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没有回应,宋折凝望虚空,脸上飘过几缕迷茫:“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愿意看我一眼?若是可以,我甘愿把心剖出来,清清楚楚地呈给你看,教你看清这颗心里只有你一人。”
  他低下脸,抬起手指,缠住一束青丝,几乎哀求道:“可你的心,从来没有我的位置。即使我说我爱你,我舍不得你,我心悦你,你依旧会离开……你的真心,为何不肯分我一点?”
  话落,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响。
  江霖勉强撑起上半身,顺出腰间的羊脂玉佩,面容平静,抚着玉间的刻字,哑道:“这枚玉佩,我找人重新修好的,与以前一模一样。”
  他塞到宋折掌上,眨着眼:“你当年送我青玉扣,我现在还你这枚玉佩。”
  宋折落下视线,看向盈润的玉佩。
  江霖又道:“你救过我阿哥,我也放过你阿哥。”
  宋折抬起眼皮,望向被暗色抹了半张脸的江霖,听他接着道:“你虽因我内力流失,可我师父帮你治好了寒症,你若需要,我往后派人给你送好些养身的药材……”
  他掰着手指,沉眉思考,较真地想,较真地算,一副要给两人之间算个清清白白的架势:“你要真心?也有的。我想去找阿哥,给他治完病后便回来你身边,这算不算得真心?如若不算,十二岁那年我听闻你死在塞北,哭得很久很久,把你送我的青玉扣和这枚玉佩葬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每年上庙里为你诵经祈福,这算不算得真心?这也不算的话,我……”
  后头的话湮没在宽大的掌心里,宋折遮住他的唇,眼里浮起痛苦:“你……为何要说这些?”
  江霖拉下他的手,弯起眼,笑容浅浅,嗓音空洞道:“我已经不恨你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算不清的吗?”
  “……有。”
  宋折把人重重掼在床上,凛然一笑。
  “你若还欠我一命,你如何算?”
  江霖虽面露不解,仍不假思索道:“那我还你一命。”
  宋折愕然,这句惊天动地的回答好似一把烧红的铁钳,在他心上烙下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疤。
  景色逆转,万物飞逝,那场瑞雪纷纷扬扬,一枚羽箭疾如流星,刺穿了青年脆弱的脖颈……
  分明是他有罪,是他该悔,是他偿命才对。


第143章 刻骨铭心
  任小莲最近觉得万事不太平。
  比方说他这几日去熟悉的档口买办东西,档口老板畏畏缩缩,避他如洪水猛兽,有时候话都不搭一句便急忙打发他离开,连搬货的脚夫也沉默寡言,一卸完货就跑没影了。
  更有,他家大人忽然踪影不定,常常天没亮便出府,夜晚子时才归,回来时偶尔衣上泼有大片暗红血迹,浑身腥味,据负责烧水的下人所言,宋折往前沐浴时,从不放熏香的料材,最近总会吩咐他们多放香薰。
  此外,还有江霖。
  自那日醒来后,江霖变得古怪至极,整天坐在素舆里发愣,一句话不讲,到点便吃,入夜便睡,却又吃得不多,睡得不沉,宋折一出门,江霖就醒了,兀自转动素舆停在檐下,怔怔望着空荡的庭院。
  院墙的梅花开了一簇一簇,谢了一簇一簇,日子在这样不安的气氛里悄然流淌,眨眼到了二月中旬。
  这日,府里来了位两位客人,皆素衣灰袍,其间一人颇为面熟,是燕天笑,跟在旁边的那人比燕天笑矮一截,面容文雅,名讳梅英宗,过来探望江霖。
  宋折曾给过吩咐,若是燕天笑来府,当贵客对待。
  任小莲请人进府,两人径直前往后院。
  江霖正待在玉兰树下,见着两人,僵硬的面皮微微发抖,情绪激动,差点从素舆上摔倒,梅英宗箭步上前,把人揽住,眼里滚着泪。
  端详这张憔悴无彩的脸,梅英宗气得头昏,从怀里摸出一粒药,送到江霖嘴里,满脸心疼,暗暗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你倒好,把他折磨成这样,天可怜见!”
