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他这些天被家里的那两口棺材刺激得不轻,咬着下唇,眼神里似有三分无奈,又有一分不甘,“我能做的,也只是告诉你,鲫鱼下锅前鱼泡、鱼杂都得掏干净。”
  “谁说我要救十一姨太?她的死跟我母亲脱不了关系。内宅里那些脏事我见多了,可又能怎么办?求我母亲收手?求父亲别再抬姨太太进门?”
  宋世恩无话可说。
  阮望之忍了片刻,还是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去看当年姨太太们住过的别院,“我家那些既怕神又怕鬼的家伙,把命看得这般轻,早晚遭报应。你若不怕你大伯一家半夜来敲门,也只管冷心冷肺地站一旁看着吧。”
  他脸色一白:“这与我大伯又有何干系?”
  阮望之拨开光秃秃的树杈,倾身向前,“你就不好奇,你家下人一个没染病,偏偏主人接连出事。而你一直待在宋公馆,为何至今无事?藏在你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想害你,还是不想害我们?我家的事你也晓得,我大哥死前说,我和我娘早被阎王爷写进生死簿了,可我活下来了。我不晓得你大哥死前有没有咒你去死,但我们年岁相仿,生日相同,连上的学堂、拜的师傅都是同一个。那个背后在下毒手家伙,究竟看中了我们哪一点,才肯留我们一命?”
  宋世恩盯着树下的母鸡,看它绕着丝瓜架子转了一圈,轻声道:“你我都是学生,既没权又没势,还没有一个在警察厅当官的亲戚,谁会真管?暗地里请人调查,请谁?挹江门那一带的探子,开口就要八百银元。”
  “敢情你之前打听过啊。”阮望之眉角微扬,捏住他后颈。
  “别乱碰。”他往旁边挪了半寸,光秃秃的树丫顶着后背,又痒又疼,“父亲叫我好好念书,这事你千万别捅出去。”
  阮望之扯住他袖子,没等到想象中的投怀送抱,主动凑近,“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跟着我,我一定替你,不,替我们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
  宋世恩一言不发,盯着母鸡下蛋。
  脑海里闪过父亲说过的话,仿佛有两股绳拧在一块,想解开绳结,却找不到剪刀。阮望之会带剪刀吗?若没有,他这人做事咋咋呼呼的,或许真能把自己心里的死结炸开?
  掐了下掌心,忍不住开口:“揪出来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往前看,死人才能安心地去投胎。你若搅得两家都不得安宁,我绝不会陪你胡闹。”
  他绷着脸,想模仿父亲那副严肃神情,却被对面那声轻笑破了气势。
  “什么叫安心投胎?你大伯一家这辈子没过好,哪还有力气爬到地府投胎?宋兄,你丫就是被你家那些陈腐的规矩害惨了。你爹叫你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还不是铺子送人,儿子送人,自个儿躲去浦口避难。”
  宋世恩握紧拳,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阮二世祖说的都是实情,家没了,父亲还惦记着街上的老百姓。大伯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没一个病人真心来送他。那些来吊唁的人一听说父亲暂不替人号脉,一炷香都懒得上,掉头就走。
  一颗仁心为了外人,究竟换来了什么?还是说父亲和大伯做这些善事,只为了赎罪?那么二十多年前的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丝瓜藤下的母鸡下完蛋,试图上树。
  宋世恩抬头,阮望之弹了下他脑门,“别瞪我,你爹若真有本事,何至于把你丢到我家?”
  心里有点不爽,好像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宋世恩揉着脑袋上的红印子,“若你已经数落完我的家人,如今可有什么对策。”
  阮望之一手托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望向远方。
  街上的报童吆喝几声,说日本兵在北平连续数日搞军事演习,他叫了份报纸,报童挑起长竹竿,隔老远递过来。
  翻开,头条印着斗大的“抵制日货”,下面却写着某洋行千金与某盐厂公子喜结连理。角落里的迁坟广告,几乎被秦淮歌女的那些演出遮了个干净。
  没人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可又能怎么办。
  阮望之叠起报纸,望向马路。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抽大烟,剃着光头的小男孩爬上瘦瘦矮矮的梧桐树,叶影一晃,日本龟甲万酱油的广告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很快,三四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提着米浆走过去,贴上新传单。穿着破洞单衣的瘸腿乞丐趴在墙上舔米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龟甲万酱油广告又露了出来。
  中山北路上的那些日本洋行,依旧不缺顾客,那些从东北流亡过来的学生仍在期盼着回家……
  宋世恩手冻僵了,对着掌心哈气,带着大烟味的风吹过,不禁咳嗽一声,阮望之陡然回神,卷起报纸,看万花筒似的,虚着眼看向远方。
  没辙,宋世恩继续搓手。
  他故意压低声音:“别吵,我在思考。”
  宋世恩一怔,没想到等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斜睨他一眼,阮望之挠挠鼻尖,低头看母鸡啄米。
  阮兄,敢情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在纸上谈兵。他摘下臂上的黑色袖章,阮望之一愣,“这孝布不应该戴到头七么?”
