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城墙另一头,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擦着脑门上的汗,宋世恩数了数袖中的银票,不够回家。无奈转身,搀着宋玉泉回公馆。
  路过母亲的卧房,伸手敲门,没人应,倏然想起今早父亲遣散了母亲屋中的丫鬟。他走到窗前,眼神有一瞬失焦,屋中装嫁妆的木箱几乎被搬空,床帐放下来一半,余氏肿着一双核桃大的杏眼,隔窗瞧见他,一声声唤“世恩”。
  他急忙跨过门槛,跪在床前,眼眶有点热,“母亲,我去借点药。”
  余氏抓住他的手腕,“世恩,别再去麻烦阮家。如今阮,阮家那个当家太太……她……”余氏喉头一哽,宋世恩忙端起痰盂,接了一盆污血。
  余氏喘了好几口气,眼泪打湿了枕巾。宋世恩握住她手背,扬起唇角,想笑得轻松些,可没学会阮二世祖骗人的本领,怎么看都有点苦:“您先休息,我明日再来。”
  院里的桃树落了一地花瓣,他倒掉痰盂里的污血,打了一盆水洗手,伤口再次裂开,回头望一眼屋中的西洋钟,不剩多少时间了,绑紧纱布,前往阮公馆。
  阮望之等了半个月,等不到亲爹回家。刘氏不知怎的,坐在窗边抹眼泪,十姨太“嚓”地点亮火柴,望了眼院中的柿子树,低头点烟。
  白烟袅袅,阮望之坐在树下煮挂面,砂锅咕嘟嘟冒热气,他舀了一勺汤,尝着有点咸,加了些吸汤的生菜。“哗啦”,屋里的青瓷瓶碎了,母亲与十姨娘不知为何吵起来。
  天空闷雷滚滚,刘氏命十姨太去祠堂领罚,阮望之右眼皮跳了又跳,当年八姨太跪在槐树下,差点被雷劈死。
  他匆匆放下碗筷,跑去乌衣巷,亲爹常在这一带喝花酒。淑云芳的老鸨给他指了条脂粉气十足的窄巷。
  沿路找了一阵,瞅见自家小厮守在一扇雕花窗前。他丢了两块袁大头,小厮美滋滋跑到隔壁烟馆搂女人睡觉。
  阮望之悄没声地捅破窗户纸,瞅见父亲躺在两个女支(ji)女怀里抽鸦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滑腻腻的苔藓像七姨娘死前砸向他的馒头。
  去年大哥先得病,接着疫病蔓延全家。
  院里的棺材越堆越多,孝服脱了又穿,只有他还活着。家里有儿子的太太都嫌他碍眼,只有七姨娘还愿意煮一锅蚕豆,叫他带去医馆分给下人。
  后来不知怎么的,父亲发现她和医馆里的账房先生有染,把她锁在家中,活活饿了三天。
  他去送饭,却被赶出去。
  七姨太死之前说,你和你娘都不得好死。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像宋菩萨那样做善事,花钱买通小厮,好心蒸一锅馒头,为何只换来一句不得好死?
  脑袋发晕,阮望之咬牙握紧拳,“砰”地,窗框裂了一道口子,屋里人不以为意,阮永清摸了一把ji女的胸口,使唤她换烟袋。
  阮望之甩掉手背上的血,转身,夕阳渐沉,巷口站着各式各样的女人,穿花袄的短发女人在打量他,脸上长疮的女人甩着帕子骂瘸腿的龟公,头上插花的胖女人勾住瘦老头的腰带,嘴角有颗痦子的女人站在廊下抽烟。
  刺鼻的脂粉香与大烟飘散空中,骤雨初降,他踩了一路的水坑跑回碑亭巷,宋世恩撑着伞等在公馆门口,一转身,怔怔地将伞递到他跟前,“你去哪了?”
