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宋折松下缰绳,放缓马蹄,靠岸慢行。
  自解除宵禁后,京城夜里也如白日繁华热闹,尤其南直门,沿河靠江,借着水路便利成了京城的商贸中心。
  对比其他区域,南直门夜晚灯火冲天,加之高楼林立,京城权贵子弟多来此处享乐寻欢。
  宋折听着摇船飘来的琴音,神思恍惚。
  这让他想起塞北,入了夜,塞北都是静的,只能听见夜风走动的步伐,一片荒凉死寂。
  “宋大人。”
  前方巷子出来一个粉衣女子,停在宋折前屈膝行礼,温语道:“舒娘让小芸来请大人去万柳院一趟。”
  搁道,万柳院灯火辉煌,前院都停着马车,约有七八台大轿,挂靛蓝软锦帘,坠有珠玉,一眼便知轿子主家气派不凡。
  楼内奢靡华丽,琴声悠扬,每个房间都亮着,娇俏的玩闹声若无旁人地传出来,落在楼中来回弹跳。
  上至二楼,宋折听见嬉笑中隐约有道熟悉的声调,狐狸似的,尾音都翘了起来。他顿住脚,敛眉转头。
  前头引路的小芸见他停下,疑惑地唤了声“大人”,宋折再听,那声音已被床边嗔叫盖过,他转过脑袋,回了句“没事”,继续上楼。
  五楼不开放,热闹声少许多,到了七楼,更显清净。
  “宋大人到了。”小芸敲门,听得里面回应,推门请宋折进屋。
  屋内有人临窗而坐,穿青黑莽龙锦服,秀发垂腰,一张素净标致的脸,眼如猫儿眼,转过来,看见宋折便笑。
  “怀直。”
  “孟净!”
  宋折面露惊讶,快步走近,难得的露出些许轻松的笑:“鸿琼说你去了闻州,我以为你年底才回来。”
  孟净起身,拉住他的双臂来回打量,笑道:“收到你回京的消息,我便马上回来了。许久未见,你又高了不少,只是好像也瘦了,塞北风沙漫天,把你棱角刻得分分明明。”
  两人对视轻笑,一同落座。
  孟净翻盖倒水,宋折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半是感叹:“我道是谁见我,原来是你。”
  “我知你与鸿琼他们在观云楼聚着,”孟净放下水壶,支手靠在窗上,他伸出手,指向对面同样亮堂的观云楼,勾笑道:“瞧见你在河边漫步,终于寻着机会邀你上来。”
  万柳院建得高,从七层望过去,能瞧见京城大部分的布局。
  窗户大开,冷风直吹,孟净半个身子倚着窗,黑发凌乱。
  宋折垂眼,从这里看,确实能看清岸堤行人的动作,他抿口水,瞧见孟净神色黯然,显得一时迷茫。
  他微怔,放下杯子,低声道:“你还在为陛下成亲一事生气?”
  风吹得冷,孟净勾起一件狐毯盖在肩上,皱着眉短笑:“他将我逐到闻州的那天,我便不再生他气了。在闻州的两年,我常常做梦,梦见你我塞北初见,梦见陛下夺位的狠厉,梦见举事成功的喜悦……越是梦见过往,越是无法想通,我与陛下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
  “孟净。”
  宋折喊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深知段理能夺得天下,极大部分是孟净的功劳,连他宋折,都是孟净引荐给段理的。
  而且继位初年,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也是孟净东奔西跑,许多问题才得以解决。
  后来段理给孟净升官加爵,赐亲王称号,宋折亲眼见证段理将孟净捧到了仅此皇位之下。
  比起宋折,曾经的孟净才是最受段理喜爱的。
  只可惜,这对恩爱的君臣却因三年前的婚事互生怀疑,天子忽然收回所有宠爱,将开国忠臣贬到闻州当值。
  “我还是把他教得太好了,怀直。”
  想起过往,孟净闪出一个别扭的笑容:“当年为夺得皇位,我倾尽所有地教他,他向来聪明,学了便会,唯一一点就是心太软,如今来看,他终于连这点也学会了,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有心够狠才能立住脚。”
  宋折沉默无言,听他被风揉得有些破碎的声音:“可我未曾想过,他学会时,首当其冲的便是我。”
  孟净偏头,留下微颤的侧脸。
  宋折垂眼,握紧杯子,哑声道:“所以你才只见我。”
  看到他与赵属他们在观云楼,孟净却只等散席后叫他一人。
  孟净将头扭回来,眼里清明澄澈,只有眼睑下方泛着点红:“鸿琼、善明都是坚定的帝党……”
  宋折松开杯子,未让他把话说完:“孟净,慎言。”
  孟净望进他眼睛,很认真看,短促地笑:“怀直,你放心,我并非要当反贼,陛下是我亲手给京燕挑的天子,他爱国安民,我是不会起逆心的。只是我太懂他了,怀直,当今朝堂风云骤变,他把你紧急调回,势必要借你铲掉一批异心。”
  不用孟净点醒,宋折早已知晓,他也确实打算随便段理利用,于他而言,只要能稳住京燕,其他都不重要。
  他杀过太多人,再多杀一批也没什么。
  “为陛下尽心,是臣子的天职。”
  孟净带着点怒,徒然发问:“若他想除你呢?”
  宋折极慢地眨眼,像是把每个字拆细了才理解那番意思,他赫然冷脸,冰着眼道:“陛下不会,只要他开口,我随时交出虎符和十八营。”
  除了兵营的虎符,宋折实在想不出段理在忌惮他什么。
  没了虎符,宋折甚至连普通官员都算不上。
  封他开国将军,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镇住权臣,有他鬼阎王挡在天子面前,谁敢谋逆?