  燕天笑坐在石凳上,提壶倒茶,摇头不答。
  江霖吃了软筋散解药,双腿逐渐恢复力气,但他一月没动,甫一站起,立不太稳,梅英宗扶着他,心酸地抹了把脸,带他慢慢行走。
  江霖泪流满面,满腹委屈,一盏茶后,终于不用梅英宗帮扶,能自由走动了。
  梅英宗尽是欣慰,瞧见任小莲经过,提着包袱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任小莲惊讶回头,望了眼江霖,点点头,领着梅英宗离开院子。
  梅英宗一走,江霖噗通跪下,蕴着眼泪望向燕天笑:“师父,徒儿……”
  “那日我便说过,你同他是孽缘,不该纠缠在一起,你偏要回来,吃了苦头,如今想要离开,可是霖儿,这世上的事,讲究一个因果轮回……”燕天笑握紧杯盏,严肃的面容上掠过一缕不忍:“……你把恩情还了他,再清清白白地走吧。”
  “师父……”
  燕天笑仰看玉兰树,轻叹道:“七年前,你中箭倒在雪地里,宋折将你抱起,躲进郊外一家茅屋,请了郎中帮你治伤,你这条命才能保住。”
  江霖一下停住呼吸,面上表情凝滞了,他一字一字拆分,也没能明白这番话的意思,茫然眨眼,心像是死了。
  良久,他勉强找回心神,膝行几步,抱着燕天笑的腿,想要挤出一个笑,屡屡提起唇角,却挂不住一秒,他急道:“师父,霖儿知道错了,霖儿愿意跟师父离开,霖儿再也不回来,师父不要撒谎欺瞒霖儿了……”
  燕天笑低头看他,缓缓道:“帮你治伤的郎中有位姓尉迟的公子,他家中世代行医,与宋折年少相知,颇有情义。你若不信,尽可向他询问。”
  江霖脑子嗡嗡作响,接不上口。
  “还有一件,你也欠了他。”燕天笑并不留给他接纳真相的间隙,继续道:“那名叫阿笙的趟子手,还活着。”
  江霖倏尔抬头,惊愕难语。
  “官差压他送刑那日,宋折骑马阻拦,在狱中寻了个身形相似的犯人替罪,至于阿笙,现在托生在百里将军门下,过继为子,改名百里述,欲将进宫做官,此间详情,那位叫河綦的青年自可解答。”
  燕天笑双手紧握成拳,他叹息一声,轻轻道:“还了这两桩恩情,你余生才能自在。”
  江霖全无反应,好似一块僵直的石头,伫立原地,突着眼睛,直直瞪着面前那席素色的衣袍,忽觉脑胀眼晕,喉咙涩痛,有什么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捂住喉咙,俯趴在地,干呕不停。
  半个时辰后,任小莲举着托盘跟随梅英宗踏进院门,脸色欢喜,快步行至树下,放好盘子,端出三碗长寿面。
  方才梅英宗喊住他,让他带路去厨房,想为江霖煮一碗长寿面,任小莲才知道今日原是江霖的生辰。
  正想说句吉祥话,任小莲看清江霖的面容,吓了一跳。
  那人满脸泪痕,双目猩红,秀发凌乱,额间微伤,沾有细碎的石子,像是在地上磕过响头。
  任小莲心疼极了,掏出方帕,给他擦干净,江霖恍惚抬头,扯出一抹笑,但那笑惨淡无比,又好生可怜,任小莲蓦地心头一酸,吸吸鼻子,待仔细擦好后,规矩出去了。
  出到院门,他回过头,看见江霖端起那碗长寿面,那脸分明在笑,却有眼泪流下来,滴进了碗里,江霖恍若不觉,卷起面条,一口一口地吃。
  任小莲眼眶发热,说不清的酸苦,他抬袖抹脸,退回廊下,河綦抱着双臂,倚在廊柱边上,挑起眼皮,淡淡扫他一眼。
  约莫两个时辰后,梅英宗和燕天笑离府,江霖送两人到府门,梅英宗万般不舍,走一步便回头,上了马车,立刻挑起布帘,挥手告别。
  直至马车消失在巷尾,江霖才收回手,身子一软,往后倒去,河綦手疾眼快,抢上前,把人托住了,任小莲正要喊人帮忙,听见江霖虚虚开口:“……带我去见他。”
  两人对碰一眼,疑惑不解。
  江霖握住河綦的手臂,抬起眼皮,叹出一口长气,从衣间摸出一枚银白玉坠,哀求道:“我要把这玉坠还给他……河綦,你背我去,我不见他,只把这玉还回去便好了。”
  河綦喉咙一滚,竖起长眉。
  江霖阖起眼,面容疲倦。
  “阿……不,是百里述,你带我去见他。”
  “你……”河綦神色吃惊,见他满脸急切,咬牙一定,把人负上背,不顾任小莲的喊叫,急奔下阶。
  跑出十几里,两人停在百里府前,河綦上前敲门,有人开出一条缝,恭敬问名,河綦匆匆报上名字,抖着嗓道:“……百里述公子在府上吗?”
  那人点头:“您来得正好,明日公子要下豫州了,我这就回屋禀报,劳烦稍等。”
  河綦吐出一口气,放下江霖,后者没力气,给他撑着了还要摔,河綦吃力地扶着,江霖用力站住了,挪到门边,贴近门缝,往里窥探。
  不一会,有脚步声赶来,江霖忽然缩回,扣住两边门环,在下人拉开门扉时开口道:“不、不必打开,我有件东西交给百里公子,交完便走,公子不必见我。”
  门后有人靠近,露出洁白的衣襟,一只手伸出,五指分明,骨节粗大,结有厚茧,是常年拉弓射箭或习武弄刀的茧子,虎口往后,白瘦的腕上缠有一条红绳,没镶珠宝,没钻配饰,普普通通,毫不值钱。
  有人却因这条红绳心神俱碎,握住玉坠的手有如筛糠般颤抖,江霖死死咬住下唇,探上前,交出玉坠,视野朦胧,放下玉坠的瞬间,似有一滴泪也随之掉了下去。
  那人掌心一颤,蜷起五指,握住玉坠,没有马上把手收回,悬在半空,捏得指节发白。
  江霖咽着喉咙,转身便走,河綦追来扶他,两人脚步匆匆,走下石阶,忽而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惊呼和磕碰声,河綦回头,看到门后有人下跪,重重磕着响头,他眼眶微烫,呼吸也热了。
  身旁江霖泪如雨下,浑身发抖,拖着步伐,径直往前,不愿回头。
  回到将军府,江霖便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已是月上中天,屋内烛火通明,他撑起身,抵着额角,感觉喉咙干痒,忍不住轻咳,帐帘给人撩起,有人挪到床边,拍着他的背,送来一碗温水。
  江霖急急喝了几口,温水入喉,脑子不再胀痛,他深深吸气,握住那只端碗的手,抬眼望着这张几日来没能细看的脸,抿唇一笑,哑着嗓子道:“……几时了?”
  宋折默默观察他的脸色,答道:“……子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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