  嘀嗒,嘀嗒,头发在滴水。
  扑通,扑通,心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他抓住宋世恩胳膊,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他一身。


第15章 你还会跟着我么
  “轰隆”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麻雀吱吱喳喳地飞到檐下,脚下的积水越聚越多,宋世恩收起伞,跨过门槛。
  阮望之脑袋一偏,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
  湿透的发梢贴在胸口,宋世恩不自在地扶住他的肩,走进阮公馆。
  偏院花厅灯火通明,阮望之指了指旁边的苔径,宋世恩了然,扶着他绕过阮伯母的眼线。
  两人身上散发着脂粉和鸡汤挂面混在一块儿的馊味。风一吹,雨一淋,月白色的长衫前襟斑驳不堪。宋世恩忍不住低头,胸口仿佛粘着一团煮烂了的面条,越想越反胃,往荷花池边挪了半寸。
  阮望之眯眼,偷瞄身侧。枯萎的莲叶接了一筐水,缓缓沉下去。宋世恩屏住呼吸,嘴角绷得有些僵,穿过青石砖铺成的拱桥,进了偏院,伞也跟着偏了一寸。
  阮望之咳了一声,没等到回应,抓住伞柄,贴近他耳侧,长长叹了一口气,“宋兄,你嫌弃我?”
  宋世恩保持那副“你想多了”的神情,推开门,四下无人,阮望之吹灭楼梯走廊的煤油灯,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你为何不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对面没搭理,他继续道:“你都不晓得,方才我去乌衣巷找我爹,有个女人拉着我的胳膊非要往弄堂里钻。我是那种人吗?我爹在外头拈花惹草,我再学他,这么大一个家早晚得散成雪花片。”
  宋世恩闻到他发梢上的烟味,挠了挠掌心纱布,有点疼。
  阮望之跨上台阶,挡在三楼转角处,“倘若哪天阮家散了,你还会跟着我么?”
  这是什么问题?阮兄,你为何总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今晚不是来商量如何让阮伯父留意我么?
  阮望之越想越郁闷,宋兄,平时你哪哪儿不痛快,我一眼便看出来,现在我被家里事整得头疼胸闷,你丫装哑巴就算了,方才在门口还忒么结结实实踩我一脚……罢了,我不跟你计较。
  拐过一个弯,不不不,还是得计较,平时我对你这么好,你呢?这是什么表情?脖子抬这么高干嘛?头顶有什么?
  他抬头,脑子里一团浆糊,丝毫没注意拐角那儿亮起了一盏烛灯。
  宋世恩往花盆边挪了挪,也不晓得栽的什么花,一股馊了的鸡蛋羹味。
  阮望之一手撑着墙,“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早看我不顺眼,打算跟师父去北平?我告儿你,师母眼里除了亲儿子,容不下旁人。”
  宋世恩一声不吭,盯着花瓶顶上不知哪一年甩上去的墨点,睫毛扑簌簌地颤动,仿佛挠在人心里,越发地痒。
  阮望之咬紧后槽牙:“我倒是要看看离开阮公馆,谁还把你当菩萨?”
  他抬眸淡淡地扫他一眼。阮望之指着身后,“等着,明早我就把楼下那只母鸡宰了。”
  宋世恩嘴角一抽,又是鸡,阮兄,你还嫌弃自己身上的味不够重么。
  “好啊,你果然嫌弃我。”阮望之倾身向前,他后背抵上墙,努力绷出一张“其实我一点都不嫌弃你”的表情道:“你不要多想。”
  “好,我不想,那你倒是说句话。”
  宋世恩揉了下额角,我不正说着么,难不成方才是母鸡在求情?他向左挪了半步,闷声道:“你究竟想听什么?”
  “说你关心我,想听今晚我在乌衣巷看到了什么。”阮望之抓住他手腕,贴到胸口,“我现在心里很慌,你听不到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没必要将家事全说与我听。”
  一只蜘蛛爬过脚边的地毯,宋世恩瞳孔一缩,往旁边躲了躲。缠着纱布的掌心碰到蹭破皮的手背,阮望之火气消了大半,拉着他跑上楼。
  客房门前,小厮探出半颗脑袋,阮望之点灯的动作一僵,宋世恩往后退了半步,“又想吐?”
