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是,”老人肯定道,“所以罪潭还有一个更隐秘的传说。”
  “……什么?”
  “因为它只会出现在Omega身上,所以有一种传说是,有罪潭气息的人绝不能被标记。”
  “……被标记了会发生什么?”
  “会完全依赖对方,”老人说,“失去自己的意志。”


第45章 抑制剂
  灼热无比。全身仿佛有火在烧,呼吸都变得费力。
  四肢和大脑好像在融化,融入一滩软而烂的沼泽里,季谣觉得自己在下坠,想要将自己支撑起来却始终无法找到支点。
  起效。快起效。
  季谣在心中催促着。
  昨天打的抑制剂是之前的三倍,痛感更是指数级增长,手背已经不管用了,开始划腰腹,划其他痛觉更灵敏的部位,依旧起不到任何缓解作用。
  痛到季谣恍惚间看到生命的终点。
  回头又打望起这条路的起点。
  一开始为什么要打抑制剂?
  因为不想被闻到气味。
  因为不想被标记。
  尽管从生下来身上便有罪潭的味道,但季谣的实际分化是在逃离塘窟、进入收容所之前。
  第一次F||Q期到来时,季谣开始觉得浑身无力,松软、呢喃,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产出一个念头。
  谁来帮帮我。
  好在那几日,他和小i找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没有人到来。小i那时也没有分化,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季谣虽然难耐,也顺利地度过了这几日。
  只是事后,想到F||Q期那冒出的荒唐想法,季谣感到有些后怕。
  以往再难熬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指望过有人来救他。流窜的这些时日,季谣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害了自己也可能害了小i。
  在塘窟时,季谣听到了关于罪潭的所有传说。除了不详的预示,还有被标记后会全身心依赖对方的传闻。
  就算抛弃自己的家人对此深信不疑,但季谣原本是怀疑过的。那只是传闻,没有见过实例、也没有证据。
  但听说了家人的死讯之后,又在F||Q期里切身感受到求助的欲望之时,季谣难免冒出一丝念头:会不会这个传闻是真的?
  没有人证明它是真的,但也没有人证明它是假的。
  这样不行。他们现在这种辗转流浪的生活,如果再一次F||Q,如果这次被人发现、被人标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在第二次F||Q期到来之前,季谣从药店里偷来了大量的普通抑制剂。
  从那之后,季谣再没有F||Q过。
  哪怕被苏敏带进收容所,他也从未停止打抑制剂——身体才开始接受抑制剂时,效果很好,甚至连罪潭信息素的味道都几乎不可闻,淡得季谣可以告诉苏敏,自己只是一个Beta。
  那时季谣不了解苏敏这个人,不能确定苏敏是否了解罪潭、苏敏是否也相信罪潭不详的传闻。
  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不能再被赶出去。苏敏闻不到味道是最好的。
  说了第一个谎,就得一直圆下去。后来哪怕季谣确信苏敏不了解罪潭、不会放弃他和小i,他也必须一直打下去。
  火灾发生之后,季谣成为季谣,进入了季家生活。
  季谣发现新都的人对罪潭一无所知。季昇荣曾在酒后问过一次季谣,为什么身上信息素这么淡,是什么味道,季谣随口说是一种花香味,淡的原因是发育期营养不良,季昇荣便住了口,再没提起过。
  但季谣仍旧定期打着抑制剂。
  虽然两个哥哥都是Beta,但以季枭对他的敌意,季谣不得不担心对方会有一些比较突然的手段。那时他开始上学,周边同学里也出现了不少临时标记的情况。
  季谣不能F||Q,F||Q就有被标记的可能。
  他有一个长久的、不能松懈的目标。如果被标记后心理发生变化,变得多情、依赖,忘记复仇的决心该怎么办?
  打抑制剂是万无一失的办法。起初甚至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办法,为他排除了所有风险。
  只是慢慢的,每到F||Q期之前,季谣的身体开始出现疼痛,浑身乏力,细汗铺满额头。好在季谣并不怕痛,忍忍便过去了。
  但逐渐的,疼痛开始加剧,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抑制剂开始失效。他又久违地体会到那空虚的、脆弱的、想要求助的心情。
  季谣慌乱不已。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之后,他联系小i,自己也在网上搜索着,找到了没有在市面流通的、虽然昂贵但效果更强的抑制剂。
  购买之前,卖家提醒过季谣后果——会很疼,而且之后都不能被标记,被咬了也不行。
  前者季谣毫不在意,后者正是季谣所期望的。
  就这样,季谣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为了万无一失,成了一个不能被标记的Omega。
  他不断寻找着效果更强劲的抑制剂,忍受着定期出现的疼痛,再也没经历过F||Q期。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季谣知道,被镇压太久的F||Q期,一旦不经控制地再度袭来,将会前所未有的凶猛——季谣紧绷的生活不能承担这种凶猛。
  但现在问题又出现了。
  连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大的抑制剂,也无法抚平他身体的波涛。每次打完更多的剂量,总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始起效。
  季谣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不仅是标记,他也没有闲暇时间留给F||Q期——他甚至不知道这被压抑十多年的F||Q期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好在还不是这一次。
  在漫长的煎熬后,季谣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还好,还好,三倍的剂量勉强能应付,至少今天能平安地度过。
  长出了一口气,季谣用纸巾拂去脸上的汗水,突然发现纸巾上有一抹淡红色。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抓破了小臂,上面有几道不浅的血痕。
  季谣没太在意,将纸巾处理掉,把衣袖扯下来,挡住了身上所有的伤疤。
  几次深呼吸之后,他下车,隧道里没有开灯,光线突然变暗。
  季谣打开手电筒,走到张仁甲身边:“有发现吗?”
