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万春(近代现代)——fiveseven

分类:2026

作者:fiveseven
更新:2026-10-25 18:29:48

  为了故意气他。
  宁稚水回了一个字,好。
  黎郁文穿深灰色西装,人看着年轻不少,同僚见了面都夸他,许久不见风采依旧,还是很有精神。
  人走开了,佟舜然阴阳怪气说:“您又不用上班,能不有风采吗?”黎郁文不理他,佟舜然又说:“人家没看到你憔悴的时候,刚回来不这样!”黎郁文说:“我敢让他们看吗?”佟舜然说:“你在家补了是吧。”
  他是在明示宁稚水,黎郁文不接话茬。他一回国就努力健身,也好好养身体,就怕自己状态差点,这些人把自己治死了。
  律师来捧场,黎郁文一见到他,找了个地方坐着聊,两人算半个朋友,一谈倒忘了时间。黎郁文又拿一杯酒,抬头在人群里看到一个身影,似乎有点熟悉,想不起在哪见过,是一个周正的男人。
  对方好似认得他,点头示意。
  “那是谁?”
  律师回头看了一下,笑说:“这我还真知道,是我们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黎郁文想起来了,他跟宁稚水重逢没多久,在酒店的酒廊又遇见了他,当时宁稚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这个男人,自己以为那个男人是他的猎物。黎郁文心情有点酸,说:“你给我引荐一下。”
  没多久,那一位风度翩翩的律师过来了,他有点年纪,戴一副无框眼镜。黎郁文在心里跟他比了一下,自以为略胜十筹。
  他主动来握了一下手,这才落座。
  “黎总,我一直听说你,今天才算认识了。”
  “我们见过。”
  “好记性,宁小先生跟你提过我吗,我是他的律师。”
  黎郁文的心事荡然无存,原来那天他是跟律师会面,并不是在约会。黎郁文道:“他没有说过。”
  “哦,后来我们的确没什么联系,也就前阵子他又找到了我。当时他状态很不好——他今天没过来吧。”
  “他什么时候又找你?”
  “你不知道吗?”
  黎郁文思量片刻,追问:“他找你是为了什么?”律师自知失言,推一下眼镜,有些为难说:“我以为他告诉你了,毕竟……”他们圈子都知道,黎郁文把遗产留给了宁稚水的事。黎郁文又问:“跟他出事有关吗?”
  “今天不用我说,以黎总你的本事,也能打听得到。”
  “你说吧。”
  “实验中学那个案子,有一个证人站出来重新指证了孔令闻,这个证人是当年在宁家工作过的保姆,跟宁小先生有一些感情。孔令闻杀了人后跑去宁家,请求处理善后的事,她亲耳听见了。”
  也看见了孔令闻丢弃凶器的那一幕,趁着没人,从校服口袋拿出来,扔进了宁家的池水里。
  黎郁文怔然看他,不需要律师说下去,他猜到了。
  多年之前,保姆没有揭发这件事,是怕影响到宁稚水,而时隔多年,她为什么又站了出来。当然是因为——
  宁稚水请她说出这件事。
  宁稚水疯了吧,把他自己往绝路上送,居然是他自己干的!他是什么也不要了,家人、门楣、声誉,全都抛下了。有很多人等着找一个把柄,击倒宁家和姚亦隽,是宁稚水给出了这个把柄。
  此事一出,宁家再也翻不了身,一损俱损他怎么会不知道。作为宁家之子的他,明明也会被人厌恶和唾骂。
  明明会失去一切。
  他以为他是谁,他一个人负担得起吗。
  黎郁文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忧郁,为什么那么低落。其实他早就打算好了,随时准备失去。也许他早知道父母做的事,心里认为自己也有罪,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不站出来没人责怪他。
  可他站出来了。
  黎郁文霍然起身,他要马上见到他,质问他。这个人实在可恶,坏得让他满心憎恨,又好得让他牵心挂肚。他太生气了,气他,也气自己。心脏突突跳。佟舜然远远飞过来,说:“你站着干嘛?”
  “我有事先回去了。”
  “你回哪呢?”
  “回家。”
  佟舜然说:“你先别走,有急事,你听我说。”
  黎郁文并不住脚,佟舜然说:“宁家的事,你先听完。”黎郁文这才回头,佟舜然皱起了眉,说:“他妈妈,孔惜之自杀了,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他吧!”