  他摇了摇头,把他拉到身后。小厮弓着腰站在客房门口,眉毛一抖一抖的,不知在偷瞄他,还是给后排的丫鬟递眼色。
  阮望之摸出两枚袁大头,塞到他手里:“今晚不用守夜,回去歇着。”
  小厮笑着应下,回头招招手,脸上有雀斑的丫鬟紧跟着他下楼。
  脚步声渐远,阮望之推开窗户,夜雨朦胧,长柄伞一收,又有三个小厮走上楼,他掏了下钱袋子,先前准备的袁大头不多了。
  抛起最后两枚袁大头,一个没接住,一个掉到床底下。阮望之挠挠鼻尖,看向桌对面,宋世恩躲在屏风后脱衣服。换完内衬,套上洗了还没干的褂子,他犹豫片刻,还是给对面丢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藕荷色长衫。
  阮望之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郁闷烟消云散。
  门外响起轻微窸窣声,他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阮望之捞出床下的袁大头,攥进掌心。
  总不能每回都靠这法子糊弄过去。可若被母亲瞧出他与宋菩萨走得近,背地里对他们下手怎么办?
  菩萨肉身下凡,不一定有金钟罩保护,不不不,想岔了。她今晚忙着教训十姨太,未必顾得上自己。可楼下那群小厮该怎么解释?总不能是听说他在这儿发钱,一个个都想过来捞点好处?
  倒也不是没可能。若其中有个嘴碎的去父亲那儿告状,岂不是顺水推舟,正好将宋菩萨送到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
  宋世恩埋头洗衣裳,余光一扫,阮二世祖盯着楼下的鸡棚,半晌没动。他轻叹一口气:“你若想杀鸡,我不拦你。只是夜深了,我不陪你烧水拔毛。”
  “你想哪儿去了。”阮望之一头黑线,拉着他胳膊,俯身耳语几句,结束不忘打岔:“你手怎么了?”
  “白天煮药时烫了一下,不碍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中。
  阮望之揉了揉他发顶,“啧,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毛毛躁躁的。”
  宋世恩眯起眼,“我毛躁?”
  “你头发毛毛躁躁的,缺营养,明早宰只鸡给你补补。”阮望之弯起唇角,宋世恩懒得搭理他,打开窗,风一吹,门掀开一条小缝。
  宋世恩先上床,阮望之脱下长衫,点亮烛灯,门外小厮眼皮抽了抽,似要上前,阮望之“唰”地拉下床帐,特意换过的白纱帐倒映着两道朦胧的身影。
  两人一上一下,举止亲密(省略长佩不然描写的233字……)小厮心中大骇,回头扯住同伴的胳膊,用口型道:“去,快去告诉太太,宋家小少爷把咱们阮二爷拐到床上去了!”


第16章 老桂子
  门外刚走了俩小厮,又来了个老妈子,拐角还站着穿粗布短袄的光头厨子,老妈子斜眼打量他,“老桂子,你这回又想从小少爷这捞到多少好处?”
  老桂子剔着牙缝里的韭菜,“关你吊事。”
  老妈子面上不爽,却不敢发作,小声嘀咕:“呦,跟我横什么横,自己儿子快病死了还来这凑热闹。”
  老桂子瞪着死鱼眼,嘴角一咧:“死老太婆,你前日偷了太太的翡翠耳环,拿到户部街当了八十七块大洋,真当府里没人晓得?”
  老妈子霎时缩成一只瘟鸡。
  宋世恩掀开半边床帐,递了个眼色,问他接下来如何行事。阮望之扣住他的手腕,在掌心里写:“宋世恩掀开半边蚊帐,递了个眼色,问他接下来如何行事。阮望之扣住他的手腕,在掌心里写:“老桂子是前院灶上的厨子,平日里不大露面,一露面,准没好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