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剩下的话虽然张仁甲还没说出口,但季谣已经猜到了结局。
  季谣问:“你师傅还活着吗?”
  “死了,”张仁甲说,“炸死的。对外的死因是天然气爆炸。”
  季谣心中一紧。
  看来那个男人下手的方式,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偏爱火,偏爱爆炸。
  不,应该说是偏爱简洁高效的、销毁一切蛛丝马迹的办法。无论是否会伤及无辜。
  “这么多年里我没有放弃调查,一是我想弄明白他们究竟在研究什么,二是我不能让我师傅就这么被我害死了。但你当初找到我的时候,我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没办法告诉你。”
  张仁甲给季谣解释:“只是我看到了你在夜总会爆炸里受伤的新闻,这种相似的手法,我很笃定就是基金会、就是缪杨做的,我这才确信,你跟我应该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是同一类人。
  都是试图寻找真相的人。也都是这么多年没有放弃的人。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渐亮,挂起了黎明后的晨曦。
  只是不知道他们这十多年的晨曦还在何处、什么时候出现。
  “你现在住哪儿?”季谣问,“之前我在你家里看到安顺医院的传单,是你亲人住在那里吗?”
  “我没有亲人。”张仁甲说,“医院里是我师娘,当初他俩也算是我的父母,但这么多年,我没有去看望过她,每次都只是趁她散步时在医院花园里看一看。”
  季谣无言地看着对方,不过张仁甲很平静,似乎已经对此习惯:“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查到我身上,所以一直搬家、一直躲藏。但我受够了这种日子。”
  张仁甲说着,露出了一个像是解脱的笑:“我身体不太好,感觉也活不太久了。我不想再这么被动地观察和等待,我要在最后时刻做点什么。”
  起初季谣没有明白,张仁甲的“做点什么”代指何物。
  直到第二次见面时,对方告诉了季谣完整的计划。
  这次见面,张仁甲看起来更加憔悴,似乎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
  “既然缪杨没有打算出门,我们就得引他出门,”张仁甲面露狠意,“不仅得让他出门,还得让他去我们想找的地方。”
  季谣知道,张仁甲指的是拘禁那些孩子继续进行实验的地方。
  “你想怎么做?”
  “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张仁甲递给季谣一张揉皱的、手绘的简易电路图。上面画了定时器和电源的连接方式,还有一个标注了“闸”的开关。
  季谣第一反应是张仁甲要去炸缪杨的住所,但立即否定了这个推断——那附近戒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下一秒季谣立刻明白过来,张仁甲要以同样的方式,来吸引缪杨的注意力。
  季谣知道,张仁甲是不可能伤及无辜的,但这也意味着爆炸不会引起太大轰动,也许只会被归类于意外事故。
  张仁甲清楚季谣在顾虑什么:“一次会被定性成事故,那就多来几次,没人死亡,大概率会被认定成模仿饭或者恶作剧,但那也无所谓,只要引起关注就好。”
  季谣补充道:“我可以争取在节目里做个重点报道。”
  “对,”张仁甲说,“然后最后一次,我们得炸个大的,炸一栋没有人的楼,或者一座没有人的桥,并且炸完之后,要留下只有缪杨能明白的线索。”
  张仁甲的计划推进得比预想中更平稳。第一次爆破选在郊区一处垃圾处理中心,深夜起爆,没有人员伤亡。第二天四周弥漫着烧灼后的气味,居民议论了两天,地方新闻给了半分钟。第二次是工地旁的建材堆,第三次是一处废土墩子。每一次张仁甲都会提前确认现场无人。
  季谣按约定在节目里做了连续报道。他没有暗示这些爆破有任何关联,也没有在其中加入多余的措辞。但每次播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脉搏比平时跳得更快。那些话不只是说给观众听的。
  第四次是断桥。张仁甲在爆破前一天的傍晚发来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没有多余的解释。季谣在当天的节目新闻中念了一段简讯:“……桥梁主体被完全炸毁。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宪安部初步判断,这几起事件与两年前夜总会爆炸案无直接关联,疑似个别人士的模仿行为……”
  镜头扫过桥体断面时,断裂处的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而在断桥旁边,堆放着几件属于小孩的旧衣物。
  那是特意找的残缺而肮脏的衣服,其他人看见只会以为是谁遗弃在附近的——但张仁甲坚信缪杨不会忽略这一点。
  而张仁甲的计划很简单——“缪杨会以为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炸毁他继续实验的场所,他一定会亲自去看场所是否有风险”。
  说这句话时被张仁甲说得斩钉截铁、胸有成竹。
  事实证明他也是对的。
  缪杨为了安全,住所选在一座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能通行的路。他原意是想监测每一个试图接近他家的人,只是现在也成了张仁甲蹲守他外出的通道。
  只有一点意外。
  “我一路跟着缪杨的车,以为能找到最后的地点,”此时此刻,在路边的车上,张仁甲告诉季谣,“但在进一个隧道前,我被一辆货车拦下,耽误了一段时间。”
  “我进了隧道之后,却再也没见到缪杨的车。”
  “车消失了?”季谣将信将疑,“是不是他们开得很快?”
