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嘴角微耸,想抽回手,阮望之抓得越发紧:“你别不信,我听翠珠说他前些日子老往乌衣巷跑,还替我爹守过两夜窗。没多久,我爹听说我娘要处置十姨太,派了个小厮回来讲和,没想到他半路把那小厮的舌头割了。”
  宋世恩神色一滞,急忙拉开一段距离,“你说他是伯母手里的人?若叫伯母发觉我们这般关系密切,日后该如何解释?”
  阮望之眉梢一挑,被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逗得想笑:“现在才想起离我远点?晚了,人家都瞧见咱俩躺在一张床上研究《孙子兵法》。往后我娘认定你是我的人,八成找一屋子黄花大闺女来替我拨乱反正。到时候咱俩隔着万花丛相见,你若嫌我不干净,我到底该跳长江里涮一涮,还是沉秦淮河里,遗臭万年?”
  “眼前的事情尚未解决,何必提往后?”他拿起枕头,架在彼此中间,“还有,我不是你的人。”
  “那你是谁的?”阮望之抬眼一扫,忽然把脑袋搭在他大腿上。
  宋世恩浑身不自在,抓着他头发几次没推开,阮望之踢了一脚床帐,示意他看门外。
  老妈子双手捂脸,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瞧。
  老桂子叼着旱烟,嗤了一声,仿佛半点不怕被屋里人瞧见,伸出一条瘸腿,抵住虚掩的门。
  阮望之抬手比划:“我疑心老桂子是个两头吃的家伙,一面从我爹那里拿好处,一面又收我娘的钱。”
  宋世恩不明所以,借着烛灯,在字条上写:“何以见得?”
  字条翻到背面,没位置了,阮望之干脆在他手臂上写道:“疫病前,我娘与八姨娘针锋相对多年。有一回,八姨娘给老桂子塞钱,叫他往我娘那儿送砒霜。老桂子收了钱,转头找我爹,我爹根本不把这当成一回事,照旧去秦淮河吃花酒。”
  宋世恩垂下眼眸,缓缓摩挲纸面。
  阮望之顿了下,伸手摸向枕下,本该塞在枕头里助眠的竹叶,此刻也拿来当纸:“后来八姨娘往我碗里下水银,老桂子碰巧出现,将人带去我娘跟前。我娘总算抓着她的错处,赏了老桂子一笔钱,之后罚八姨娘跪在祖宗牌位前不准吃饭。”
  他又写了一遍“碰巧”。宋世恩攥着竹叶的手一点点收紧。早听翠珠说老桂子深得两位主子信任,只是没料到他这般有城府。越是如此,他越可能把今天的事报到阮伯父或者伯母跟前。
  阮望之拧开灯罩,沾了些灯油写字,竹叶很快用光,宋世恩正要掀开被子下床,他抱住他后腰,在大腿上比划:“当初八姨娘三天未进米水,第四天下了暴雨,差点被雷劈死。第五天天没亮,人已经快不行了,偏我爹那日回家,瞧见有人给她送饭。送饭那家伙也不是旁人,原是在四姨娘跟前伺候的丁二小。丁二小脱下身上的马褂,露出胸前一张马脸刺青,说是专门诅咒我和我娘不得好死的咒文。我爹勃然大怒,命老桂子放火烧光他身上的刺青。”
  宋世恩收拢起手指,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阮望之翻了个身,改在床单上比划:“两人打算连夜逃出公馆,翻墙时被老桂子撞见。八姨娘认了偷情,丁二小被打得半死,我娘说罚得太轻,叫老桂子送他去警察厅,告他偷了主人家的东西。至于八姨娘,她被管事婆子打断一条腿,没过多久染上疫病,人便没了。”
  宋世恩沉默片刻,没料到这“两位”得分开来看。阮伯母未必清楚老桂子受阮伯父器重,阮伯父同样不晓得他在伯母跟前吃得开。
  不过引人入局,总要付出些代价,若在阮伯母面前失了分寸,却能将阮伯父吸引回家,这点代价也算值得。
  阮望之掀开床帐一角,打量门口那只打着补丁的黑布鞋,“你说,老桂子会不会跑到我爹跟前告状,说咱俩偷情?”
  “你安分些,我们按计划行事。”宋世恩取出枕下的《山海经》,阮望之起身从床下掏出三枚银针。
  门外的异动戛然而止,阮望之翻开书,指着书中脑袋上没毛,胸口有三颗眼睛的怪人道:“宋兄,你胳膊抬高点,我帮你找一下内关穴。”
  他抬手,阮望之隔着袖子摸索一阵,忽然挠了下掌心。
  宋世恩眉头微蹙,缩回手。阮望之不以为意,“宋兄,我家这些家传的针法,须得亲身试过,才能参透其中道义。”
  他托起煤油灯,另一只手捏着银针,借着灯光,在他腕间内侧的红痣上轻轻一点,宋世恩咬紧牙关:“阮兄言之有理,世恩受教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他抬眼一瞧,走廊那点火星没了,烟味却久久未散。少顷,檐下的麻雀喳喳叫了几声,窗边亮出一点微弱火星,人影朦胧。宋世恩心口一紧,这是三楼,哪来的人?
  阮望之碰了碰他手背,示意他解开前襟盘扣,宋世恩置若罔闻,目光落在窗边花盆上。每层楼之间都有个露台,当初阮二世祖能轻轻松松攀上二楼,老桂子未必不能摸到三楼客房。
  “咳。”阮望之拿竹叶挠了下他手背,在纸上比划:“别走神,继续演。”
  宋世恩无奈解开衣领,“阮兄,这是何意?”