  “大伯母在天有灵,我怕被她发现我跟你搅和在一块。”
  “怎么,你有主意了?”阮望之眼睛一亮,轻轻捏住他脸颊,“我就说你丫肯定没有表面那么纯良。”
  宋世恩不留情面地拍开他的手,“假使阮伯父发觉我向你讨教阮家的独门针灸,怕是会疑心父亲送我来这儿另有目的。若他托人调查我,或许就能顺着我,查到我家。”


第14章 佛堂
  宋世恩话音刚落,自家小厮便找上门,也不晓得他钻了哪条旁门窄道,阮二爷拉着宋菩萨看了半天老黄牛拉板车,走近才瞧见这个戴灰色瓜皮帽的瘦小身影。
  小厮是个大嗓门,在偏院叨叨半天,翠珠不耐烦地说没瞧见你家少爷。
  余氏抬眼一瞧,面露疑色,摆摆手,示意赵管家去打听一下。
  阮望之一眼瞧见管家那身蓝布夹袄,心道不好,跳下树,薅了一把父亲命人刚栽的夹竹桃,跑进前院,打掉一个马蜂窝吸引她注意力。
  宋世恩留下一张字条,匆忙从后门溜出去。
  天色渐晚,白鸽飞到廊下,咕咕叫声快盖住宋玉泉的咳嗽声。宋世恩解开它爪子上红绳,拆开字条:“宋兄,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还有我的位置么?罢了,我也没指望你心里有我。”
  他皱起眉,翻到背面,阮二世祖总算提起正事:“我今儿打掉的那是个空马蜂窝,没人蜇成猪头。等你孝期过了,来我家吃猪头肉。”
  宋世恩嘴角一抽,叠起纸条,又有只灰鸽子飞到窗前,这回软阮二爷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我娘这两天不晓得受啥刺激了,逼我在家背《道德经》。奶奶的,背完我也不能成为黑蛋它老子。甭管我为啥叫那只狗黑蛋,总之我最近溜不出去,你也甭来找我,咱今儿商量的事等过了龙抬头再说。”
  宋世恩来回看了两遍,删掉废话,发觉只有最后一句才是要紧事。他揉了揉眉心,回到廊下熬药。
  灶台前的药罐逐渐见底,院里的葡萄藤抽出新芽,时间一晃,过了半月。
  二月二,龙抬头。
  玄武湖边,草长莺飞,光头大爷挑着扁担在岸边卖鸭油烧饼,戴着红布头巾的小伙卖力地斩烤鸭,远处飘来鸭梨酥的清香,幸存下来的鸭子排着队跳进湖中避难。
  湖面落英缤纷,粉红的花瓣迎着风,越过城墙,飘进鸡鸣寺。
  大雄宝殿内的香火极好,宋世恩随父亲跪在正殿之中,方丈命人抱出功德箱,宋玉泉膝盖一软,踉跄迎上前,拱手行礼。
  宋世恩咬紧下唇,想开口,住持先一步敲响梵钟,木鱼紧随其后,一声声经文冲散了刚积聚起来的勇气。
  宋玉泉掏出装银元的红帕子,方丈转着金玉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他起身还了一礼,往箱里塞钱。
  如今母亲就靠一口药吊着,父亲将家中的积蓄全捐出去,日后去哪寻清痰润肺的草药?
  宋世恩向前迈了一步,靠窗的和尚放下木鱼,诵经声低下去,宋玉泉转过身,眉头微凝。
  他心头一紧,踢歪了莲花座垫。
  “世恩。”宋玉泉抬手向门外一指,宋世恩绷直后背,僵硬地行了一礼,“父亲。”
  话音未落,宋玉泉甩开长袖,面向地藏王菩萨像,“不必再劝。老天爷诚心来收人,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岂能拦得住?你母亲本就时日无多,少服一两剂药,又能如何?”
  宋世恩一怔,穿堂风像刀片刮过后背,肩膀瞬时耸搭下来,“正因母亲还有一口气在,怎能见死不救。”
  “你……”宋玉泉指着他胸口,喉管咯吱咯吱地响,宋世恩上前搀他,他甩开手,瞪大浮肿的眼睛,颧骨一片病态的紫红。
  宋世恩低声道歉:“儿子不孝,望您三思。”
  宋玉泉抽出大烟杆子,借着莲灯点火,抽了一口,示意他伸手。
  “噗呲”,烟头戳进掌心,宋世恩浑身一颤,灼烧的刺痛像葡萄架上的倒刺扎进心口,依稀听到自己心脏在滴血,却不敢抽回手,仿佛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方丈念了一句“我佛慈悲”,宋玉泉抽完半杆鸦片烟,哑声道:“有罪之人,命该如此。”
  他闭了下眼睛,烧焦的肉味在空气中弥漫,住持打开偏厅的朱漆木门,他呛着风,捂着帕子咳嗽。
  “嘀嗒”,带着浓痰的污血染红了八瓣莲花砖。
  宋世恩后退半步,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您行医半生,济人无数,为何偏偏对母亲如此狠心?”
  “佛门净地,岂能大声喧哗?”宋玉泉举起烟杆,宋世恩肩膀一抖,忍痛挺直后背。
  窗边和尚再次敲起木鱼,方丈点亮一盏印着佛字的蜡烛,宋玉泉跪在蒲团前,五指并拢举到胸口,闭眼默念《往生咒》。
  宋世恩掐着掌心,指节一点点泛白,鲜血洇红袖口。
  父亲教他仁义礼智信,却对母亲见死不救。
  荒唐。
  父亲倾尽家财,只为死后得到佛祖的庇佑。
  可笑。
  住持翻了一页经文,穿灰袍的和尚放下木锥,关上偏厅的木窗。宋玉泉接过方丈手里的名人册,签名画押,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大伯的名字,在捐款栏上添了七百银元。
  宋世恩捂着肩伤,扫过那一页人名,自民国元年起,大伯每年都向地藏王殿捐款两千银元。
  二十多年前的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得他们如此不安?
  宋玉泉躬身行礼,谢过方丈,跨过红木门槛,走向药师佛塔,双手合十,长跪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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