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笑着补充：
　　“你们护主不利，严府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过多提醒了吧？”
　　两个家丁齐齐打了个寒噤。
　　严老爷什么脾性，他们这些在府里当差的奴才比谁都清楚。
　　那是颗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心。
　　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先别说担上“护主不力”的罪名，就单是“两个奴才和自家千金贴身捆在一处丢去府门口”这桩事，严老爷都能把他俩抽骨扒皮，再拖去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后果越想越怕，两个家丁才回来一丝血色的脸，瞬息又变得惨白。
　　晏望眼底漫开满意的笑意。
　　他没见过严老爷，谈不上知晓对方是什么脾性。
　　如此说，只不过是根据严家两位小姐在镇上横行霸道、骄横跋扈的做派来推断。
　　子女多半随父，能教出这般行事的女儿，严老爷必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一个问题，”他问，“茶馆里说书的柳先生是否是你们老爷的座上宾？”
　　两个家丁下意识就要点头应下，被晏望睨了一眼，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少年要的是他们用血写字作答。
　　两人浑身一抖，忙哆哆嗦嗦地把指腹按在素白的纸上，颤巍巍地描出了一个歪瓜裂枣的“是”字。
　　晏望看了一眼，眉峰微蹙，故意摆出几分薄怒模样：
　　“一个说书先生为何会是你们县官老爷的座上宾？你们两个，该不会是拿假话在诓我吧？”
　　两个家丁急忙摇头。
　　这问题早超出了仅回答“是”与“否”的范畴。
　　但他们不敢不答，生怕眼前这少年动怒，直接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两人连犹豫都不敢，指尖沾着血，在纸上飞快划动，没片刻就写出了一行歪扭的字：
　　柳先生，凌徽宗引荐。
　　凌徽宗？
　　晏望意外。
　　严老爷是凌徽宗任命的凡间县官，这在小镇上人尽皆知，他亦有所耳闻。
　　若说严老爷是看在这层渊源上，对一个说书先生另眼相待，倒也勉强说得通。
　　可若柳先生是庄捷……
　　凌徽宗引荐庄捷？
　　眼下各派虽迫于局势，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可谁都清楚，凌徽宗是私底下最仇视秽净宗的正道仙门。
　　让他们去向自己辖下的凡间小镇，引荐死对头宗门的宗主，这是什么惊天大笑话？
　　况且，就算凌徽宗不知柳先生有可能是庄捷假扮——
　　“凌徽宗又为何要引荐一个说书先生？”
　　两个家丁面露茫然，显然他们对这个问题也很迷茫，本能地摇了摇头。
　　下一瞬，两人反应过来，吓得一哆嗦，偷眼觑看晏望脸色，见他没有动怒的征兆，才堪堪松了半口气。
　　血指在纸上一笔一划小心落下：
　　听说是为了监……
　　余下的字悬在指尖还未写完，变故陡生！
　　两人眼瞳忽地撑到极致，头颅毫无征兆地炸成一团粘稠血雾！
　　束缚住他们的无形力量蓦地一松，两具无头躯体直挺挺软塌下去，血肉顺着断颈不断往下流淌。
　　晏望侧身避得极快，飞溅的血珠才没能沾到衣摆。
　　他神色沉晦。
　　周遭任何一丝异样的灵力波动都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暴毙了。
　　虽说他本也没打算留这两个活口，可关键的答案没问出来，人就当着他面没了，这摆明了是往他脸上扇耳光。
　　更让晏望后脊发寒的是：
　　以他的修为，别说出手阻拦了，就连半分外人动手的痕迹竟都没捕捉到。
　　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做到这般悄无声息的，除了庄捷，不作他想。
　　所以庄捷也在这里？
　　躲在暗处偷窥，将自己与旁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晏望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目光落在那两张被血浸透的纸上。
　　血写的字迹被躯体涌出的血水洇得一片模糊，已然不见原样。
　　监？监管？
　　还是监视？亦或是监督？
　　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楼下炸起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滚开啊啊啊啊啊！！别别别过来！！！！”
　　严二小姐吓得死死抱住廊柱。
　　被周泉踹进池塘的两个家丁，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客栈大堂内。
　　眼珠翻得只剩一片浑浊的眼白，四肢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扭曲姿态，正一下一下往她跟前匍匐。
　　严二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慌里慌张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就往两人身上砸。
　　掌柜摆在账台上传了几代人、视若珍宝的紫砂壶都被她顺手捞了出去，狠狠砸向其中一个家丁。
　　“唉唉唉！别砸！我的壶啊！唉！”
　　掌柜也不敢上前，和伙计一同躲在门柱后，急得直拍大腿，连声叹气。
　　紫砂壶“哐”地一声，砸在领头的家丁额角。
　　碎片豁开一道血口，壶里剩的褐黄茶汤混着血，沿着额角蜿蜒下淌。
　　他僵了短短一瞬，又木然地继续往严二小姐的方向爬去。


第46章 “什么是‘尸变’？”
　　本就一片狼藉的大堂这下更乱了。
　　先前泼洒的鱼汤、两个家丁身上淌下来的池水，将满地碎瓷、泥污泡得稀烂，整个地面湿滑黏腻。
