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新朝才第七年，百姓尚安，边疆刚定，段理正欲推行新政，谁都不愿意突生变节，是以宋折一回到京城，就将恭王秘密送进了下榻处，由金吾将军手下的人严厉看着。
　　孟净沉思，叹气道：“你定是在恭州寻见了什么才如此认为，”他低头翻弄架上的柿子，声音弱了些：“可你当真想好了吗？此路一走，再无回头的法子。过了这关，后生便可无忧，若过不了，不知我这条命能不能救你……”
　　宋折敛了笑，面容严肃。
　　孟净后半句全然随口之言，过去十几年，为了扶持段理上位，他无所不用其极，驱逐忠良、诬陷同僚、杀害手足……世人道他谦逊君子，不知他早年心肠比蛇蝎都歹毒。
　　他与宋折塞北相遇之情，初衷亦是想借宋折扫除军队阻碍，不过后来相处，两人关系逐渐亲近，结下了友谊。
　　被贬至闻州后，日子清闲，孟净大半时间躺在摇椅上贪睡，总是梦见二人塞北相见的场景，又想到宋折如今久驻边疆，吃沙喝风，心里生出愧疚。
　　趁着他此次回京，孟净早打好了主意。
　　贼寇篡逆一事落定，两人一同辞官，隐在乡野间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每日种花锄草，采菊东篱，也算逍遥自在。
　　他做好同生同死的决定，说出的话全为真心，却忘了宋折不愿听见这种话。
　　瞧见那人正了神色，孟净回过神来，抿唇一笑，往地上呸呸两口，哄道：“诺，方才那句晦气话都叫我轰走了，你莫生我气了。”
　　宋折瞧他，神色间有些无奈，掀了掀唇，孟净瞥向他手上的书籍，转道：“《万器志》？这书同你要说的事有何关系？”
　　宋折顺出一口气，重新落回了视线，翻开书页某处递给他看。
　　孟净捧着书，瞧见那几页是有关海寇所用兵器的详细，还附有每种兵器的图样，他认真扫阅，听宋折慢道：“蛇柄双刀、子母腰刀……分明都是倭寇的刀具，恭王府库里却摆了好几样。”
　　由于景春末年政务怠废，沿海的百姓为求活口，私下为倭寇做事，有些激进的，自愿加入倭寇，穿渔民的衣服，腰间挂倭刀。
　　随着战事稳定，倭寇退出沿海，官府下令彻底扫查每户人家，凡是找出倭寇的东西，一律打为倭寇同伙。
　　此举一来是为查清反间贼，二来是缴收倭寇的刀具。
　　新修律法规定，倭寇的所有东西归巡海府司看管。恭王地库出现倭刀，指不定与巡海府司有关。
　　孟净听出了言外之意，缓缓道：“恭州属南，是南府司下管的第三州县。如今的南府司总督是郦世通，他……”
　　孟净顿住，想起什么，猝然拧眉，抬眼碰上宋折的视线，压下唇角道：“他曾是四王爷的老师！”
　　宋折微愕，眉心随即聚起。
　　四爷冀凉王段瑞同段理都是当今太后所生的，加上早逝的原太子，三人一母同胞，当真是亲生手足。
　　段理继位后，将段瑞派去了冀凉州，坐镇东南沿海。
　　相比其他王爷，段理对这位四哥算是仁慈。就拿宣临初年来说，朝廷推行厘税制，清算地税，段瑞的四王府也在其中，但段理开了恩，免去四王府的尽数税额，只收了私库的三分之一。
　　此举在百姓眼里看来，无疑是仁义之礼。
　　毕竟二人血浓于水，寻常未有私仇，若段理连亲生手足都不留情面，百姓如何相信他能成为明君。
　　更何况，二人母亲尚在，兄弟公然反目成仇，势必引起骚乱。
　　许是顾虑到这些，段理对这位四哥恭敬有礼，不仅把丰饶的东南鱼米乡冀凉州交给对方，还允许他募兵。
　　外人看来，两人也算是兄友弟恭了。
　　可惜二人不似传闻般亲昵，两人年岁不相仿，差有六年，且段理出生后，太后不常将他带在身侧，段理与两位哥哥相处甚少，虽为同胞，亦不亲近。
　　宋折见过段瑞，是位面善、规矩守礼的王爷，在段理面前也礼数有加，每年春岁回京都会奉上珍宝。
　　这样的人会造反，朝廷上大半人都不会相信。
　　孟净合上书页，负手起身，看向外头半缺的月亮，目光幽幽道：“怀直，你说，他究竟想做什么？”
　　许是连日赶程太过疲倦，宋折一时走神，听见他发问半晌才应答：“……不知。”
　　孟净左右走动，神情焦躁：“他是何时布的局？如此引你入局，到底在算计什么……你不够，恭王不够，太后也不够……”
　　宋折听他喃喃自语，面色稍暗，忽的想起恭州酒楼里那位前辈疯疯癫癫的劝言，几番思索后睁开眼帘道：“你也知道，他待百姓极好，布这些局定不会杀不到百姓那里去。”
　　孟净转过身，咬着牙关道：“把太后和周信牵扯进来，他是在打外戚的主意！”
　　他坐回椅子上，不安地拨弄那串原本挂在腕上的佛珠：“这些年，他一直被太后和周信打压，两人借着当年平定叛乱的功劳，架他的权，收他的兵……我之前便告诉他，若想此后不被掣肘，就该狠下心肠，杀光周家。”
　　重重冷笑两声，他垂眼道：“他不愿意，造成如今这副场面，又怪的了谁？”
　　宋折惊于他的这番推论，三言两语间就猜到了太后身上，若是此前还怀疑自己瞎想，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只有那几位有这样的本事。
　　只是宋折不明白，太后有何意图？
　　周家还好说，周信将自家女儿嫁给段理，本意就是为了分权，他不甘当一个太傅，他要更多的权力，想当摄政王，想当托孤大臣……当年先帝还在位时，他便百般托举太子上位，可惜太子不争气，输掉皇位不说，命也丢了。周信临时叛变，转而支持段理，这才成了新朝功臣。
