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忙不迭将视线从柳先生身上挪开，转而看向晏望。
　　她脸上强行堆起甜腻的笑意，殷勤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彩线绣成的香囊：
　　“天气渐热，我……”
　　话音戛然而止。
　　严大小姐倏地捂住了嘴。
　　满堂一静，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她。
　　严大小姐自己也惊得瞪大了双眸。
　　那副平日里婉转如黄莺的好嗓子，毫无预兆地哑成了被砂纸磨过的粗粝声响。
　　宛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一张嘴全是嘶哑的破音。
　　周泉和店小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矮个少女愣了一瞬，慌忙上前一把揽住她，望着她张嘴发不出声的模样，急得眼眶都红了：
　　“姐姐你别吓我，你嗓子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晏望探究的目光转向柳先生。
　　柳先生极轻地“呀”了一声，他好像也很惊讶：
　　“莫不是严大小姐急于见人，不小心沾了我门扉上挂着的那株驱邪的药草？
　　有的人比较敏感，沾了，喉咙是要哑上几日的。”
　　严大小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指尖深掐着那枚还没递出去的香囊。
　　在心上人面前丢脸，无异于晴天霹雳。
　　顾不得什么追究了，她捂住脸转身，“咚”地一声，撞开周泉，拽着妹妹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跑。


第41章 葫芦纹与并蒂海棠
　　周泉揉了揉自己被撞疼了的肩膀，望着前方两道慌张奔离的倩影，整个人都傻了：“……就这么走了？”
　　在场谁也没闲心搭理他。
　　晏望转身欲走。
　　身世如何，他不关心。
　　从小跟在庄捷身边长大，对血缘本就无甚执念。
　　柳先生这么一个知晓他底细，他却对其一无所知的存在，本能地让晏望察觉出了危险。
　　那份危险带来的熟悉感，甚至与庄捷如出一辙。
　　他灵力封禁，硬碰硬，除了自讨苦吃外，别无用处。
　　无论对方究竟是谁，眼下最好的方法只有远离。
　　脚将要跨出门槛——
　　“等一下！”
　　柳先生忽然开口唤他。
　　晏望背影顿了顿，依旧没回头。
　　见状，柳先生只得快步追上来，挡在他身前，眉眼含笑，语气无奈：
　　“虽不知小友为何疑心于我，然相逢即是缘，我这里也有一物想要赠予小友。”
　　他说着抬袖，从宽袖的暗袋里摸出一枚绣着葫芦纹的鹅黄织锦药囊，指尖捏着囊绳递到晏望面前，织锦上的绒线在昏光下泛着软和的细光。
　　“这里面放了晒干的丁香、小茴香、佩兰，还添了小撮花椒驱邪。
　　天气渐热，蚊虫增多，送与小友挂在腰间，用以防蚊驱虫。”
　　晏望视线从那枚药囊上掠过，停在柳先生温和含笑的脸上，莫名觉得那浅淡的笑意有些刺眼，当即硬梆梆一口回绝：“不用。”
　　柳先生递着药囊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他目光落在晏望脖颈那点淡粉色的蚊子包上，眼神微微暗了暗：
　　“真的不用吗？小镇四面环水，河沟塘洼遍地都是。
　　天一热，滋生的蚊虫凶得能隔着衣料叮人，小友真的确定，自己无需预防？”
　　晏望：“……”
　　他心头交织着想接又不愿收下的复杂心绪。
　　周泉却没他那么多顾虑，一只手横插过来：“多谢！我替我家公子——”
　　话音未尽，柳先生倏地将药囊一移，在周泉指尖堪堪触及的前一瞬，不由分说塞进晏望掌心。
　　周泉：“？”
　　不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看着被硬塞进自己掌心的织锦药囊，晏望下意识想甩开。
　　柳先生却像是对他的行为早有预判，错身而过的瞬间，温热气息擦过他耳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温温和和笑道：
　　“先别急着扔。要是不想后半夜醒来，脖颈再被蚊子咬出一片红印，我劝小友，还是物尽其用，留下比较好。
　　就算我这送东西的人不讨喜，这药囊可是无辜的。”
　　晏望指尖顿时紧了紧，想反驳，柳先生却已飘然而去。
　　暮色一点点漫过青瓦飞檐。
　　夜晚的小镇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回客栈的路，要穿过镇子最繁华的夜市。
　　这里不受凡间皇帝管辖，县官也是凌徽宗的人任命，没有宵禁一说，越到晚间，越是红火。
　　沿街的彩色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将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
　　剪纸的、吹糖人的、卖发簪冠帽的、卖蜜酥凉糕的……
　　各式行当挨着铺排开，数不胜数。
　　叫卖声揉在风里飘得老远。
　　巷口皮影戏锣鼓喧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路人。
　　街上孩童成群。
　　大一点的，凑在一处玩藏钩、比斗草；
　　小一点的，则被爹娘抱在怀里，手里攥着哗啷棒、拨浪鼓，摇得叮咚乱响。
　　就连靠在最里头的摊子都挤得满满当当，处处都是人。
　　一路走来，周泉护在晏望身前开路，几乎被人流挤得迈不开脚。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周泉热得浑身冒汗。
