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他的秩序又乱了。季谣总是让他体会到,那些脱离于秩序的、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坏掉而腐烂的东西。
  回到家里,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
  刚结婚那阵子,有一回周末早晨他醒得比季谣早,侧过头看见季谣还睡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平淡的、绵长的,不急不缓地往前流。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方才的车又回来了,季谣残忍的话语又回来了。
  一黑一白的切割让甘阅明烦躁不已。甘阅明翻身坐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找到个出口。
  甘阅明摸到旁边的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哥,你再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查不到,套牌的。”
  翌日清晨,对方就来了回复。
  甘阅明端着手里的咖啡,对着这个答案皱起了眉——昨天他尚且还猜测,这改装车兴许是车主的闲情逸致,但这个答案让他更为费解。
  没等他继续追问什么,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吵闹。甘阅明听见同事大声的训斥声,但喧嚷并没有立刻停止。
  “隔壁在闹什么呢?”
  段鹏举也被这噪音干扰得不轻,凑过来解释:“隔壁端了一个地下赌博的地方,把人都带回来了,按道理不该弄到咱们这栋楼的,但人数太多,原来的地方放不下,就都给放这儿了。闹一上午了。”
  甘阅明“嗯”了一声,没有过多追问。他回到电脑前,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套牌车,说明坐车的人不想被追踪到身份。季谣上了这样一辆车。他到底在做什么?
  隔壁的喧闹还在持续。这些噪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太阳穴上。他叹了口气,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那间临时关押的办公室时,看见虚掩的门里面坐了一排人。他瞥了一眼后没有停留。
  走回工位时,甘阅明听见茶水间里两个同事正在小声嘀咕。
  “……有个姓季的,好像以前还挺有钱的?”
  “季家那个老二吧,说实话以前见过他一次,至少看起来还是正常的,现在成这样了。”
  甘阅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季家的老二?姓季?
  他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第二次走向那间临时关押室。这一次他推门而入。
  屋里蹲着七八个人,有几个蹲在地上,仰着头,看起来有几分凶狠。另外的靠在墙边闭着眼假装睡觉。
  靠近角落的地方,一个人缩在椅子旁边,双腿并拢,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脑袋,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那人身上的外套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一边。
  甘阅明很快从记忆中定位到这个人——季巡。是季谣的Beta二哥没错。
  甘阅明见过几次季巡。记忆里这个人永远跟在季枭身后,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先看大哥的脸色。
  甘阅明和他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或许也有一次,在某场席间,那时还没跟季谣结婚,季巡端着酒杯过来跟他说过几句话。
  甘阅明回到走廊,叫住了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同事:“那个椅子旁边穿外套的,什么情况?”
  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季巡啊,就是进了非法场所。他说他没赌,我们查他也确实没赌,就是刚好在那里待着。按理说教育几句就能走,但他自己不肯走,说外面有人在堵他,非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反正占个座而已,就让他蹲着了。”
  甘阅明点点头,再次推门,径直朝角落走去。
  季巡没有察觉有人走近,依然埋头掰弄着手指。
  直到一双黑色短靴出现在他视线范围里,他才茫然抬头。
  “甘……甘少?”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季巡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儿?”说完他又自己想起来:“哦哦,你好像确实该在这儿。”
  甘阅明打量了一下季巡的状态。眼下一片青黑,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
  看起来是有点惨。
  甘阅明以同样的问题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问话,季巡却好半天答不上来。
  “还能怎么样。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大哥跑了,跑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可能太久没有人可以倾诉了,虽然跟甘阅明关系也没多好,现在甚至没好意思求助,但还是絮絮叨叨讲起来:“我一个人,什么都没了,债主天天上门,有人介绍我去那个场子里躲躲,我就去了……我真没赌,我就是去坐坐,他们说那里安全……”
  他话太多,甘阅明不是很有耐心听。
  甘阅明最后一次跟季枭见面,就是上次替季谣出头。季枭想让自己帮忙打声招呼,甘阅明直接予以威胁,不欢而散之后就再没联系。
  过去半年里甘阅明偶有听闻,说是季枭经营不善走上偏路,跑路不见踪影。
  传闻不知真假,不过季谣都没再和季家有什么牵扯,甘阅明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从目前季巡的话来看,这个传闻似乎是真的。
  甘阅明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道:“你说这两个月有人来追债,他们也去找了季谣?”
  “啊?季谣?”季巡说,“没有啊。”
  甘阅明追问道:“为什么?”
  季巡也疑惑了:“你不知道吗?我大哥说你知道啊。追债的人也知道啊。”
  “知道什么?”