第70章 真心
  回家路上,黎郁文心里有个可怕的念头,万一永远看不到他了。他给宁稚水打电话,宁稚水没接,那种恐惧变得更强烈。手机放在耳边,铃声一直在响,没打通,他又拨了第二遍。司机往后视镜看一眼。
  就像那天他站在甲板上,海风烈烈,吹拂起衣领和头发,身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他受了伤,低头看衬衣涌出的鲜血,他想,今天他真的活不成了。在他万念俱灰的一刻,绑匪抬起手里的枪。
  他不得不往后退,不甘心地退,然后伴随着枪响,他跌进了海里。万幸那一枪没有打中他,海水那么冷,他不停下坠,以为自己要死了。
  还是最怨恨他。
  哪怕恨他,分手之后也没有改过那份遗嘱。他安慰自己,就当是留给了当年的宁辞。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万一他又要消失了,就像当年那样……他太有自己的主意,早知道应该把他拴起来,拿绳子捆在床上。
  街景不停后退,黎郁文又想起那一天,他从谢少煊那听说宁稚水回国过十八岁生日。他立马赶了过去,刚应酬完,喝了不少酒,路都走不稳,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他来到走廊,远远看到了他。
  原来还会再见面。
  他要问他,为什么不回应他,为什么不再写信,还要问问他那一天。
  宁稚水从包厢走出来,表情看起来无比冷漠。黎郁文不知道他跟父母吵了架,只知道他看起来远不可攀,他变得更挺拔,也更精致了。两年的留学生活,让他更有了一种摩登的自由气质。
  黎郁文突然走不过去了,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可宁稚水看都没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黎郁文回身拉住他的手腕,宁稚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他在想吵架的事,根本没注意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只隐约有个标致的影子,而且男人脸上蒙了一层阴影。
  黎郁文说:“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宁稚水完全不放在心上,说:“你认错人了。”
  黎郁文受了打击,不敢置信看他,明明他把名字告诉了他,约定好了时间地点,他却跟看陌生人一样,他根本没有去过。是因为觉得他低人一等,一无所有,不配跟他联系吧。他的事业逐渐有了起色,这一刻仍被他打回原形。
  宁稚水挣开手,又往前走,黎郁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将他拉回来,禁锢在墙壁上。
  “唔——”
  宁稚水没来得及发出声,黎郁文抓着他一只手腕,吻住了他。那一秒他身体压抑许久的欲望膨胀开来,带着浓烈的渴望,他从没吻过人,竟然出于本能狂热地吻了他。这个吻是在无望掠夺,却又有一丝甜涩。
  彼此的初吻。
  像颤抖的手提着火,第一次炸开了烟花。
  但在最为绚烂的时刻,宁稚水给了他一巴掌,彻底把他打醒了。他被打得歪过头去,沉默站在那,宁稚水逃走了。他不能追上去,只有这转瞬即逝的刹那,所有火光落在他脚边,熄灭了。
  黎郁文撑着额头,又想起那时的心情。他恨自己发酒疯,干出强吻这种事,搞砸了一切,他想,他再也没有希望了。
  后来他约会,保持他的风度翩翩,不允许自己再有狼狈的一刻。他没再有喜欢的人,只允许喜欢他的人接近他。
  她们崇拜他,迷恋他,那是一个新的他。
  但在他心里,永永远远忘不了那个坐在马上的男孩子,也忘不了他长大后穿过长廊,向自己走过来的那个傍晚。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只想要这一个,过去没有变过,现在也不会变。
  哪怕他变得虚荣自私,堕落了,腐坏了,也是美丽的腐坏。
  黎郁文承认自己是在说大话,他没办法报复他,他离不开他。也许他误解了他呢,佟舜然说,当时他一出事,宁稚水就赶回上海取现金,那也是假的吗。他是不是也有不舍得,不想失去他。
  车终于停在家门口,黎郁文下车,过了元宵节,天空洒落冰冷的冬雨。司机撑伞要来接他,他进门了。
  宁稚水不在客厅,也没在吃饭,黎郁文看一楼的主卧,没有人,然后他掉头上楼,二楼也没见人,但行李箱收拾好了,床上放着护照。黎郁文出门,抬头一看,宁稚水正从三楼的工作间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是为了剪箱子吊牌。
  宁稚水顿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黎郁文没有马上发作,用眼神拽他。
  宁稚水走下来,还差一层台阶,黎郁文一把将他拉下来,宁稚水跌进他怀里,剪刀也掉在地上。黎郁文挟持着他,回了卧室,往床边一扔,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走了,你要去哪儿?”
  宁稚水坦然说:“我打算离开了。”
  黎郁文说:“趁着我不在,那叫逃跑。”
  宁稚水说:“我知道,我在找一个机会,没想到你回来了。你不用生气,你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如果跟我在一起你注定不能快乐,我消失了更好一点。反正我失去了一切,你不用担心我会幸福。”
  黎郁文说:“你给我待在这,哪也不能去。”
  宁稚水瞅着他,秋水似的目光。黎郁文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会听,他又在固执己见了。
  黎郁文说:“待在这。”
  宁稚水说:“别来要求我了。”
  黎郁文说:“我为什么不能要求你?”
  宁稚水说:“你从来不告诉我,一直愚弄我,把我扔到这个境地里。你以为在你消失的时间里,我很好过吗?我要跟你说清楚,你也不愿意,你不让我安生,也许看到我这样才能满足你的自尊心,那你成功了。”
  黎郁文说:“我才没有成功。”
  宁稚水说:“你不是要报复我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赢了。”
  黎郁文说:“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一分钟的静默,两个人的失神。宁稚水看着他,黎郁文也看着他,他眼神并不躲闪,却没办法再多说一句。
  宁稚水静静道:“你是那么说的,但你不是那么做的。”黎郁文胸口起伏,宁稚水这话透着凉意,也许对他失望透顶了。黎郁文说:“我真对你那么差吗?”宁稚水说:“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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