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平生第一次被人追着给钱。
　　给的还是这微不足道的几文钱。
　　见小娘子满脸坚决，他到底不好拂了人意，只好收下。
　　见他终于松了手指收下，小娘子刚要松口气笑出来，余光猝然扫过他腰间悬着的药囊边角，脸色“唰”地一下，从耳尖红到了脖颈。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枚药囊，又匆匆挪开，指尖绞着衣角磕磕巴巴：
　　“恩公……有了心上人”
　　晏望顺着她视线往下望去，那是柳先生给的药囊，他顺手系在腰间，这和心上人有什么关系？
　　周泉也满面不解。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
　　小娘子见他二人满脸茫然，心知自己是误会了，脸颊还留着方才的热意，攥着衣角轻声解释：
　　“我们这边的姑娘家，若是遇上心悦的人，常亲手缝了香囊、药囊递过去，这便是明着表露心意，对方要是收下了，就等于应下了这份姻缘。”
　　“送香囊是表明心意？”周泉匪夷所思，“难道你们平常就不戴香囊？”
　　“戴的。”小娘子越说头埋得越低，“寻常戴的自是有的。”
　　说着便抬手露出自己腰间悬着的桃色香囊，针脚细密，只绣了两三道简单的缠枝纹。
　　“平日里自己戴的，都是这种素净的款式。可若是要送心意的，便会在上面绣上鸳鸯，或是葫芦纹。”
　　鸳鸯的意思谁都明白，可这葫芦纹……
　　晏望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枚鹅黄织锦药囊上，眉梢微挑：
　　“葫芦纹不是祈福平安，或是医者悬壶救世，怎么和表心意扯上了？”
　　小娘子眼神不受控地瞟过那枚药囊。
　　仅一眼，耳尖红得愈似滴血，声音细如蚊呐：
　　“葫芦有个寓意是‘如意’，谐音福禄。
　　枝蔓又连着万代，绣在送人的囊上，就是盼着和对方福禄相伴、子孙绵延。
　　而且，恩公不妨看看，您的这枚香囊背面，是否还绣着一整枝并开的海棠？”
　　“绣海棠代表什么？”周泉问。
　　晏望不等她回答，翻面一看，神情骤然一僵。
　　背面左下角，赫然绣着一整枝并蒂海棠。
　　不大，倘若不是专门去看，毫不起眼。
　　就在这时，小娘子道：
　　“海棠谐音‘堂’，和并蒂莲差不多寓意。
　　在我们这，并蒂莲多喻夫妻，并蒂海棠则用于代指未婚的爱侣。
　　两朵并开便是‘并蒂海棠’，寄寓着‘金玉满堂、二人同堂、朝夕相伴’的期许。”


第42章 “小白眼狼！”
　　是夜，孤月高悬，疏星寥落，静静铺展在广袤夜空。
　　晏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鹅黄织锦药囊被他随手甩在地面，几道灰扑扑脚印大咧咧印在其上。
　　看着那抹黄，晏望心情越发沉郁。
　　从在夜市得知香囊寓意的那刻起，他就恨不得将其焚毁。
　　可当今晚第一百零八只蚊子振翅袭来，嗡鸣声在耳畔萦绕不休时，这念头终究不了了之。
　　蚊患难耐。
　　晏望不得不暂且委曲求全，留下这枚药囊。
　　“啪！”
　　第一百零八只梁山好汉蚊子英勇牺牲，光荣地与先前殒命的一百零七位弟兄聚义一处。
　　晏望面无表情收回蝇拂。
　　蚊子在蝇拂与药囊的双重夹击下，尽数伏诛。
　　抖落蚊尸，蝇拂搁回床头。
　　晏望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面上的蚊尸占地微乎其微，可那么一小团黑褐，好比白面饼上一粒黑芝麻，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他向来洁癖。
　　可正值深夜，总不好把隔壁睡得人事不知的周泉揪起来清扫。
　　百般权衡之下，索性眼不见为净，翻了个身，面朝床里。
　　“梆——”
　　巷口一声沉实的木梆响。
　　更夫拖长调子的沙哑吆喝，幽幽随风飘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响整条街巷清晰可闻。
　　本就心烦意乱的晏望愈发睡不着。
　　就在他以为今夜要睁着一双眼干熬到天明时，久违的困倦突然毫无预兆地袭了上来，不知不觉中，昏然陷入了梦乡。
　　烛台上，燃得只剩半截的蜡烛，默默滚着烛泪。
　　风自虚掩的窗扉悄然涌入。
　　空中泛起一缕淡淡的灵力波动。
　　烛火陡然剧烈晃动，墙面落影忽高忽低。
　　一道颀长身影在摇曳光影间蓦然显现。
　　倘若晏望此时睁眼，就会发现，来者正是他为之忌惮的柳先生。
　　柳先生目光落在地面鹅黄织锦药囊上，稍稍顿住。
　　囊身沾着的灰扑扑的印子，显然是被主人扔在地上踩踏泄愤。
　　“小没良心的。”
　　他又气又好笑，弯腰将其捡起，指腹擦过织锦纹路，掸了掸灰。
　　与此同时，身形随之节节拔高，不过片刻，就换了本来样貌。
　　柳先生——不，是庄捷。
　　他步至榻前，在熟睡的徒弟脸上轻掐了一把：
　　“为师好心给你缝制的东西，就任你这么不当回事地糟蹋。”
　　晏望无知无觉。
　　那层易容在庄捷指下形同虚设，露出的仍是少年原本娇嫩的皮肉。
　　不过是轻掐了一把，脸颊就红了一片。
　　宛如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朱砂。
　　从掐过的地方缓缓洇开，在瓷白脸颊上漫出一片匀净的绯红。
　　连眼尾都跟着染上了薄软的红意，衬得周边肌肤愈加莹白剔透。
　　庄捷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
　　掐过晏望脸颊的触感还没散，那片娇嫩皮肤下漾开的浅热，沿着指腹往心口钻。
　　酥酥绵绵、软乎乎。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他目光灼灼盯着那抹绯红，忍不住，又上手掐了一把。
　　晏望陷在沉眠中，细微的动静扰得他不胜其烦。
