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眉间浅淡的折痕尚未舒展，苏安宽大的袖摆便顺势掩了过来。
　　他带着薄温的掌心，在晏望手背上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晏望心头巨震，下意识偏头望向身侧之人。
　　苏安对着他无声地弯了弯眸，眼尾漫开的软意像浸在旧光阴里的春风，撞得晏望瞳孔骤地一凝。
　　他目光沉沉落在苏安脸上，带着探究的复杂意味，到底没抬手将人推开。
　　苏安惯会撩拨人，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随性而为的举动。
　　可对于晏望来说，对方方才那两下轻拍的小动作，像极了庄捷。
　　晏望自小洁癖严重，偏偏随庄捷修的是杀戮道。
　　终日要与血污、残肢、遍地狼藉的战场打交道，一路修行满是刀尖舔血的生死磨砺。
　　他幼时刚入道，见了血迹、闻见血腥味就控制不住地反胃犯呕，五脏六腑都跟着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抵触。
　　可庄捷在修炼上是出了名的严师，不会因此就让徒弟改修旁道。
　　于是，每到小晏望被腥气逼得面色发白时，为了安抚他，庄捷总会软下态度，蹲下身来，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两下，或是落在绷紧的肩颈上顺两下气。
　　这个专属于杀伐过后，用来安抚他的小动作，直到后来晏望长大，能面不改色踏过遍地血污、克制住身体本能的反胃时，庄捷都未曾改变过。
　　思绪只闪回了一瞬，却穿过了漫漫时光长河，落回了师徒二人相处最为松弛融洽的往昔。
　　彼时忐忑无措的小晏望，将庄捷递来的这份安抚，视作自己浸满血腥与戾气的杀戮道途开端里，唯一安定心神的锚点。
　　……往事不可追。
　　晏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拾阶而上，身旁跟着苏安。
　　两侧弟子未听到他的命令，不敢擅自起身。
　　他们都算得上是秽净宗弟子中的修为佼佼者。
　　即便没有抬眼，也感知到了跟在自家少宗主旁侧的另一道人影的气息，心里好奇至极，又迫于晏望瘆人的威压不敢抬头。
　　唯独那名玄衣弟子，在晏望衣角从眼前掠过时，悄悄抬颈，往晏望身侧窥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得飞快，景象并不分明。
　　然而，在觑到那道身量极高、绣着黑金纹路的衣摆时，脑中轰然一响，未看清人脸，已先福至心灵：
　　是宗主！
　　除了宗主，谁还有这么高的身量！
　　关键是，除了宗主，谁还敢和少宗主并排走在一块！
　　玄衣弟子越想越心绪澎湃，他本就崇拜宗主。
　　试问天底下哪一个热血少年，不崇拜实力强横、一手创立一方道统的强者？
　　心神激荡之下，他身躯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旁边的同伴余光瞟见，一头雾水。
　　玄衣弟子对其挤了挤眼睛。
　　同伴没看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压着气音低声问：“什么？”
　　玄衣弟子急得差点当场扼腕叹气，暗骂这人脑子是石头做的转不动，眼风飞快扫向正走向那群凌徽宗俘虏的两道人影，又猛眨了两下眼。
　　这下，同伴总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玄衣弟子心中一喜，心想对方总算看懂了。
　　怎料，这点欣喜还没落地，同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趴在他耳边，一脸关切：
　　“你是不是眼抽筋了？要不我给你揉两下？”
　　玄衣弟子：“……”
　　身后小弟子们的动静，晏望没在意。
　　他垂眸注视着面前被麻绳捆作一团的凌徽宗俘虏：
　　一共八人，个个鼻青脸肿，双臂被扭断，软塌塌垂在身躯两侧，躯干则被粗壮的麻绳紧紧捆扎在一起。
　　见他走近，一众俘虏如临大敌，挣扎着想要向后退缩。
　　可众人捆在一处毫无腾挪空间，越是扭动，身形越是歪斜，身前之人的重量尽数压向身后同伴。
　　“你、你——”
　　其中一人眼中惊恐几欲迸溅出来，偏还硬撑着最后一丝残存傲气，昂着脖子嘶声朝他喊道：
　　“你就是那个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秽净宗少宗主？”
　　话音刚落，苏安狭长的眼尾危险地往下压了压，须臾，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戾意敛得一干二净，仿若从未存在过。
　　他侧过脸，抬眼看向晏望。
　　晏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敢当众出言不逊的“勇士”。
　　这帮正道仙修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面对地位低于自己、修为更强的人，他们能屈能伸，能立刻放软姿态，跪地求饶；
　　可一旦面对敌对宗门里地位、修为都远超自己的人，他们反而梗着脖子硬撑，刻意摆出一副独属于正道仙修宁死不屈的虚假气节。
　　哪怕败局已定，被对手像丢垃圾一样扔在泥地里，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抢占口头的道德制高点——
　　仿佛只要给对方扣上十恶不赦的罪名，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自诩为惨遭邪道迫害的至善君子。
　　晏望一时不知，是该称赞他们这份别具一格的气节，还是该嘲笑他们的伪善与愚蠢。
　　这个出声的凌徽宗弟子，年岁比他稍长，喊完那句话后，布满红血丝的肿泡眼中，浓烈恨意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这种眼神，晏望见得太多了。