  张仁甲摇摇头:“没有。你确定这份图纸是对的吗?”
  “应该是对的,”季谣说,“我是找信得过的人要来的。但有可能他拿到的也不是正确的版本。”
  “那就奇怪了。”张仁甲说,“目前图纸上几个口子,我都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基本都被封死了。”
  从费博那里拿到图纸之后,两人便围着这个隧道前前后后观察。
  根据张仁甲所言,缪杨的车就是进到隧道之后消失的,他们确信隧道里有一个隐秘的通道,通往缪杨的实验基地——但那个入口究竟在哪?
  隧道尽头再度出现光亮。天亮了。
  这隧道已经出了新都,几乎没有轿车通行,但每日清晨会有不少运输的货车经过。张仁甲和季谣只能折返。
  “缪杨还是没有出现吗?”
  “没有。从隧道消失之后,他人也消失了。”
  “三天了。他为什么要在实验基地待三天?”
  “不知道。”
  缪杨不知所踪,隧道查不出异状。两人又卡在了瓶颈。
  但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待和浪费。
  在重重焦虑之下,张仁甲又提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老办法:“我们再炸一次。”
  “你是说直接炸隧道?”
  “对。炸了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季谣沉默良久,说:“这不是我们之前挑选的无关轻重的地方,如果炸掉这个隧道,我们一定会被盯上。”
  “我们迟早会被查到。”张仁甲毫无惧色,“他们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谁知道现在缪杨在计划什么事情?我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季谣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张仁甲观察着他的脸色,问:“你怕死吗?”
  “不怕”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又悬在口边。
  见季谣半天没有回答,张仁甲说:“我是无所谓了,如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自己去就行。”
  “半天,”季谣最终说,“你给我半天考虑时间。”
  “行,”张仁甲接受了,“我没什么牵挂,最后去一趟医院看一眼师娘吧,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张仁甲离开之后,季谣回到家里,将头埋在双掌之中。
  他竟然犹豫了。
  从居无定所的那天起,他对死亡都是毫无畏惧的。舟总会靠岸的,有时他甚至期待能更快一些。
  但今天在那个问题前,他还是犹豫了。
  他在河流中找到了舍不得的风景。
  在去机场的路上,甘阅明始终回不过神来。
  脑中电影一般构建着那些画面——伤痕累累的季谣,毫无生欲的季谣,被抛弃后的季谣……
  没想一次就好像在心口割下一刀,而他又视若无睹地继续割下去。
  季谣现在想做的事,跟他的出身、跟塘窟有关吗?
  或许这能解释甘阅明长久以来在季谣身上感受到的矛盾感——他如此迫切、如此不择手段,但生活如此简陋,没有任何爱好与享受。
  难道是在塘窟所经历的一切,让他发誓成为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可是那辆车和车上的人,不像是什么权贵。
  他打抑制剂不是厌恶自己吗?他只是不想被标记,不仅仅是自己,他不想被所有人标记,他想……
  思来想去,似乎总是漏掉一块,无法把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送他去机场的寸头男还在旁边说着:“……我以为你会在这里玩好几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甘阅明头很疼,只能勉强回答道:“是。”
  “哎,我听说你们部门的人很多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我跟前同事还感慨,每天这么加班还精神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寸头男想起了什么:“哦,说到超能力,我昨天又听到一个传言……”
  嘴比脑子快。说完这一句大脑上线,寸头男又闭上了嘴。
  不过甘阅明现在思绪已经够乱,完全没在听旁边的人在讲什么。
  寸头看瞟了一眼甘阅明,打哈哈道:“害,这些道听途说的也没什么意思。甘少,下次有时间再来啊,我再多带你去几个地方。”
  季谣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又是一天过去。
  没有时间可以拖延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沉默片刻后,他从房间小抽屉里拿出那个上锁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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