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之明（近代现代）——冻感超人

　　车内没有放音乐，两人交谈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忠实地被后备箱闪烁的录音笔记录着。


第70章 
　　宿明一出机场就看到了徐静知的那辆车。
　　徐静知在开会，派司机来接宿明。
　　这两天对徐静知来说至关重要，宿明很理解，也不需要徐静知亲自来接他。
　　车开回公寓，司机离开之后，宿明下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去后备箱取回录音笔和定位器。
　　做的时候，宿明认为完全是错的。
　　事后也仍然认为是错的。
　　在国外每隔一个小时就检查位置移动路线也是错的。
　　认为光是检查车的路线还是不够，如果把定位装在手机上应该会更好，这种想法也是错的。
　　现在将录音设备导入电脑，插上耳机去听这几天的录音更是错上加错。
　　宿明坐在客厅里，正对着他今天买的花，听着录音。
　　徐静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事实上徐静知在私下里其实是个很安静的人。
　　录音里只有车辆运行的白噪音，设备虽然是最新的，但还是位置不够近，否则宿明可以听到徐静知的呼吸。
　　“喂，破烂。”
　　徐静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宿明有一瞬错觉，以为徐静知回来了，很奇怪的是，本该感到心虚的他内心竟然毫无波澜，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重新又听了一遍徐静知跟他通话的内容。
　　站在抽离的客观视角，宿明才发现徐静知的语气轻快而愉悦，跟他结束通话后，又给周诚打电话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工作状态下的徐静知因为果决而显得冷淡，哪怕是跟他的好友孔祥真通话，也带着一丝丝压制。
　　宿明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
　　这辆车的行驶路线很干净，除了公寓、恒玖资本、远洋重工，还有就是一些高级餐厅和会所。
　　宿明快进跳过那些白噪音，听到有人说话时再停下。
　　除了周诚偶尔也在车上，基本都是徐静知的声音。
　　宿明听着徐静知冷静地指挥调度，嘴角不自觉地慢慢翘起。
　　就这一次。
　　后面他不会再这么“不小心”地把录音笔落下了。
　　“跟谁聊呢，笑那么开心？男朋友？”
　　其他人的声音传入耳朵，宿明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先按下了暂停键。
　　波纹图形曲线起伏，让人联想到心电图。
　　宿明安静地坐了好几分钟，重新按下播放键。
　　“嗯。”
　　“他出差了。”
　　“你们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这次谈了还挺久的。”
　　“还行吧。”
　　“慢慢谈着呗。”
　　“挺得过我们那个记录吗？”
　　“哈，谢承，你损不损？”
　　徐静知笑得很轻松，宿明“啪”的一声按下了暂停键。
　　几分钟后，重新按下播放。
　　车内陷入沉默，宿明没有快进，听着嗡嗡的噪音。
　　“我们那个时候，我像疯了一样，你跟谁多说一句话，我都受不了。”
　　“都过去了。”
　　“还是做朋友好。”
　　徐静知又笑了笑。
　　“想想也还是觉得那时候很幼稚，真想不明白那时候我们在干嘛，青春疼痛吗？”
　　徐静知笑声更大。
　　“可能我带你看剧看多了。”
　　“你别说，我有段时间真想眼睛一闭跳下去算了。”
　　“你别吓我。”
　　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太小，认为爱情就是一切，没了爱，就得死，现在成熟了，很多想法都不一样了。”
　　“这就对了。”
　　又是一阵静默，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静知。”
　　谢承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玩够了，累了，想定下来过安静的生活，记得我在等你。”
　　“啪。”
　　宿明再次按下了暂停键。
　　录音戛然而止，他耳内却还残留着车内的白噪音，嗡鸣不止。
　　继续听，还是把录音删掉，当作他从来没做过这件事？
　　就像当初，如果他不去坚持问为什么让他退出那桩案件，是不是更好？
　　宿明低下头，深深呼吸了几次。
　　像当年一样，他仍然选择面对真相。
　　按下播放键，音频继续播放，白噪音波纹平缓，然后，陡然升高。
　　徐静知只说了一个字。
　　“嗯。”
　　*
　　最终合同与迪拜方面敲定意向，徐静知跟对方用力握手，毫不吝啬笑容，“感谢你选择远洋重工，这对我们意义重大。”
　　香槟先不开了，得找法务出合同，这次涉及到许多触发条款，找谁徐静知都不放心，必须得让他的大破烂出手。
　　司机告诉徐静知已经接到了宿明，把人送回公寓了。
　　徐静知不知道宿明这个工作狂是不是又回律所了，给他打了个电话，通倒是通的，就是没人接。
　　宿明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的。
　　徐静知奇怪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到律所，宿明助理回应说宿明没回律所。
　　什么情况？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徐静知没多想，让司机开了另一辆车送他回公寓。
　　公寓停车场里，他那辆常用的车就停在那。
