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甘阅明模糊回答:“想来了解一些事情。”
  “啥事儿?”寸头男说,“上车再说吧!”
  但上了车甘阅明也依旧说不清要了解什么,总不能告知对方,他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这里有没有前夫留下的蛛丝马迹。
  于是上车后他又改口道:“最近心情不是很好,随便找个地方散散心。”
  “害,我听说了,”寸头男立刻理解成甘阅明离婚之痛,“这确实是人生处处无常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甘少你也不用想太多,说不定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面对对方的宽慰,甘阅明没有多说什么。
  车窗外,天地都在后退,时间正朝另一个方向流淌。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里,寸头男给甘阅明介绍了很多在塘窟的所见所得。寸头男对甘阅明“散心”的说辞信以为真,刻意带他去了一些留有自然之景的地方。
  “这桥墩底下都是一些凿开的旧石闸,说从前本地人在此祭河神,往水里沉一只木匣,祈求风浪不侵;那边有一个木桥,如果你能早起,明天在那里看日出还挺震撼的……”
  寸头男的声音停留在耳边。
  这些是季谣曾经看过的风景吗?
  他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会很轻松惬意吗?
  甘阅明在这样给自己暗示着,但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如果童年没有什么波折,又怎么会出现在收容所。
  “旁边那几个木碑是什么?”
  “那个呀。”寸头男看了一眼,靠近后低声道:“那是纪念阿沙的。也就只能在这些荒地立一下,在其他地方放完马上就被拆了。”
  这是甘阅明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三零五事件中被镇压的头领。
  “为什么要纪念一个罪犯?”
  “我也是这几个月才发现的,塘窟里怀念阿沙的人还挺多的。”
  寸头男说:“恨阿沙的人很多,说他是不祥之兆,说他的叛乱导致塘窟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管制;爱阿沙的也有很多,说阿沙以前帮助过很多走投无路的人,原本在塘窟也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其实我也能想象到他的模样,听说三零五那会儿他还很年轻,就是那种非常爱塘窟人、非常信赖本地民俗与风水、对外来人持有恶意的领袖形象吧……”
  甘阅明对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没有兴趣。只是这个不祥之兆让他不禁想起那本《关于塘窟你不得不知道的五十件事》。
  尽管是一本无法信赖的书,但上面写着,在古老的传闻里,身上沾染罪潭气息的人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你知道阿沙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吗?”
  甘阅明突然问。
  这个问题对寸头男来说相当奇怪而莫名,他挠挠头:“这我从哪儿知道去,我也没见过人啊。早死八百年了吧。”
  “好吧,”甘阅明也没指望能得到准确回答,又接着问:“你听说过罪潭这种花吗?”
  “哪个罪哪个潭?”
  寸头男也不过在塘窟多待了几个月,对这里的了解也都依赖于这段时间的道听途说,并不深入,明显对罪潭也闻所未闻。
  看着甘阅明似乎有很多好奇与未解的困惑,寸头男很热情地联系到一个在塘窟驻扎十多年的中年同事。
  中年人倒是比寸头男知道的多一些:“塘窟确实有很多只生长于本地的花,名字也千奇百怪,这个罪潭我很久之前有听本地人说过,我听说是一种长相妖异、攻击力很强的花,但是我也从来没见过。”
  不是的。当初那个老人不是这么说的。
  甘阅明的确见过罪潭——颜色非常诡异的、叶瓣细长的花朵。长相妖异是没有错。
  但那个老人曾说过:“罪潭没有毒,刺也不扎人。样子吓人,碰碰花蕊就蔫了,脆得很。”
  对!那个老人。应该得去问那个老人。这种事还是得去问本地人。
  甘阅明思及此,立刻给寸头男和中年人道完谢,随后又找寸头男借了一辆车,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中年人生活在这里十多年,也从没见过罪潭这种花。
  这样听起来,罪潭并非是随处可见的植物,按这个规律,罪潭似乎也会越来越少、直至绝迹。兴许上次见过的那一片,已经是塘窟不多的留存了。
  甘阅明方向感还不错,依稀记得当初看见罪潭的地方在一片农田的周边。当时还是段鹏举随便找的位置。
  半小时后,甘阅明便已开到了那片农田附近。
  那条小径还在,甘阅明重新踏上去,沿着路前行——但当初在上面闻到的味道已经没有了。
  他不死心地在来回走动,从头到尾也只能闻见普通的杂草味。
  兴许是这个季节不对。
  兴许是那一片罪潭已经枯死了。
  而他来回踱步的时间里,也没有到过任何耕作的老人。
  甘阅明蹲在杂草丛中,垂下了头。这一刹那,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那个记忆也是幻觉。
  也许根本就没见过那种花。全都是自己的大脑在杜撰。
  蹲到脚也麻木,甘阅明回到车上,开离此地。
  来到塘窟后滴水未进,他喉咙干渴得不行,中途路过一间破旧的建筑,从轮廓来看似乎是一座庙堂,但过于残破,屋顶都不是完整的,里面连一尊完好的神像都没有。
  想到寸头男说,这种地方以前曾有很多人寄生于此,甘阅明想象不到如此逼仄之地还能提供生活条件。
  渴得实在厉害,甘阅明停车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水源。
  刚走两步他便有些后悔——蛛网随处可见,地也坑坑洼洼,不像有人生活的痕迹。
  正准备回去时,他看见一根断掉的木桩上刻了一幅简笔画。
  也不能算画,就是恶作剧般用石块刻出的几条线,不过还算生动,依稀能看出是一艘小船上载着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的右腿只刻了一半,头重脚轻,看起来像个瘸子。
  下面还有几个字。但那几个字刻得更轻一些,长年累月下来有些辨认不清。
  甘阅明凑近看,勉强看出第一个字是“生”,但后面几个字便过于模糊。
  “生无归处,死亦何惜。”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甘阅明骤然回头,发现正是自己曾在农田旁见过的老人。
  上次看得太匆忙,此时凝神细看,才发现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掌骨凸起如枯枝,看上去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一时之间甘阅明百感交集,有很多想问的,最终先出口的是:“你……生活在这里?”
