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妄（古代架空）——舞之翼

　　冷卿落没再说什么，起身坐回棋盘边，顺手接过君廷皓亲自泡好的热茶，“臣白子。”说完从棋罐里捻出一颗白玉棋子，抬眼等着黑子先下。
　　“穆远许久没同联下棋了，刚刚坐在那处看什么？这御花园里的景还有哪处能吸引你的？”君廷皓在面对冷卿落时，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霸道的皇帝，这样的温柔小意，若不是后宫妃嫔无数，又时常有美人添补，都要叫人怀疑他们的陛下是否对面如好女的丞相大人有别的心思。


第9章 唤醒
　　“那梨树……”冷卿落似随意放下一子，但没人敢小看他的随意，毕竟这可是算无遗策的冷相啊。
　　“朕有好好叫人养护着，穆远看着可还欢喜？”君廷皓像是等着长辈夸奖的孩童般，紧张的捏着墨玉磨成的棋子，一脸期待。
　　“不过是最普通的果树，怎配得上这尊贵的皇家园子，陛下让人伐了吧。”冷卿落不甚在意的继续落子，说砍树的语气就像是叫人摘枝花来般轻松。
　　“那怎么可以！”君廷皓像是被触到逆鳞般拍案站起，结果不小心碰翻了棋盘，棋子掉落的声音似又将他惊醒，他带着小心看着冷卿落，“穆远不记得那处梨树还是朕与你们幼时一同栽下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那处了？年少时你在树下弹琴，而星南……”
　　“呯！”这是冷卿落将整罐白子都扔到地上的声音，成功止住了君廷皓的话，见君廷皓面带错愕的看着他，冷卿落挑了挑唇，放下茶杯，声音懒懒，“无趣。”
　　“臣告退！”也不等君廷皓答应，冷卿落就随意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之后就甩袖离开。
　　“阿沅……”直到冷卿落走远，君廷皓这才面带痛苦的喃喃出声，他伸手拿过冷卿落用来暖手并未喝过一口的茶杯，在手上摩挲良久后将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又若有似无的朝着温初湛藏身之处看了一眼，之后也起身离开。
　　“陛下……”
　　“这亭内的东西不许擅动。”
　　“喏！”
　　“去苏美人处！”
　　“喏！”
　　等皇帝走了好一会，温初湛才从躲藏处出来，他也不知道冷卿落平日里就是这么与皇帝相处的还是因为要帮他引开所有人，但看君廷皓的样子，应该也相差不远，温初湛向着梨树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就立即离开了。
　　有了冷卿落的相助，温初湛顺利的将马钰救出了都城，只是到最后他都没有让冷卿落知道他还活着且就出现在他面前的事。
　　那梨树温初湛自然知道，那还是他和冷卿落初为太子伴读，他与当初的太子君廷皓被冷卿落忽悠着偷偷在御花园角落埋下的种子，美其名曰太子哥哥可以春赏花来秋食果，可不比那些奇花异草有趣得多。
　　之后这树不仅种下了，太子还专门派人看护，少年时的冷卿落就是有种让人纵容他一切的魔力。
　　只是到最后君廷皓也没砍了那颗梨树，直到现在成为新帝的君廷泽还经常立于树下发呆，这树不仅有冷卿落年少时的回忆，也承载了他们的回忆，果然冷卿落这人如他的姓般，冷心冷肺不念旧情，也是那时起温初湛越来越不把所谓少时的情谊放在心上。
　　“%@￥……”似是难受得紧，床上的冷卿落传来模糊的呓语，这仅有一点的声响总算是将陷在回忆中的温初湛惊醒。
　　“冷卿落，秋颜她们都很担心你，你……”温初湛干巴巴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昏迷中的冷卿落竟开始挣扎起来，虽然已经将他双手捆住，但温初湛怕他弄伤自己，赶紧俯身凑近了查看。
　　可惜这具身子已经被折磨的太过破败了，即便冷卿落似用尽全力的挣扎了，但看在温初湛的眼里也只不过动了动双手。这几年围绕在温初湛身边的都是些粗鄙汉子，就算是女人也是那种能拿刀上阵杀敌的巾帼，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皮肤能嫩到这样的程度，不过是用柔软的绸带绑着挣了几下，那手腕处竟就被勒出了红痕，可脑海深处的记忆却告诉他很正常，小时他与他玩闹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伤得他一身青紫。
　　有些好奇那颜色浅淡到近白色的唇里说的是什么，温初湛侧耳凑得极近，微凉的气息打在耳廓上，就像这个人的身体般已经失了温度，只是那一声声带着孺慕唤着“阿娘。”温初湛硬如磐石的心有刹那的柔软，是啊，冷卿落也同他一般，是个没了亲娘的孩子。
　　温初湛才两岁的时候，母亲就因为难产一尸两命，带着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妹妹一起离他而去，父亲初时确是伤心，可为了照顾他又续弦了母亲家里与她亲近的庶妹，这个继母很快与父亲有了新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的添，于是父亲能分给他的爱和关注越来越少，他虽然还占着长子嫡孙的位置，但在将军府里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还能够活着也不过靠着祖母些许的庇护。
　　记得那是他五岁时的事，继母在人前还是待他极好的，那日正是尚书夫人的赏菊宴，继母带着他去赴宴，到了尚书府里他自是跟着同龄人一起去玩耍，可都城权贵人家的孩子即便年幼也是精明异常，早有家里大人耳提面命的交待不能与他交好，于是没有一会他就被孤立了，跟着他的乳母与侍女本就是继母的人，知道继母不看中他，自也到一旁躲懒，而想要如厕却没人带路的他迷路走进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在人前乖巧文雅的尚书嫡子冷辰明带着一众各官家的子弟，围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辱骂踢打，温初湛看不过去，假装有人过来惊走了众人，然后他就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人淡定从容的从地上爬起来，冷着一张小脸整理着衣衫，看到从树丛里钻出的温初湛，偏着头看他，因为太过瘦小显得又圆又大的眼睛看上去无辜极了。
　　虽然这孩子穿着男童的衣衫，但模样精致得却像个女娃，温初湛有些恍然，若是当年母亲能顺利生产，那他的妹妹也当这么大了，若是他的妹妹，那他拼了性命也要护住她，不会让她被人如此欺负的。
　　都城各家哪有什么秘密，温初湛知道这是冷尚书瞒着尚书夫人在外养的外室生的孩子，这孩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那外室生下他前就被尚书夫人发现，让人意外的尚书夫人竟大气的接受了他们，直接将人接回了尚书府抬为妾室，而冷卿落也从被人诟病的外室子升成了尚书家庶子，可是大气到底是装出来的，只看冷卿落的遭遇就知道，他在冷府过得并不如意。
　　时间太过久远，温初湛也不记得当时他与冷卿落到底怎么熟悉起来的，可能是移情的作用，他将对妹妹的宠爱全部转移到了冷卿落的身上，只要有他在场，他永远都会挡在冷卿落的面前，可即便是受尽欺负，小小的冷卿落也从来不哭，唯一一次是在他七岁冷卿落五岁那年，冷卿落的亲娘——木姨娘久病卧床终是离去，也是那天，冷卿落揪着他的衣角哭了整整一天，他说他再没亲人了。
　　温初湛是怎么说的？记得当时他也陪他流着泪，抱着瘦小的冷卿落发誓般说着，“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定护你一世安稳。”
　　小小的冷卿落大大的眼睛被泪洗过之后更加的晶亮，眸中像是夜幕里盛下慢慢被点亮的星河，带着哭腔的小奶音断断续续的同他保证，“那，那我，我就护着，护着阿湛哥哥，能，能护我，一，一世安稳。”
　　那时温初湛没有听懂冷卿落的话，直到现在，温初湛也是没能弄懂，不过也罢，都是儿时的戏言，不过那时他要护冷卿落的心却是真的，可惜世事无常，如今他们却站在了对立面上。
　　看着冷卿落如今的样子，温初湛内心有些酸涩，他一生顶天立地言出必行，可是他却亲自破了幼时的誓言，再看满头虚汗挣扎叫着阿娘的冷卿落，温初湛眼中带上了愧疚与心疼，他取过一边干净的帕子为他擦汗，又将绑着他手的绸带解开，将那如寒冰般的手捂在掌中。
　　“阿沅，你醒醒，阿沅……”温初湛想起冷卿落同他说过，沅这个字是他娘亲为他起的小名，娘亲说外祖父告诉过她家乡有条河名为沅，家乡是再回也不去了，只能用这个字寄托一些思念，冷卿落同他说，阿沅这个称呼，只有亲人能才唤，温初湛也是那年成了冷卿落的亲人，才有了唤他阿沅的资格。
　　温初湛在战场上见惯了将死之人，他看着他们医治无法慢慢死去，就如他现在看着冷卿落的样子，也不知是玉玺还没找到担心皇上责怪，或许是一个人对着冷卿落回忆起太多儿时往事，温初湛忽然有些害怕他死去了，若是亲人才能唤起他的求生欲，那他便一直唤他可好，可惜对面的似是他的娘亲，也不知道他这个假的亲人够不够唤回他的资格，所以他只能不停歇的呼唤。
　　阿沅，回来吧。
　　阿沅，醒来吧。
　　阿沅，这世间虽有太多的苦，但总有让你想守住的甜吧，为了这些，能不能忍着苦回来呀。
　　阿沅，秋颜不想你走，秋语不想，温书他们亦不想，若是不够，你还有夏乔与夏芷他们，再是不行，你醒来看看我可好，我也不想的。
　　阿沅，你回来吧，我不伤你了，我也不会让别人再伤你了，我守承诺的，我今后护你一生安稳。
　　阿沅，再信我一次可好。
　　阿沅，回来，醒来。
　　阿沅……


