车祸：“……我家里人可能会杀了我，我可能会被禁足。”
　　“……我会给你送吃的来。”
　　黎小西还想说什么，甘阅明已经无法接受时间的浪费：“黎小西，我现在不知道季谣的情况。”
　　“帮帮我。”
　　“好吧，”黎小西叹了口气，“但是就算你进到里面，那塔里面也会有监控，你不还是会被发现？”
　　甘阅明把分析仪放回箱子里，拉上防水服拉链，然后低头清点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
　　枪、麻醉剂、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监控室一般在一楼，我先找到地方。”
　　他看了一眼黎小西：“我进去之后，只要找到季谣，会给你信号。到时候你直接联系宪安部——”
　　“那万一里面很多人呢？”黎小西打断他，“你一个人，万一碰上好几个——怎么应付？”
　　甘阅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先找到他再说。”
　　甘阅明知道这是一个成功率不太高的决策。
　　但原地等待的成功率是百分之零。


第49章 玫瑰
　　“当年我确实不想让基金会的人来改造塘窟。塘窟就该是那个样子，十年、百年都应该是那个样子，要修什么也得我们自己的人来修，不该由他们动手！所以我放话出去，我说要炸桥、炸机场……但只是吓唬他们。真动起手来，我也不知道能有几分胜算。”
　　“裴永华直接抓了我八个手下，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可能用他那些诡计……裴永华把他们关在营地。”
　　“三零五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营地。我想让裴永华放人。”
　　“营地里可不止裴永华，还有他的十来个Alpha精英。裴永华列了几个条件，说我不能再影响基金会的工程等等，我原本都答应了——然后其中一个Alpha说漏了嘴，我手下的其中两个人已经死了。也不是说漏了嘴，他们根本就没当一回事。他们确认我一个Omega，独自来的，不管我答不答应，我都必须臣服。”
　　“我那时确实是背水一战。我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但那些兄弟被抓，我不能袖手旁观——听说有人死掉后，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我原本抱着必死的决心，我身上有炸药，不行就跟他们同归于尽。我拔了枪——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就突然之间，我——”
　　阿沙停了下来，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那件事。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季谣问：“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阿沙说，“太混乱了，我精神太过紧绷，完全记不得发生了什么。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的枪已经架在裴永华的头上了。”
　　季谣闻言不可置信。
　　如果阿沙所说的属实，那么当初以少敌众的根本不是裴将军，而是阿沙。
　　但一个Omega怎么可能做到——
　　“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们也不相信。”阿沙疲倦道，“他们坚定地认为是我掌握了某种，会让Alpha失控的……”
　　“生化武器。”
　　“对，就是你说的什么。他们说那天在我记忆缺失的时间里，从我的身上产生了一股.....信息素乱流。”
　　季谣喃喃道：“乱流……”
　　“这么多年来，他们拷问我、研究我、抽血、注射、各种仪器，问我在塘窟做了什么，问我怎么研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