　　周信为权，太后呢？
　　段理只要稳坐皇位一日，她就被尊为太后一日，宫里宫外那么多人敬她爱她，连段理都为她磕头祈福……这般荣华富贵，让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为何自寻死路。
　　孟净似是瞧出他的疑惑，轻咳一声道：“你向来不关心后宫之事，想来也不知他与太后此间嫌隙。他诞辰那年，先帝与太后之间恨意渐生，二人隔墙不见，彼心相远，先帝终日睡在荣良殿，太后便将恶气撒在他身上，不愿看见他，将他打发给奶娘照顾……后来长大些许，先帝也不愿教他事理，丢到了彭越将军的兵营里。”
　　经他提醒，宋折隐约想了起来，先帝晚年最爱的妃子是段璟的生母芈丹，听说那名女子长得妖艳至极，一曲狐狸舞引得老皇帝心旷神怡，入了宫便册封妃嫔。
　　段璟晚段理一年诞生，却因母妃受宠，他便成了先帝最喜爱的儿子，身边尽是京燕顶尖的老师，长到十五岁，习得一身君子六艺，识文会武，当真是储君的料子。
　　为了段璟即位，先帝还召来几位老臣，要他们拟一道合礼合俗的封文，择日直接传位。
　　消息不知被谁走漏，朝廷上瞬间草木皆兵，太子党不愿坐以待毙，煽动各地暴动，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呼四应，开始反抗官府。
　　按礼制律法，皇位该传于太子，是以初期，太子更胜一筹，可惜一场明林之战败光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
　　各地举事，朝廷下派官府去镇压起义军，先帝将任务交给了太子，名义考究他的能力，实则有意挑拨太子和他党羽的关系。
　　太子刚愎自用，心气高傲，没有和其他人商量，带了兵直接杀去明林，将那批起义军赶尽杀绝，此举传到百姓耳中，人人皆惧。
　　在百姓眼中，他们不过为了讨口饭吃才不得已举事，若朝廷愿意发粮发钱，他们也不是不愿意投服，只是没想到，负责前往讨粮的起义军在夜间停脚，突遭埋伏，顷刻间被杀得一人不剩，连谈话的资格都没有。
　　此后，百姓不再相信朝廷，重新集结新的民兵队，朝堂上太子党和六皇子党争论不休，全然不知外面酝酿的暴风疾雨。
　　由于太子擅自出兵，太子党内部纷争再起，各执其言，不攻自破，加上六皇子党趁机下黑手，党内重要臣子鸟兽尽散，令投其主。
　　周信便是在那时窥见了在外面领兵的段理。
　　彼时段理身处兵营，经常带兵追拿民兵，路上所见都是瘦骨嶙峋的百姓，他心生怜悯，不多时想明白了缘由，兀然归京，跪求先帝放粮赈灾。
　　朝廷两拨人斗得眼红，先帝专心扶住段璟上位，无心顾及他，段理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心冷如冰，一病不起。
　　虽然没有求到先帝开恩，但段理的做法赢得了百姓的拥护，孟净开始转向他的阵营，替他拉帮结派，募钱招兵，周信暗中打量一切，在合适时机抛下太子，转投段理。
　　有了太子前车之鉴，段理深切知道在百姓心中留下好的印象何其重要，是以孟净为他找到了宋折。
　　斗争总会见血留痕，段理动不了手，那些脏活累活便只能交给宋折来做。
　　宋折如何不知段理和孟净的心思，但他爹娘已逝，宋家只剩他一人，他当初愿意离开塞北，也只是为了替爹娘报仇。
　　大仇既能得报，他背再多的骂名也无所谓。
　　只是几何时起，段理开始提拔他，赐他功名，赏他将军府，还放出虎符，由他统领兵库。
　　宋折当真以为，段理待他真心真意，念在他功劳苦劳份上才这般礼遇，如今听了孟净一通推算，心下黯然，不免猜想段理是否在拉拢他时便已经在布局。
　　无情最是帝皇家。
　　可他作为臣子，见过段理恩泽天下，尽为百姓分忧，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这时候背叛段理。
　　倘若这次……
　　念头刚起，他似是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不再往下深想。
　　孟净拢了拢手，瞧他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想方法保你平安。”
　　宋折失笑，不便驳他这番好意，问道：“还未问你，参我的本子你们如何打算？”
　　孟净叹出一口气：“听闻言官呈上来的本子放有证物，在慕容逍回来前不会进行审理。明日喊鸿琼和善明来府中商量一番，鸿琼托人在御史台那东查西查，不知他查出来什么。”
　　宋折忽又道：“慕容逍何时到？”
　　孟净回：“约有一个来月。”
　　宋折点头，打算明日等赵属和曲善明过来再细聊，见孟净垂眼凝眉，知他心有疑虑，道：“又怎么？”
　　孟净摇头道：“没什么。”
　　他低头，捡起一颗橘子，拨了皮塞进嘴里。
　　两人坐在炉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话，近了凌晨，孟净起身要走，宋折随他离开凳子，留他在府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