第10章 养伤
　　从一开始的声声殷切到后面的渐渐麻木，温初湛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冷卿落的手唤了一夜，就当他绝望的以为这个人就要融入夜色消失无踪之时，随着天际泛白，手中如枝头玉兰般纤细脆弱的指尖轻轻一动，那被他呼唤了一夜的人终于抖着长睫慢慢眨开了双眼。
　　“阿湛哥哥……”似昏睡了太久或是还未退下的高热影响，刚醒过来的冷卿落虽然明显神色迷茫，但好看的双眼中似那日又得了亲人时那般亮起了星河，明明思想还是混沌的，但冷卿落却双眼直视温初湛，开口的声音虽虚弱沙哑但字字清晰坚定。
　　“阿湛哥哥，不要怕，阿沅回来了，阿沅会护着你的，没人能伤你，你要什么，阿沅都给你，别怕！”说完话，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冷卿落又慢慢阖上了眼，只是嘴里呢喃的话从阿娘换成了阿湛哥哥。
　　温初湛整个人都呆傻住了，他傻傻看着握在掌中的手不知何时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听着拼了命爬回人间的冷卿落睁眼的第一句话竟是在安慰他，温初湛一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太过复杂难明的情感让他的心口位置抽搐着疼，温初湛想要握紧拳头抵御这莫名的疼痛，可掌中的手太过易碎，他又不敢用力，只得生受着，一时间温初湛的脸色竟比床上的病人还要难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