  老人却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我原本以为到我这个年纪,之前的事情都应该全忘了。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本该三心皆不可得,偏偏旧事自现。”
  甘阅明问:“什么意思?”
  “没事,就是想起了刻这几行字的小孩。”
  老人精神状态一般,似乎很难正常对话。说到此处已经完全没顾甘阅明的提问,自顾自回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越感到大限已至,越想起以前一些小事。刻字的孩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有善心、有能力,可惜没有活欲。”
  老人沉浸在故事的讲述中。
  或许是他的语调太过厚重,明明是跟自己此行毫不相关的故事,甘阅明却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支撑了耐心,完整听了一个小孩在庙里生活的全部经历。
  是一个无名无姓、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为了养那个小瘸子,小孩经常诈人、说谎、偷东西。
  经常挨饿、受冻,有一次被抓到,被对方用刀划在手指上,血肉模糊。
  “他问过我‘死是什么’,我说‘如船靠岸’。他听完很久没说话,后来又问,那船什么时候靠岸。”
  “我有时在想,会不会当时不谈那些论调,说些好话会好一些。可惜我只是个守庙人,不会照顾人。讲经的时候说,生是暂寄,死是归途,心无挂碍便得自在。教别人的时候觉得字字分明,到自己快走完这条路了,才明白话是死的,人是活的。”
  甘阅明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他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会有各色各异的生命,但对悲惨经历如此详细的描绘,他听着还是难受。
  “你是守庙人?”
  “以前是,后来庙被毁了,神像都没了,也不存在守不守了,”老人说,“偶尔过来看看。”
  “这个小孩为什么会被父母抛弃?那些人为什么会来庙里居住?”
  “居无定所的原因有很多。命者,穷达、贫富、寿夭,皆有所属。”
  老人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再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那小孩也是命。他身上有罪潭的气息,有传闻说那是不祥之兆。有人信传言,有人不信,他父母是前者。”
  这两个字将甘阅明彻底钉在原地。
  他蓦地意识到刚才被忽略的细节——被刀划伤的手指。
  在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在督成的社会学基础课上,甘阅明曾看见季谣无名指上有一道非常严重的陈年旧伤。成为主播之前,季谣去接受了祛疤手术,甘阅明也逐渐淡忘了此事。
  “你说,那小孩被划伤了手指,”甘阅明声音有些抖,“是哪根手指?”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甘阅明期望得到其他的答案。哪怕是不记得也好。
  他无法接受刚才那个故事的主角是季谣。
  他无法想象季谣曾经以这种方式生活过。
  只是事与愿违,老人平静道:“左手的无名指。”
  甘阅明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视野里柱体上的刻字像水里的倒影一样碎开又聚拢。
  “你说的那个孩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老人说,“庙被毁之后再没见过了。希望还活着吧。”
  静了半晌,甘阅明又问:“您刚才说,他身上有罪潭的气息。罪潭到底有什么玄学?”
  老人突然笑了:“就是传说而已。谁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它带来厄运、带来不详、命运坎坷。”
  “很多人都有吗?”
  “很少,罪潭本身都快消失了。”老人摇摇头,“我迄今为止也就见过几人。”
  甘阅明冒出一丝猜测——他们说阿沙身上也有不祥之兆,是否他的信息素也是罪潭?
  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甘阅明只想到了一点——他们都是Omega。
  “您见过的这几个人,都是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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