  “不,”张仁甲否认了这个猜想,“隧道出来后,是一条很长、很直的路,且没有支路,开得再快我也能看见一点影子,但完全没有。”
  “我觉得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就在那隧道附近。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入口。”


第43章 血缘
  婚礼之后的两天,甘阅明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在和季谣对话的三言两语之间被彻底打破。
  那股情绪像一根被压住的弹簧,婚礼上看到季谣的那一眼是松手,然后它弹回来,比之前更沉。
  甘阅明买了一包烟。这是他首次主动地花钱购买一包烟。
  在烟雾缭绕里,他以为会和别人所说的那样,把其他杂思暂时排空。
  但实践证明,完全没有用。只是嘴边多了一点苦味,仿佛是从心里溢出来的。
  工作的时间里,他总是无数次地在想,那辆车是谁的、驾驶座上坐了谁、季谣和司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去查那个车牌,心里甚至冒出一些恶毒的想法——找到那人是谁,找到他们要做什么,然后阻止他们、毁灭他们的计划。
  让季谣也体会一下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不会报复呢?
  你不过是笃定我有原则,不会干多余的事情罢了。
  但甘阅明不得不承认,季谣实在太了解他了。
  阻碍自己这么做的,仍旧是他长久以来的原则。
  在冲动之念的包裹下,他迟迟放不下的准则负隅顽抗。两相矛盾,而甘阅明只能在这矛盾里越陷越深。
  甘阅明竭力将自己再度投入工作里,不去想这些无关杂事。
  一切好像回到才离婚的那几天。一整个冬季,仅仅只是兜了一个圈。
  但这个圈还没有结束。
  在甘阅明勉强为自己撑出一点平静时,他又见到了季谣。
  立春的那一天,甘阅明应费博之约,前去跟他聚餐。上次见面时费博提过,甘阅明得到宪安部嘉奖,作为长辈要请他吃顿饭,只是前段时间一直忙碌,没有抽出时间,才拖延到了今天。
  只是在踏进包间那一刻,发现里面除了费博,还有另一个人。
  见到季谣的那一刻,甘阅明甚至没分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场景。
  直到费博尴尬起来的表情,提醒他这是后者。
  “费叔,”甘阅明说,“我没想到您请了两位。”
  “抱歉,”季谣先道歉,“我刚才给费博打了电话,想问他点事,没想到他就在附近,我就直接过来了,我不知道你会来。”
  费博反应过来,也打着圆场:“对对,小季是来咨询我一个事儿,不是约好的。”
  观察了一下脸色,费博又建议道:“不过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
  前不久同学的婚礼上,费博是唯一一位,直言他们离婚可惜之人。
  甘阅明了解费博,他的思路很简单,他喜欢专心事业的聪明人。费博本人未婚,对情感的处理方式类同于科研——一切都是有办法解决的,如果这个方法不对,那就换个方法。
  因而费博这句话说得很坦荡。
  甘阅明向来恪守着对人的礼仪,无论对象是谁,更遑论是长辈。换做以往,再麻烦的处境,他都会顾虑几分面子。
  但现在不同。但有关季谣的事情不同。
  “抱歉费叔,”甘阅明说,“实在没胃口。您今天时间不空的话,咱们下次再吃吧。”
  说完利落地转身离开。
  甘阅明没顾身后费博呼唤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的那一分钟,也没看过季谣一眼。
  而被他抛下的房间里,费博挠了挠头,一脸歉意地给季谣说:“抱歉啊小季,阅明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早知道我就跟你在电话里说,不叫你过来了。”
  季谣勉强地笑笑:“没关系的,您也是好意。”
  “是呀,我是觉得你俩太可惜……你问的那个隧道基建的事儿,那隧道我记得确实是基金会修建的,不过负责的人早退休了,原图纸的话,这两天我帮你问问。”
  “麻烦您了。”
  季谣走出房间,抬手想给张仁甲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自己还真是病得不轻。
  明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每次听到甘阅明冷淡的话语仍旧心悸。他明明是不怕痛的人,但那种来自本能的疼痛,好似在另一个维度,躲避了他的自卫机制,制造出余韵漫长的苦楚。
  走出饭店,甘阅明又看到了那一辆车。
  这几天里这辆车在大脑里出现过太多次,就算他没有刻意关注,也很难不认出来——甚至不是一辆豪车,而是一辆经过改装的普通越野车。
  这次离得更近,甘阅明能看清驾驶座上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有这么如影随形吗?
  车和侧脸都很普通,这个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些念头冒出来,那恶毒的优越感连甘阅明自己都不禁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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