　　严二小姐躲闪不及，反而由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重重摔在混杂着汤汁瓷片的地上，华贵的罗裙瞬间浸透油污。
　　她要强的脸面彻底挂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明显不是活人的家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震住，呆滞在原地。
　　转瞬，他们如同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整齐划一地歪了歪脖子。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喀喇”闷响，四只胳膊齐齐自动折断，露出里面腥红血浆兜裹着的狰狞筋骨。
　　严二小姐捂脸只顾哭没发觉。
　　躲在门柱后的掌柜和伙计却看得分明。
　　伙计年龄小，没见过如此血腥场面。
　　今日所见所闻已然到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眼白一翻，身子一软，仰倒在掌柜身上昏了过去。
　　掌柜躲在门柱后维持姿势良久，肩颈绷得隐隐发酸，被倒过来的伙计一砸，酸麻痛感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只能觑眼打量着前方两个家丁，见他们视线没往这边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矮下身子，将晕厥不醒的伙计放到地上。
　　岂料，甫一抬头，一张俊秀的面庞霍然贴近。
　　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魂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人见吓着他了，蹲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是他脸上神情并无凶恶，掌柜一颗心逐渐定了下来。
　　再定睛一瞧：
　　嚯！这人不就是先前在门口跟严府家丁缠斗的那位年轻客人么！
　　见掌柜不再害怕，周泉放心大胆地捣了捣他胳膊：
　　“往里面去一点，给我挤挤。”
　　掌柜：“……”
　　他心想，以你的武力，还用得着跟自己一块挤在门柱后吗？
　　但他不敢说。
　　依言往旁挪了挪。
　　周泉一个半大少年就这样挤了进来。
　　门柱后的空间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狭小。
　　之前藏着掌柜和伙计已是十分勉强，如今再加一个周泉更是逼仄拥挤。
　　掌柜尽力将自己快缩成了一个团，他不敢打量这个古怪的年轻客人，视线只得往柱外的家丁望去——
　　那两个断了臂的家丁，拖着残躯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以一种诡谲的姿态，直挺挺跪在了严二小姐面前。
　　只可惜严二小姐哭得正伤心，眼前的景象她压根看不见。
　　起初是因为罗裙沾满油污、形象狼狈丢了脸面才哭；
　　到后来，周遭的死寂和诡异感浸着彻骨寒意往身上钻，她吓得不敢睁眼，索性就一直捂住脸自欺欺人。
　　等了半晌都没等来预想中被触碰的触感。
　　严二小姐荒诞中竟将“不松手、不睁眼”当作了保命的唯一准则，捂着脸的十指扣得更紧，越发不敢放下。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掌柜看得后颈发毛，忍不住低声嘀咕。
　　“说是鬼吧，又不像，地上明明白白印着他俩的影子。”
　　说着说着，他脑海里猛然窜起先前在茶馆，说书先生说的《续子不语》，其中有一则尸变的怪事：
　　尸身忽然立起，张牙舞爪满屋子绕着追人。
　　人吓得晕死在瓦上，僵尸见人晕了，僵在原地。
　　第二天一早，家人去楼上一看，尸身兀自僵立不动。
　　掌柜脸色瞬息白了大半：“难不成是僵尸？”
　　可下一秒，他又自己把这个念头推翻了：
　　说书先生的志怪故事里，僵尸起码得死了月余才会出来作祟，哪有刚断气没多久就爬起来祸害人的道理？
　　想到这，掌柜有了些许底气，虽然这底气来得莫名其妙，但在他认知里，只要不是鬼、僵尸，其余都好说。
　　询问的目光正要转向周泉，突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悦声音：
　　“不是僵尸，但也可以说是‘尸变’的一种。”
　　掌柜悚然一惊。
　　先是骇于身后竟悄无声息多了人；继而心头大震，对方竟一眼看穿了自己心底盘旋的揣测。
　　他慌忙回过头去。
　　晏望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正站在他们身后。
　　更准确来说，是立在他们身后旁侧一点的位置。
　　毕竟，这么狭小的地方还躺着一个，委实站不开这么多人。
　　掌柜认得这少年。
　　与旁边的年轻客人一起来的，年龄只比其略长几岁。
　　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沉稳厚重之气，看上去比自己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还要持重。
　　他不由有些犯怵，心里疑窦丛生，也不敢顺着话音往下多问一句。
　　周泉反应比掌柜略好一些。
　　看见是晏望，他面色羞赧，心知自己没办好差事，担心被对方责备，装作不懂，赶忙接过话茬捧场：
　　“什么是‘尸变’？”
　　晏望瞥了他一眼：“孙博文课上没讲？”
　　周泉愣了愣，反应过来孙博文是孙长老的名字，讷讷开口：
　　“……讲过。凡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三魂先行离体消散，七魄被地脉里的煞气锁在肉身里没散，就会生出异变。
　　异变的形成最少需半年，最长则可能百年不止。
　　这种情况的尸变，肉身没有神智，只剩下本能行动，全无常人应有的喜怒哀乐。”
　　“不错，”晏望语气带着几分考校意味，“这是身躯发生尸变，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