　　抬起胳膊正要往额角上抹一把，一方带着兰草香气的绣帕陡然从旁递至眼前。
　　他错愕抬头。
　　卖绢花香粉的小娘子红着一张脸，看着他，眼尾余光却不住地往他身后的晏望身上飘。
　　周泉：……懂了，又是一个冲着少宗主来的。
　　许是周泉的神情里的无语太明显，小娘子察觉到了。
　　她耳尖一红，立刻收回视线，弯了弯眼睛，将帕子往周泉跟前又送了送，抿着唇笑：
　　“小郎君快擦擦汗呀，可别热着了。”
　　魔域对待男女之事上，远比之仙域更为开放随性。
　　可周泉未及弱冠，从书上习来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
　　堂堂男儿，平白无故用人家姑娘家的香帕。
　　周泉想想都觉得有损自己的男子气概。
　　见那卖香粉的小娘子还笑着往他跟前递帕子，他吓得猛地往旁蹦开。
　　脸涨得通红，婉拒的话都到了嘴边。
　　没成想那小娘子看也不看他，径直越过，目光直直落在他旁边的晏望身上，惊喜地喊出声：
　　“恩公！居然真的是您！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恩公？
　　周泉听得满头雾水。
　　卖香粉的小娘子桃面粉腮，面容清秀。
　　他自认若是见过，绝不会全无印象。
　　可这几日他寸步不离晏望，分明从未见过此人，何来“恩公”一说？
　　晏望倒由这声称呼，忆起来了：
　　初至小镇那日，周泉外出打探当地风土，他独自在客栈凭栏观景，恰巧瞧见这姑娘因差几文铜钱被掌柜刁难。
　　他看不下去，兼之刚逃离庄捷，心情颇好，便随手替人结了账。
　　不想，竟被对方记到了如今。
　　见小娘子满脸激动，晏望哑然失笑：
　　“几文钱而已，当不得‘恩公’二字。”
　　“不，”那小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恩公您不知道，您那几文钱，圆了我阿婆这辈子最后的念想。”
　　她抬手用袖口蹭了蹭脸颊，声音微许哽咽：
　　“为了给阿婆治病，家里那点积蓄早就花得精光。
　　偏生又连接下了一个多月的暴雨，我攒着要卖的绢花香粉大多都返潮发霉。
　　剩下几样完好的，摆在巷口几天也换不来两个铜板。
　　我把家里所有的陶罐、布包都翻遍了，凑来凑去，去酱肉铺买酱肘，还差五文钱。
　　要是那天没遇上您，阿婆临闭眼，都吃不上她念了半辈子的一口酱肘。”
　　晏望恍然。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帮了一个老人圆了遗愿。
　　平时杀戮惯了，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讲。
　　倒是记得，庄捷以往，安慰小时候的他，总喜欢摸他的头。
　　晏望眼神微妙地闪了闪，他去摸人家姑娘的头自然不合适。
　　于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节哀。 ”
　　“恩公，我早不伤心啦。”
　　小娘子飞快地用袖口抹掉腮边残泪，仰起脸时，眼尾还沾着一点湿意，唇角却先漾开了明朗的笑。
　　“阿婆走的时候，手里抱着啃了一口的酱肘，是笑着闭眼的。”
　　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晏望看她的小摊：
　　竹篾编的浅盘里，各色绢花叠得整整齐齐。
　　素白的茉莉、艳红的山茶、粉嫣的月季……连缀在素色的罗纱上。
　　旁边的香粉盒擦得锃亮，半点霉斑的影子都找不到。
　　“我现在又重新做起绢花香粉啦！”
　　她指尖停在一朵刚做好的浅黄蔷薇上，语气雀跃，满是对未来的盼头：
　　“如今天晴稳了，生意比先前好上不少。我多做几样新花样，多往巷口走几趟，慢慢把钱攒起来。
　　往后就能盘下一间临街的小铺子，再也不用守着路边摊，一听见打雷下雨，就慌慌张张往家跑了。”
　　她畅想未来，话音轻快，晏望也不由跟着染上了笑意。
　　他眼风往旁一扫。
　　周泉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包银钱。
　　晏望接过，随手掂了掂，约莫有十五两重，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
　　他将布袋往小娘子摊边的空处轻轻一放，顺势往前一推，笑道：
　　“给你的，为你将来盘铺子添一笔本钱，算我提前凑的一份心意。”
　　小娘子一惊：“不行不行！”
　　她头摇得像风中晃得厉害的绢花，伸手就把那袋装银的布包往回推。
　　“当初那五文钱是救急，我这辈子都感念您的恩。
　　现在天也晴了，我的绢花也能稳稳当当地卖出去。
　　日子缓过来了，哪能再收您这么重的银子？”
　　晏望不以为然：“算我送你的，这点钱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不，我不能收。”
　　小娘子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点急出来的颤，往回推的手却不松：
　　“打小，阿婆就教导我，钱要靠自己赚，不是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我要是收了，和那些贪得无厌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见她再三推阻，晏望不好强人所难，只得让周泉将钱收了回去。
　　正要离开，小娘子却叫住他，说什么都要将那日的五文钱还予他：
　　“这是我这几日卖绢花赚的，恩公千万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晏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