　　徐静知下车，吩咐司机下班，直接上了楼，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宿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嘻嘻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搂住人，“破烂，你手机呢？怎么不接我电话？告诉你个好消息，船卖出去了！快，拟合同，这两天就签约。”
　　徐静知说着，在宿明脸上亲了两口，亲到宿明嘴上，才发觉宿明的嘴唇似乎是在发抖。
　　徐静知脸往后一撤，这一撤不要紧，宿明脸色差得惊人，整张脸都是惨白的，连唇色都褪白了。
　　“破烂……”徐静知手摸了宿明的脸，“你怎么了，你生——”
　　徐静知手被宿明抓住，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宿明，宿明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脖子像是生锈一样一点点缓缓转向徐静知的方向。
　　徐静知看到他的眼眶充斥着红血丝，比一般人颜色更深的瞳孔里映出他困惑的脸。
　　“宿明……”
　　徐静知喃喃，感觉宿明的状态很明显不对劲。
　　“你怎么了？”
　　宿明一言不发，只是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瞳孔中黑色愈来愈浓。
　　大夏天的，外面天还没黑，挺大的太阳照进客厅，徐静知却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态势。
　　什么意思？
　　徐静知下意识地转头观察周围环境，茶几上摆着宿明的电脑，播放界面看着像是在放录音，耳机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旁。
　　徐静知扭了下被宿明抓着的手，没扭开，他也不跟明显非正常状态的宿明犟，俯身点了下录音，“听什么呢，给你听成这样？咒怨啊？”
　　播放器里传来嗡嗡的白噪音。
　　徐静知糊里糊涂，又看宿明，宿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僵硬，他看上去像是因为戴上面具而无法完全传达心情的人偶，让徐静知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到底怎么了？”徐静知放柔了声音，干脆也在沙发上坐下，“说话啊。”
　　宿明粘连的嘴唇分开，他说：“我希望你不要再跟谢承有任何关系。”
　　徐静知差点一个白眼没翻出来，他控制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什么事呢，宿明，你别闹啊，”徐静知挠了下头发，“我不是说了吗？朋友，我们就只是朋友。”
　　徐静知心里其实有那么点准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宿明可能会……
　　总之，事情真的发生，徐静知倒没多意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太多被干涉自由的不满。
　　“宿明，”徐静知正色，“我徐静知长这么大，从来没劈过腿，更别说吃回头草，你要是相信我，就别拿这个说事，也别这样……”徐静知说着说着，语气又软了，“就为这件事不高兴成这样吗？”
　　看着宿明发白的脸色，徐静知不得不在心头用无形的手狠狠捏一把，才能让自己狠下心来，别太惯着人。
　　“徐静知，”宿明再次道，“不要再跟谢承联络，也不要跟他见面，无论是在哪里。”
　　这话有点含义，徐静知琢磨了一下，眉头微皱，“你知道了？”
　　宿明知道他跟谢承在希腊碰见的事了？徐静知第一时间没去想宿明怎么知道的，先解释：“那是巧合，”又干脆摊开来说清楚，“他到希腊来是希望帮远洋重工卖船，他当年家里破产的时候，没钱读大学了，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分手了，我给了他一笔学费让他继续完成学业……不是，宿明……”
　　徐静知舔了舔嘴唇，也开始有点不爽，“我有必要跟你说那么详细吗？你这态度好像我背着你干了什么一样，喂，”徐静知抬了抬下巴，“我可没追问过你前男友的事。”
　　“所以，你不肯。”
　　宿明声音很哑，一个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压出来的。
　　“你舍不得，你还等着玩够了，累了，回去找他过日子，是吗？”
　　随着宿明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字眼，徐静知慢慢睁大眼睛。
　　他的反应在宿明这里犹如一把利刃戳入胸膛。
　　是真的。
　　他亲耳听到还是不敢相信。
　　可是，真的是真的。
　　宿明低了下头，重又抬起眼，眼眶红得厉害，“徐静知，你的心到底在哪？”
　　徐静知只傻了几秒，他快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还在播放的录音，还挺巧，录音里正好一句，“徐总，那我下班了。”
　　是他司机的声音。
　　“宿明。”
　　徐静知不可置信地看向宿明，“你在我车里放录音笔？”
　　“是。”
　　宿明承认，脸上不仅毫无愧色，甚至隐隐有些痛快，“徐静知，我在车上不仅放了录音笔，还放了追踪器，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去了哪，见了谁，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很抱歉，听到了你们……”宿明顿了顿，声音更加喑哑，“……美好的约定。”
　　徐静知脑子都快炸了，宿明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这是宿明吗？！
　　还有，不是。
　　“美好的约定？”徐静知快被气笑了，“什么约定？他说他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