  季巡说:“季谣跟我俩没有血缘关系啊。”


第44章 传闻
  “我爸是有个私生子没错。但那私生子压根儿就不是季谣。”
  “那个私生子是一个夜总会的Omega生的,当初抱着人来过我家一趟,我爸其实有点不忍心,但那会儿我妈身体还行,没去疗养院,不让人进门,把人打发走了,我从我爸电话里偷听到,Omega不知所踪了,那私生子进了什么收容所。”
  “结果那个收容所出了一场火灾……不知道你有印象没,还挺严重的,死了好多个小孩。我爸当时觉得于心有愧,于是偷偷派人去问,我也不清楚具体经过,最后反正是带了一个人回来,我当时还觉得这私生子命真大。”
  “带回来的就是季谣。我起初也以为他就算我半个弟弟,虽然我大哥对他一直不太好吧……不过前几年不知怎么,我大哥去做了基因检测,这才知道季谣根本不是那个私生子,是当初冒充的!”
  季巡话依旧很多,但这次甘阅明一五一十听了下来。
  他一时间很难消化这些内容。
  当初在茶室门口,甘阅明听见季枭所说的“他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那时甘阅明只以为是季枭一贯贬低的话语,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一层意思。
  季巡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感慨道:“我现在想起来,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
  “什么?”
  “季谣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季巡说,“当时要登记名字的时候,他说他在收容所就用这个字,他说是歌谣的谣。我那会儿就觉得寓意不好,歌谣的谣不也是谣言的谣吗?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季谣是季谣。但季谣又根本不是季谣。
  甘阅明大脑罕有地混乱——
  季谣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季谣原本的身份是什么?
  季谣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了吗?
  他闭了闭眼,让大脑恢复秩序,然后问道:“那个收容所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不知道,”季巡说,“我真不知道。”
  结束跟季巡的对话之后,甘阅明恍惚地回到位置上。
  ——那个收容所出了一场火灾,不知道你有印象没,还挺严重的,死了好多个小孩。
  甘阅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傻,这件事肯定上过新闻。
  他在网络上搜寻起来。关键词搜出来的信息太多,甘阅明直接找到最简明扼要的一篇官方报道。
  收容所的工作人员苏敏在工作中爱上了有妇之夫收容所所长杨培荣,因爱生恨,最终走火入魔,纵火酿成大祸。收容所的所有工作人员和十一个小孩都未能幸免。整篇文章里没有提及是否有幸存者。
  这家收容所的地点在……塘窟附近。
  甘阅明从屏幕上收回视线,逼迫自己的大脑重新投入运转。
  他想到两件事。
  一是在很久之前,在基金会典礼上,甘阅明曾问过季谣,塘窟大桥修成之前,那座岛的人怎么来内陆,而季谣回答原住民的小船,能载十几二十个,虽然出事的概率不低。虽然后续季谣辩解称他是从课上听到的,但现在想来,季谣答得顺滑而自然,不经思索;
  二是甘阅明在塘窟待的那段时间,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区域,找到了罪潭。
  虽然没有证据信息素的来源跟出生地植被有直接关系,但甘阅明从未在除了塘窟以外的地方见到过、甚至听说过罪潭。
  种种关联只能说明一件事——季谣来自塘窟。
  此时此刻,甘阅明蓦然浮现一种直觉。
  季谣现在所做的事跟他的出身有必然联系。
  甘阅明从位置上一跃而起。
  他眼下要做三件事:去领导办公室请假,买一张到塘窟的机票,以及让帮他查车牌的人继续查这辆车出现过的地方。
  “要追踪车辆车有点耗时间,我尽力而为。”
  甘阅明下飞机时,手机里立刻弹出这条消息。
  “谢谢。麻烦了哥。”
  甘阅明扬头,又看到了蓝天白云。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塘窟,但与上一次的心情截然不同。
  有一说一,虽然立刻动身来到这里,但甘阅明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么多年过去,塘窟跟当年完全不同,要在这里找到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除了塘窟他又能去哪里呢?那家发生火灾的收容所早就成了废墟,那场由扭曲的感情引发的事故也跟季谣没有直接联系。
  在原地停留一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了甘阅明面前。
  驾驶座上的人正是之前培训遇见的寸头男。当初夜总会爆炸案将甘阅明和段鹏举等人喊回新都,但寸头男一直留在塘窟。他对这片的自然风光非常留恋,直接申请了在此地常驻。
  这次寸头男是甘阅明特意叫过来的,他摇下车窗打招呼:“甘少!你怎么回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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