　　这些年，死在他剑下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曾用这样的目光瞪过他。
　　好似单凭眼底那点虚张声势的恨意，就能将他生吞活剥。
　　愚蠢得近乎可笑。
　　晏望心底冷嗤。
　　再抬眼扫过周围一圈梗着脖子、硬撑正道仙修气度的凌徽宗弟子时，他眼底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语气懒散又漫不经心，笑吟吟反问：
　　“是啊，怎么，你之前不认识本尊？”
　　他生得一副秾丽出挑的好相貌，这一笑起来，眉眼间的冷锐褪去，活脱脱像个刚从深宅里出来、没沾过腥风血雨的娇养小公子。
　　那股子纯然无害的迷惑性，足以蒙骗所有人。
　　凌徽宗弟子们被这抹亮眼的笑意弄得陡然失神。
　　到了嘴边的痛骂瞬间卡了壳，满肚子攒好的正道大义，都忘了该从哪句开始往外蹦。
　　见状，晏望先前那点兴致全都随风化作了虚无。
　　他神色失望：
　　“本尊原先还以为你有多硬气，能骂出什么新鲜话来，到头来，翻来覆去就只会说‘杀人如麻、无恶不作’这两句？”
　　肿泡眼面色一白。
　　晏望嫌恶似的轻“啧”了一声，语气嘲弄：
　　“就这点骂人的词汇量，可比你们宗的戒刑长老差太远了。”
　　这话入耳，听到自己熟悉的长老，凌徽宗弟子们原本死死绷着的那点硬气劲“哗啦”一下消散殆尽。
　　肿泡眼更是由晏望这番奚落戳中痛处，整张脸灰扑扑的，活像被一夜秋霜打蔫了的枯草，唇瓣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精光。
　　眼瞅这群人滑稽模样，站在一旁的苏安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晏望没好气地剐了苏安一眼。
　　他这话可半点不假。
　　凌徽宗戒刑长老那老东西，每回两宗商谈见他，都能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临到怒极，拂袖走人的前一秒，都要铆足力气痛骂他一番。
　　晏望闲来无事曾数过，最厉害的一回，足足骂了五百多字，用词无一重复，不带半句污言秽语。
　　句句引经据典，骂他是旁门左道的小人行径。
　　最激烈的那次，几乎要把手指戳到他鼻尖上，怒斥他辱没修行道统。
　　这些说辞，晏望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幸亏他向来有个旁人摸不透的怪脾气，旁人越是红着眼唾骂，他心底便越是快意。
　　那些正道仙修引以为傲的刺耳说辞，在他眼中，算不上折辱，反倒成了实打实的嘉奖。
　　能逼得对手束手无策，只能凭着口舌泄愤，可不就是他赢了么
　　也就只有晏望能由着人骂两句。
　　换作庄捷，这群正道仙修连嘴都不敢张。
　　毕竟，庄捷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有传闻当年有个路人只是在路上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被他当场擒住，大卸八块扔去后山喂了野狗。
　　这人，别说是当面骂他了，就连背后开玩笑都开不得，一旦被他浩瀚的神识捕捉到，隔空便能取人性命。
　　而晏望和他不一样。
　　——这是修真界所有正道仙修的共识。
　　只要你给的利益足够丰厚，开的价码够足，哄得他顺心如意，就算你的至亲眷属站在他对面指着鼻子骂上半个时辰，他也毫不在意。
　　兴致上来时，他甚至还会笑眯眯地提醒对方喝杯茶润润嗓子，免得呛着。
　　这般轻佻的态度，总是让厉声斥骂之人僵在原地，脸面涨成猪肝色，一腔怒火郁结在心，无处宣泄。
　　……
　　玄衣弟子一脸无语，推开再次凑上前的同伴。
　　宗主和少宗主站在他们前方，视线看不到他们，可修为越高，神识越厉害，方圆千里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要是当众和同伴咬耳朵，那和大声讨论有何区别？
　　几番暗示，同伴始终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玄衣弟子彻底歇了提点的心思，空出一只手按在膝头，慢慢揉着跪得发僵的关节。
　　指尖刚蹭过道袍磨起的毛边，后脊猝然一麻。
　　没来由地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正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玄衣弟子心头一紧。
　　下一瞬，一道冷冽的声线就从前方落了下来：
　　“你就是传讯符里给左护法递消息的那名弟子？”
　　是少宗主！
　　玄衣弟子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激动，把脊背绷得更直，恭声应道：
　　“回禀少宗主，是弟子。”
　　晏望看向下方台阶跪着的少年:
　　未及弱冠，骨龄和自己一般大，修为却已经摸到了金丹后期的门槛。
　　虽说和自己的境界相差甚远，但放在同阶修士里，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他越看越觉得合心意，微微颔首：“你叫什么名字？”
　　玄衣弟子眼睛一亮:“弟子名赵蒲！姓是百家姓首姓的赵，名是蒲公英的‘蒲’字！”
　　他生怕晏望听岔了自己的名字，特意在“蒲公英”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声音亮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劲。
　　晏望微挑了挑眉：“蒲？这个字眼挺特别。”
　　赵蒲崇拜强者，听见同样被奉为榜样的人亲口夸赞了自己的名字，心口如同填满了一勺融化的蜜糖，甜得耳尖发烫，连忙顺着话头继续说道：
　　“少宗主所言极是。‘蒲’字也是蒲草的‘蒲’。
　　爹娘给弟子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弟子日后也能像蒲草一样拥有强劲的生命力，像蒲公英一样做到随风生长、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