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赵蒲的话语直白又赤诚。
　　晏望有意逗他：“随风生长，落地生根？照你这么说，你本不是魔域中人？”
　　赵蒲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说话敞亮的少年，难得地露出点支支吾吾的局促模样：
　　“原先……原先不是的。弟子爹娘的老家，按如今仙域的地界划分，是归凌徽宗管辖的地界。
　　弟子一家，除了弟子，都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最多也不过百年寿命。在那边天天受底层仙修的欺压，被人逼着没日没夜地做苦役。
　　爷爷奶奶就是被他们逼着连轴转地劳作，活活累死的。
　　爹娘实在熬不下去了，不想让弟子长大后也重复他们上一辈人的命运。
　　刚好，也是命运眷顾，赶上我宗庄宗主当年血洗修真界仙修的那阵，就抱着年幼的弟子，一路逃到了魔域，在此落户安家……”
　　话音未落，那边被捆在泥地里的肿泡眼听不下去了。
　　这番话明里暗里全是在打他们正道仙修的脸，把他们这群替天行道的仙修，统统描述成了欺压凡人的恶徒。
　　士可杀不可辱！
　　他厉声打断：“你胡说——”
　　余下辩驳的话语还未冲出喉咙，便随着一截殷红的舌头一同飞出，话音就此戛然而止。
　　那团软嫩的血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凄惨弧线，带着细碎的血星子，“啪嗒”一声闷响，坠进了山道旁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深处。
　　树丛簌簌剧烈晃动起来。


第25章 “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晏望敛了指尖的灵光。
　　树丛还在晃。
　　粗壮的枝丫大幅度摇摆，高低错落的灌木和层叠的绿叶撞得噼啪作响。
　　茂密的枝叶开合起伏，窸窸窣窣，晃动幅度忽强忽弱，时不时有枝条绷紧又迅速弹开。
　　……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活物在慌乱逃窜。
　　秽净宗弟子们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剑。
　　赵蒲眼底锐光骤盛，凛然钉向那片晃得蹊跷的树丛。
　　方才晏望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肿泡眼舌根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激荡。
　　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一心想在少宗主与宗主面前再好好表现一番。
　　当即两指一并，一道带着横扫千军之势的锋锐剑气破指而出，宛如劈开山峦的冷白匹练，径直掠向树丛深处。
　　剑气所过之处，沿途所有拦路的枝叶尽数低伏。
　　叶尖凝着的晨露全被劲气震成细碎水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自己，墨彦清发出一连串惊恐尖叫，声响直冲云霄。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暴露了，慌不择路地向旁侧的小道溜去。
　　脚刚转了一个弯，不想，那剑气恍若生了眼睛般，竟也顺道跟着拐了一个弯，眼看将要没入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料到，直愣愣瘫坐地上，抓着断舌面色惶惶的小厮骤然一个飞扑，连滚带爬地扑出去，以身作盾，用后背将墨彦清死死护在身前。
　　冷锐的剑气毫无阻滞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剑气穿体的刹那，小厮绷紧的身躯使出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身前的墨彦清往侧边狠狠一掼！
　　余劲用尽，他踉跄着栽倒在地，滚烫的血顺着伤口汩涌出来，没片刻就将胸口的衣衫浸得湿透。
　　墨彦清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滞地望着脚边躺着的小厮。
　　小厮浑身浴血，逃窜时灌木勾扯得破烂的衣衫，全被暗红血液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颧骨处原先被划开的血口皮肉狰狞外翻，嫣红创面衬着惨白的脸色，恍若恶鬼。
　　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没咽下，两只黑漆漆的眼珠执拗地凝在墨彦清脸上，沾着血沫的嘴唇艰难开翕，气音碎得如风中残烛：
　　“逃……逃……”
　　墨彦清的双脚如同生根似的铸在了原地。
　　不是不想逃，而是双腿如筛糠一般止不住打颤，压根迈不开脚。
　　再加上刚刚小厮推他的时候，手里抓着的那条断舌恰好在动作间蹭过了他的脸颊。
　　黏腻、湿濡的触感，混着冲得人脑仁发懵的浓重血腥气。
　　墨彦清恶心得够呛。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秽净宗弟子轻而易举便将他从树丛中押了出来。
　　说是押，其实更像是人拖着他走，他是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赵蒲神色悯恤地看着地面还剩一丝游气的小厮。
　　出手的那道剑气他心里有数，对于修为薄弱的小厮而言，本该当场毙命。
　　可这人不知为何，一口游丝残气竟撑了许久，直到墨彦清被带走都不肯阖眼。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赵蒲实在想不明白，这小厮为何不惜以命相托也要护住墨彦清，他问：
　　“他又没将你当人看，百般作践你，你这么忠心做什么？那道剑气就算你不去挡，以他的修为也不会死。”
　　小厮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之前那一扑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听到赵蒲的这句问话，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可赵蒲不知为何却从他眼眸中读出了恳求的意味。
　　他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你有东西要给我？”
