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花颂声左臂一麻,一道刀锋擦过,血珠飞溅。她咬牙不退,剑势愈发凌厉。可对方人太多,她护着姬焕,无法全力施展。正胶着间,林中又射出数支冷箭,逼得她不得不回剑格挡。
  一支箭穿过她的防守,直取姬焕胸口。
  花颂声来不及细想,侧身一挡。箭矢没入她的右肩,穿透衣甲,扎进肉里。剧痛从肩头炸开,她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
  “花颂声!”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殿下别过来!”花颂声反手将她挡回去,右手剑换到左手,继续劈刺。可左臂有伤,力道弱了大半。黑衣杀手见有机可乘,齐齐压上。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姜别。灰袍在风中翻飞,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天机阁的人,个个佩刀带剑。
  “阁主有令,护皇太女殿下周全!”姜别高声喝道。
  天机阁的人马冲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黑衣杀手见势不妙,为首那人一声唿哨,余者四散退入林中。姜别没有追,翻身下马走到花颂声面前。
  “伤得重不重?”
  花颂声单膝跪地,右肩上的箭伤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衣袍。她咬着牙,额上全是冷汗,却先回头去看姬焕。
  姬焕从她身后走出来,素白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花颂声的血。她的面色极白,比花颂声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白。她蹲下身,伸手按住花颂声肩头的伤口,手指在微微发颤。
  花颂声咧了咧嘴,道:“殿下别慌。”
  姬焕没有理她。她撕下自己衣袖,用力缠住花颂声肩上的伤口,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血很快浸透了素白的布料,洇出一朵殷红的花。
  “走。”姬焕架起花颂声,声音稳了下来,“天台寺就在前面。徐吟在。”
  花颂声被她半架半拖着往前走,头晕得厉害,脚步虚浮。她偏头看姬焕的侧脸,发现这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天台寺的山门在望。姜别带人在后护卫,禁军剩了两人跟在两侧。花颂声的视线开始模糊,肩上的痛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听见姬焕在叫她,声音忽远忽近。
  “花颂声。花颂声。别睡。”
  “殿下,”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盘棋……”
  “留着。焕给你留着。”姬焕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你给焕撑着。到了寺里就好了。”
  进了山门,姬焕一路架着花颂声往后院走。徐吟正在院中晒药,见状快步迎上来,看了一眼花颂声的伤势,面色沉了下去。
  “箭上有毒。带进去。”
  禅房中被临时改成了医室。花颂声被放到榻上,意识已有些不清。徐吟割开她的衣袍,露出肩头的箭伤。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青黑色,毒在蔓延。
  “帮我把箭拔出来。”徐吟对姬焕说。
  姬焕站在榻边,伸出手。她的手指在抖,但握住箭杆的瞬间,忽然稳住了。徐吟一声令下,她用力一拔。箭矢带着血肉从花颂声肩头脱出,花颂声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又重重跌回榻上。
  姬焕的手上全是血。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殷红,面色比受伤的花颂声还要白。
  徐吟迅速清创、敷药、包扎。姬焕一直站在榻边,一步没动。等徐吟处理好伤口,花颂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上那层青黑也褪了些。
  “毒不深,但她一路运功,气血走得快。”徐吟洗净手,看了姬焕一眼,“殿下,你的手。”
  姬焕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被箭杆磨出一道深痕,血正沿着手腕往下滴。她没在意,只问:“她会醒么?”