　　鼻尖皱了皱，不高兴地抿紧了唇，侧过纤长的脖颈，往床榻内侧的阴影里躲了躲。
　　客栈的床榻窄得可怜，仅供一人仰卧，远没寝殿里的宽敞。
　　他这一躲，眼看就要撞上墙板。
　　庄捷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腕骨，稍一发力，将人捞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晏望整个人跌进一片清冷幽香里。
　　熟悉的气息让他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的戒备。
　　出自本能的眷念，他抿紧的唇不自觉松了松，眼睫颤了两下，却始终没睁开。
　　反倒像是寻到了一处安稳的庇护所，鼻尖顺势蹭了蹭庄捷的衣襟，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找到舒服的位置，头往胸膛里一埋，周身轮廓全然软了下来。
　　怀中人毫无防备，命脉尽数暴露。
　　庄捷心满意足地勾唇。
　　手臂环上那截细腰，隔着一层薄衣都能摸到少年脊背下清瘦的骨线。
　　……太瘦了，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多长些肉。
　　庄捷心下暗自感慨，指尖却顺着那截瘦癯的脊骨，一寸寸细细往下描摹。
　　不知触到了哪处神经最敏的地方，晏望身躯骤然一僵。
　　随即如同离水的鱼一般，猛地一弹！
　　脊背高高弓起，试图将不适的触感避开。
　　可他睡梦中微薄的力道，在实力强了数倍的庄捷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没等彻底逃脱，就被庄捷扣住肩骨，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松松将他弓起的身形，按回了平直。
　　“躲什么呢，阿望。”
　　庄捷抱着人，往怀里紧了紧。
　　下颌亲昵地蹭过徒弟微湿的额发，将沾在上面的薄汗蹭得融融化开。
　　见怀中人眉头还难耐地皱着，陷在沉眠里，一丝一毫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兀自笑出了声。
　　抽回按在徒弟尾椎处的手，指尖拂过那丛纤密的眼睫。
　　将那点浅淡的水渍，狠狠揉进了那片泛着薄红的眼尾。
　　继而低头，神情虔诚而又珍重地在那上面吻了吻。
　　鬓发相贴间，庄捷笑意含混：
　　“阿望，在你幼时，为师就曾与你说过，无论你走到哪里，为师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你的去处。为何长大后，转眼就忘了呢？”
　　寻到晏望，并不难。
　　当年他只草草提过一句。
　　年代久远，庄捷估摸着对方早已当了哄孩子的戏言。
　　其中奥秘，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从他抢回晏望那日起，这孩子无论愿与不愿，都已与他神魂相系、命数相关。
　　除非共死。
　　否则只要有一人尚存，另一人便永难摆脱，不死不休。
　　……
　　沉睡中的人自然无从回应。
　　于是，庄捷遵从心意，又细细吻了吻他最珍爱的小徒弟。
　　过了许久，终于舍得松开。
　　晏望的双唇已蒙上了一层透亮水色。
　　饱满得泛着鲜亮的粉，连那粒平日里并不显眼的唇珠，都肿出了柔软的弧度。
　　庄捷看着，便存了逗弄的心思，指节抵着那处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熟睡中的人两次三番被捉弄，气性上头，张口一口咬住！
　　牙口毫不留情。
　　庄捷“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掌心扣住少年削尖的下颌，稍一施力，迫得他紧咬的牙关松开一道缝隙。
　　被齿痕咬得发疼的手指，才从那片软热里解救出来。
　　环视周遭粗陋的陈设，桌上连个净手的盥盆都没有。
　　庄捷不由轻叹了口气，注视着怀中徒弟咬完人后，一副浑然无事的恬静睡颜，幽幽道：
　　“跟为师服个软不好吗？非要逃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这份罪。
　　说书人的身份，为师都好久不用了。为了寻你，重新将这压箱底多年的皮囊翻了出来。
　　陪你在此耽搁多日，给这群目不识丁的凡夫俗子讲了几日话本，平白耗了光阴。
　　送的药囊你扔掉，如今，还要再被你狠咬一口……”
　　他越说越气，恨恨捏了一把怀中人秀气小巧的鼻尖：“小白眼狼！”
　　话音散在浓稠夜色里，无人回应。
　　庄捷低笑一声，不再言语，将怀中人又往心口拢了拢，闭目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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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泪凝干。
　　窗缝透进一线灰蓝的天光，渐渐转白，将满室昏晦逐寸驱逐。
　　晏望是在暖融日光下醒来的。
　　他眼睫颤了颤，下意识舔了舔唇。
　　陡然僵住。
　　唇瓣干涩发紧，隐隐透着一丝肿胀的热意。
　　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却似被抽走了骨头，酸软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劲。
　　更糟糕的是，紧接着，他嗅到了一丝极淡、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冷香。
　　并非熏香，而是某人衣袂间自带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