　　小厮吃力地将头往他这边偏了偏，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
　　赵蒲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落，一眼瞥见他腰侧破洞的衣料下，鼓着个小小的凸起。
　　小厮眼底的恳求瞬间又重了几分。
　　……看来就是这个了。
　　赵蒲伸手探进那处衣缝，转瞬就把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枚系着细麻绳的平安扣。
　　材质是岫玉里最普通的低价料子，通体雾蒙蒙的，浊感很重。
　　赵蒲指尖捏着这枚廉价的玉扣，想不通这东西有什么值得惦记的特别之处。
　　他指尖随意将玉扣翻到背面。
　　倏然，视线一凝。
　　只见玉扣贴着内侧的左下方，赫然刻着一行磨得发浅的模糊小字：
　　愿我儿李吉平安顺遂。
　　看清字迹的刹那，赵蒲心头一震，整个人骤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气若游丝的小厮：
　　“你叫‘李吉’？是不放心你的爹娘？”
　　李吉没有答，看着那枚劣质的岫玉平安扣，沾着血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牵。
　　他已然感知不到疼痛了，黑漆漆的眼珠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慢慢沉寂了下去。
　　撑了许久的残气，随着这枚玉扣的出现，悄无声息地从唇间泄了出去。
　　“欸？”赵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指尖连忙探向他的鼻下，“你把话说清楚啊！是不是要我把这玉扣交给你爹娘？你爹娘在哪？不对，你爹娘还活着吗？”
　　他语气乱了分寸，话都讲得颠三倒四。
　　然而，李吉全然听不到了。
　　“你不能动我！我是凌徽宗少主的二弟墨彦清！”
　　墨彦清脊背缚得生疼，衣料磨破了大半，仍扬着脖子把下巴抬得老高，试图从气势上压过面前的晏望。
　　裤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偏要瞪圆了眼厉声威胁，每一个字都扯着发颤的嗓子往外蹦：
　　“你要是动我，我父亲、兄长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不想两宗因此破坏了和气，就快点放了我！”
　　破坏了和气？
　　晏望淡淡一瞥，打量着被押着跪在面前的墨彦清。
　　皮相生得倒是周正，继承了他爹那副清逸出尘的好相貌。
　　若是闭紧了嘴不吭声，光看这副皮囊，妥妥是正道仙修里挑不出错的门面典范。
　　可他一旦开了口，蹦出来的话，却蠢得让人发笑。
　　秽净宗与凌徽宗何来和气一说？
　　能井水不犯河水地和睦三十余年，也不过是迫于庄捷的修为碾压。
　　凌徽宗作为仙域魁首打不过，底下的正道仙修们气急败坏又没办法，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矮了秽净宗一头，捏着鼻子和庄捷签了和平共处的协约。
　　这份安稳也仅仅浮在明面上。
　　私下里，两边从来没少给对方使绊子。
　　这帮正道仙修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正邪不两立”。
　　他们自诩是堂堂正正的“正”，站在对立面的魔域秽净宗，自然就被他们钉死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邪”。
　　倘若有人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问一句：
　　“既然正邪不两立，那你们凌徽宗怎么甘愿向秽净宗低头，和庄捷那魔头签署和平共处的协约？”
　　这帮正道仙修必然当场把脸一沉，义正词严地扯着嗓子回答：
　　“我正道之辈心怀天下苍生，岂能因一时意气掀起战火，让万千凡人血流成河？
　　我等这般委曲求全，实则是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只等来日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大义凛然的场面话砸下来，寻常人早被绕得晕头转向。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好意思再追问。
　　可要是遇上死心眼的，非要弄个明白，再追问一句：
　　“这个韬光养晦的时限是多久？”
　　正道仙修嘴角定然先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继而摆出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甩下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以一句斥责堵死所有质疑，绝不肯再往下深谈。
　　晏望小时候，还会拽着庄捷的衣角，好奇地问这帮正道仙修怎么总拿苍生大义当挡箭牌，搪塞旁人的追问。
　　年岁渐长之后，他没了这份好奇。
　　管他们编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秽净宗能拿到实打实的好处，别的全是虚的。
　　打不打凌徽宗，和正邪对错无关，全看这笔买卖值不值。
　　划算就挥师踏平，不划算就按兵不动。
　　目光重新落回跪在脚边的墨彦清身上。
　　晏望反倒真有点琢磨不透了：
　　凌徽宗满门上下都是把道貌岸然刻进骨子里的老狐狸，怎么偏偏养出这么个天真到愚蠢的货色？
　　他那当少主的兄长和当宗主的爹，虚伪归虚伪，起码心里门儿清，明面上不敢轻易招惹势头正盛的秽净宗。
　　墨彦清被晏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他躲在树丛里，是亲眼目睹晏望用法术斩断肿泡眼舌头的，之前见人生得秾丽眉眼而升起的绮念早已荡然无存，一心盼着这活阎王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见晏望久久沉默不语，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侥幸，越发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得不错，正等着晏望亲自下来给他松绑。
　　结果，侥幸还没持续片刻。
　　晏望幽幽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