  段理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想到这层,何况最近风雨欲来,段理最是需要他。
  孟净怔怔看他,低头大笑,过了会,那双眼盈着泪:“你回京中这几日,赵属可有同你提起过,那人最近与我父亲走得极近?”
  未曾。
  宋折哑口。
  孟净狠狠蹙眉,怒道:“去年国库亏空,我派人暗中细查,发现那些钱全进了周家账下……今年年初户部给临海修运河的地方拨了钱款,工程预计能修到十月,结果六月未到,钱款就不足……你觉得,这其中的钱被谁刮了去?”
  这种话太大胆,宋折不能轻易回答。
  孟净是周信与艺伎私通所生的外子,虽然后来周信把母子二人接回周府,但不愿给孟净改姓,因而孟净在周府受尽欺负,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后来党派争位,周信站太子,周家长子站六皇子,孟净却偏支持不受宠的五皇子段理,最后不知他如何劝说,周信才转而支持段理。
  周家世代为官,周信正妻便是邻国的皇亲国戚,有他支持,段理才有夺权的资格。
  因而夺位成功后,段理为表谢意,将周信提为了太傅。
  “他知我有多恨父亲,还是保住了他。”孟净狞笑,眸里却神伤不已:“你驻塞外,兴许不觉,可这两年,那些勋贵、国亲又开始大肆敛财。”
  他探出窗,指着停在万柳前院的马车,嘲弄道:“那些马车,是恭王府的小王爷与韩家、彭家公子哥的。”
  这些勋贵国亲,当年钱库几乎都被掏光,还被限制在藩地不得随意行动,但现在,情况似乎在暗中改变。
  孟净拉住一根绳子,拽响上面的铃铛。
  不一会舒娘推门进来,怀中抱着册子,瞧见端坐的宋折,媚笑道:“我听小芸说你请人上来,以为是谁,竟然是宋将军!舒娘,见过将军。”
  舒娘将册子丢在桌上,两三本,宋折拿起一本,摊开看,记的都是来万柳院寻欢的贵客名字。
  孟净展开一本,上面写着其他藩王的名字。
  “我让舒娘留意,帮我都记着。”
  证据呈在眼前,宋折不自觉抓紧册子,感觉有东西爬上喉咙,令他呼吸生涩。
  前朝末年的混乱犹如在昨日,家国好不容易安定,天子若是倒向周信……
  宋折合上册子,深缓几口气,恢复成冷静无情的样子,将册子放回桌上,轻而又轻道:“孟净,我还是信他。”
  孟净像是知道他的回答,并未动气,平静地讪笑两声,喃喃道:“怀直,我说了,我没有谋逆之心。讲这些,只是提醒你警惕四周,这里不是塞外,无明枪但多暗箭,尤其宫中,你谁都不要信。”
  宋折唇角掀起一丝弧度,眼中冰河微微松裂:“父亲冤案得以平反后,我在这世上便无遗憾了。”
  “怀直……”
  “我杀了太多太多人。每次回京城,夜里那些冤魂便来梦中向我索命,只有在塞外,那些冤魂会被黄沙吹散,我才能睡得安稳些。”
  宋折垂下手,掌心撞到腰侧那枚白玉上,他轻轻勾住玉佩,指尖沿着那道刻字细致抚摸。
  孟净闷声咳嗽,舒娘赶忙把窗户合上,斥道:“这么吹,两个人都得染病了。”
  “这世道,谁手中不沾点血,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关好窗,舒娘靠坐在孟净腿边,给他掖好狐毯,道:“只不过大人是见血的杀人,宫中那帮人是不见血的杀人,两者一来,后者莫不是比直接杀人还可怕?梦里的鬼魂伤不到大人,可现实的鬼魂倒真有可能索了那帮人的命。”
  孟净捏捏鼻梁,无奈道:“倒给你说的字字在理。”
  舒娘清脆地笑,伏在孟净腿上。
  外头传来尖叫声,小芸敲门禀告有人闹事。
  舒娘哎呀一句,甩着红袍气呼呼地推门出去。
  “你与舒娘,如何认识?”宋折见舒娘对孟净百依百顺,好奇发问。
  孟净拿起茶水,给他倒茶:“早些年了,偶然碰到她被嫖客用强,我便出手相救。后来她经商有道,开了这家万柳院,面上是招揽吃喝嫖赌之人,暗里在帮我打听京中权贵的腌臜事。”
  他灌水顺喉咙,嘶哑道:“京中已经没有我能落脚的地方了,我只有来舒娘这里……”
  屋门没关,外头的喧哗传上来,没那么大声,宋折还是听到了某人贼兮兮的语气,他抬手跟孟净示意,起身往外走。
  往下看,果真是江霖。
  他身后,还站着程壹跟一个小倌。
  “那就算他五锭金子。”
  舒娘懒洋洋道:“给了,就由他牵走吧。”
  “五锭?”
  提到钱财,那人嗓门就奇大,瞪大亮堂堂的狐狸眼,责怪舒娘坐地起天价,气呼呼地叉着腰,嘴上说着没有钱,手却从衣裳里翻找仔细,掏出钱袋。
  还是宋折给的药材钱。
  每次给他结钱,江霖总是笑得眼睛弯成勾月,极其珍重地捧着双手,好似接的不是银子,而是奇珍异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