  他捏着银针,虚虚戳在他颈侧,“天通穴连接上元真气,下接肺腑之脉,银针一点,便可引气入脉,活血化瘀,长命百岁。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何不记笔记?”
  宋世恩额角一抽:“是。”
  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窗台,破纸窗被风吹得直响,几乎遮不住那道瘦瘦高高的人影。老桂子擦亮火柴,火光一闪,很快又灭了。他甩了甩手,咂摸着烟嘴里那点大烟味。
  “啪嗒”,不知谁关了门。兴许是风,兴许是那个一块银元没捞着、悻悻而归的老妈子。
  阮望之照着《山海经》和《经穴图解》上的图文胡侃到天亮。窗外泛起鱼肚白,他合上书,下床环视一圈,打着哈欠躺回床上,拿被子蒙住脸:“宋兄,你渴不渴?”


第17章 枯井
  “不渴。”宋世恩拢了拢衣襟,阮望之拉开被子,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阮兄,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他低头,领口落下一根竹叶,摘下,阮望之继续盯着他下巴瞧。
  阮兄,你该不会又想整我,别怪我多虑,我倒是想问问,你先前为何要找那些稀奇古怪的穴位?看我出糗很有意思么?
  他喉结上下一动,阮望之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无奈,他两手撑着床单,不自在往后挪了半寸,“阮兄,你方才为何要解我的扣子?”
  阮望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嘘,别同我说话,我睡下了。”
  睡下?那方才是鬼同我讲话。宋世恩攥着被子一角,忍了忍,抱着枕头挪到角落。
  两颗心忽远忽近。阮望之抬手,忽然想揉乱他的头发,想抓住他的肩,想看他一脸郁闷、却还要端着架子转过身……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早不是巷口咬他一口糖葫芦,等他哇哇大哭的年纪,为何还要上赶着讨嫌?
  想不通,戳了戳他的肩,没反应。阮望之推开自己的枕头,紧挨过去,呼吸一点点同步,朦胧中,总觉得有道人影闪过,抓不住,他一只手揽住宋世恩的腰,沉沉闭上眼。
  床边人影轻动,刘氏走出客房,小厮躬身向前,她拢了拢绛红缎面披肩,沉声道:“做得好。”
  “是太太管教得好。”小厮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雨过天晴,空气里飘着淡淡土腥味,刘氏扫一眼地上纷乱的脚印,回头道:“少爷昨日赏了你多少银钱?”
  他脖子一缩,摸出两枚袁大头。刘氏眼皮往上抬了抬,丫鬟随即递上一方白帕,打开,足有十枚袁大头。小厮跪地道谢,刘氏脚步未停,进了祠堂,眼底浮起一丝杀意。
  十姨太半阖着眼,嘴角淌着半红不红的涎水。身后年轻些的丫鬟别开视线,十姨太闷咳一声,她又忍不住继续打量,只见两道白布裹满盐水,将她死死定在红木椅上。稍稍走近,鼻尖充盈着腐烂发霉的豆腐乳味。
  “哗啦”,一盆井水兜头浇下。十姨太艰难转醒。刘氏捏着帕子走近,无法挡住阵阵血腥气,掩住口鼻。丫鬟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提桶泼水。
  “咳咳,咳咳咳咳……”十姨太呛得几乎断气,刘氏抬起手,水声骤停。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十姨太艰难喘息,她动了动手指,浑身抽搐。身后新来的小厮抬眼一瞧,她十根指甲被生生掰断,手背筋脉泛着青紫,上头密密扎着一排银针。
  良久,她咽下一口血沫,哑着嗓子道:“五姐,我倒不明白了,你既留我到今日,又为何突然想取我性命?”
  “当初是不是你劝老爷,将宋家那孩子送进望之院里?”
  “是。”
  刘氏拈起一撮白盐,撒在她渗血的眼角,“你真是好狠的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断了后。”
  十姨太胸口一起一伏,痛得无法呼吸。
  刘氏回头一扫,丫鬟会意,上前甩了她一巴掌,“放肆,太太问你话呢,怎敢不答?”
  十姨太偏过头,眼底浮起一丝恨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丫鬟捏着银针,扎进她十指指尖,血珠蜿蜒而下,染红青石板,十姨太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涨得紫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氏背过身,慢慢拨着佛珠。
  十姨太涣散地瞳孔渐渐聚焦,盯着她手里的珠串,一分恨意在眼底积聚成十分,“是,没错。我就想看你这个满手沾血的菩萨孤独老死。你不是急着抱孙子么,抱啊,你儿子这辈子播不出种。等我死了,我站在奈何桥边等你十年八年,我们一道下地狱。”
  刘氏向前半步,慢慢俯下身,“十妹妹,我这半辈子,一直待在地府。我念在你从前帮过我,今日你挑件漂亮的衣裳,送你去见那个男学生。当年他说带你走,你在公馆后院等了他一天一夜。其实,他来过,只是叫老桂子打断了一条腿,嫌自个儿成了废人,躲在万福会馆,活活被田鼠咬死。”
  她转了一圈佛珠,“那学生死前手里还攥着你送他的珠子。你说,若叫老爷知道这是你送他的定情信物,该如何是好?”
  十姨太瞳孔骤然一缩:“不,不可能。你莫诓我,他还活着,一定活着……去年的信,今年的琵琶,对,还有那把琵琶。他教过你儿子弹琴,算半个先生。你怎么……怎么下得去手?不怕望之知道,恨透你这个母亲?”
  刘氏“啪”地扯断佛珠,“你还好意思叫他先生?我儿子正经书不读,被你姘头骗去学什么淫词艳曲。十妹妹,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你竟还有脸跟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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