  “今夜会醒。但右肩的伤至少养一个月。这一个月,她不能动剑。”
  姬焕点了点头。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花颂声昏睡的面容。花颂声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还沁着细密的冷汗。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有一缕搭在颊边,随呼吸微微颤动。
  姬焕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殿下,”徐吟在身后轻声说,“你也去处理一下手。”
  “等会儿。”
  徐吟没有再劝,退出了禅房。
  禅房中只剩两人。姬焕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看着花颂声。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花颂声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含混的声音。
  姬焕凑近去听。
  “……回梁国……回家……”
  姬焕的动作停住了。她坐在榻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面容。这人清醒时总是一副坦荡热烈的模样,笑起来像草原上的日头。可昏睡中皱着眉说“回家”的样子,却像一只迷了路的孤雁。
  姬焕垂着眼,坐了很久。
  她想起花颂声说“我不叛”时的眼神,想起她在玉龙雪山上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她在朝会那天站在殿门外的样子。那些片段像棋子一样在她脑中排列,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算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算不出一个答案。
  “花颂声,”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
  她没说完。花颂声的手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攥住了榻边的被角。那只手上有剑茧,有旧疤,指节粗大,一点不像女子的手。
  姬焕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花颂声的手冰凉,姬焕的手上有血,温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西移,禅房中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花颂声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姬焕。这人坐在榻边的木凳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灯烛在她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疤。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心口那块帕子又开始发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姬焕立刻醒了。
  四目相对。
  姬焕松开手,收回膝上,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醒了就好。”她站起身,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徐吟说你的伤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不准动剑。”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的右掌心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洇着淡淡的血色。花颂声皱了皱眉。
  “殿下也伤了?”
  “箭杆磨的。”姬焕转过身,往门口走,“无碍。”
  “殿下。”花颂声叫住她。
  姬焕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方才那般紧张,”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弯着,“是不是怕我死了?”
  姬焕沉默了一息。
  “毕竟你比旁人多两分。”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若死了,焕没处找补。”
  她走了出去。花颂声躺在榻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两分,”她对着黑暗的房梁嘟囔,“殿下你就嘴硬吧。”
  窗外,姬焕站在廊下。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缠着的白布,布上除了血,还沾着一点花颂声的体温。
  她将手收回袖中,转身往姬铭的禅房走去。


第二十五章 山寺对弈
  姬铭的禅房在后院最深处,一株老梅树底下。
  姬焕推门进去时,姬铭正坐在蒲团上抄经。十一岁的少年穿一身灰色僧袍,脊背挺得笔直,执笔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笔,合十行礼。
  “皇姐。”
  “坐。”姬焕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禅房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几上搁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和一支秃笔。墙角堆着几摞抄好的经卷,码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年僧人该有的样子。
  姬焕看着面前这个弟弟。他长得很像姬鸿,眉眼浓重,鼻梁挺直,将来长开了该是个英俊的少年。可此刻他垂着眼,面色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一尊泥塑的小菩萨。
  “赵德死了。”姬焕开口。
  姬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是你的人。”姬焕的声音很平,“他临死前给你传了最后一封信,是么?”
  姬铭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目光与姬焕对视。
  “是。”
  “信上写了什么?”
  “让我收手。”姬铭的声音很轻,“他说皇姐已经察觉了,让我不要再传消息。他说他累了,想歇歇。”
  姬焕沉默了片刻。
  “赵德伺候焕十二年。焕高烧时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焕挨罚时他偷偷送吃的,焕第一次上朝时他在殿外等了一整日。”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焕知道他传了消息出去,焕一直在等他回头。”
  姬铭垂下眼。
  “他回头了。”少年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我没回。”
  姬焕看着他。
  “你知道赵德为什么选择死?”
  姬铭没有答。
  “因为他两边都不肯负。”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他负了你,也负了焕。他两头瞒着,两头撑着,撑到最后撑不住了。他死,是因为他不想选。”
  姬铭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皇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今日来,是来杀我的么?”
  姬焕看着他。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坐在蒲团上,僧袍宽大,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他的面色平静,可姬焕看见他攥在膝上的手指在发抖。
  “焕若要杀你,”姬焕的声音很淡,“不必亲自来。”
  姬铭抬头看她。
  “焕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姬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皇快不行了。焕登基之后,不会杀你,但焕也不会容你再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德替你跑了十二年的腿,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姬铭,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推门出去。身后很久没有声音,直到她走出十余步,禅房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姬焕没有回头。
  回到前院禅房时,花颂声已经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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