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醒了?”
  “抱歉。”他伸手接水桶,阮望之下巴一扬,“最后一趟,丫别挡道儿。”
  没辙,宋世恩拉开浴室帘子,试了试温度,依旧烫得厉害,起身下楼,阮望之挡在门前,“罢了,宋兄,你站高些浇下来,这便不烫了。”
  他脱得只剩一只袜子,张开双手,“来吧。”
  宋世恩刚醒,脑袋木木的,舀了一勺水浇下去,阮望之烫得“嗷”了一声,闭眼抱紧胳膊,“哧溜”一声,踩到刚脱下来的袜子,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宋世恩放下水瓢,想跳下凳子,可下去鞋袜会湿。
  罢了,这二世祖皮糙肉厚,摔不死。
  “宋兄,你莫不是诚心想把我烫成秃驴?”
  宋世恩摇头,卷起裤腿,暗自腹诽:我依着你的意思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烛灯早灭了,阮望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凭直觉找到右脚拖鞋,左脚那只卡在脚踝上,死活拽不下来,没辙,单脚蹦到他面前,扯住裤腿,宋世恩一巴掌拍开,就剩这一条裤子,弄脏了明早穿什么。
  “呵,不说话,心虚了吧?”
  “别多想。”
  “哗啦”,又一瓢水浇下,阮望之抹了一把脸,“你这么恨我,倘若哪天我家道中落,你会不会为了一口斋饭把我卖到栖霞寺,给那些老秃驴当狗使唤?”
  宋世恩捂着袖子,打声哈欠:“你方才不是准备出家?何故要当狗?”
  阮望之冷哼一声,搓着头发上的泡沫,“你果然想出家。枉我先前想说香港那地方没什么意思,你若愿意,咱去北平读书。虽说去年我只在北平待了半个月,但护国寺一带的驴打滚实在叫人忘不了。”
  宋世恩困得连北平二字都未听进去,闭着眼点头。
  “菩萨,菩萨?你说那撒黄豆面的老妈子是不是给我下降头了?”
  宋菩萨继续点头。
  阮二爷唱了半天独角戏,用光盆里最后一瓢水,拉起昏昏欲睡的宋菩萨,非要给他洗澡。又是一顿折腾,菩萨乖乖坐在凳子上打盹,头发湿了又干,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楼下脚步声渐近,也不知道谁在那说宋府的大太太死了,宋世恩挠了挠耳朵,迷迷糊糊地睁眼。昨晚没拉床帐,光线一下透进来,他偏过头,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胸口,肩膀稍微一动,怀里人夹紧他大腿,闷声闷气道:“宋菩萨,你行行好,往后出家了,秃驴哪给我睡懒觉的机会。”
  驴?
  你莫不是想吃驴打滚了。
  宋世恩闭了闭眼,怀疑自己在做梦。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宋少爷,您起了吗?老爷有要事找。”


第12章 解语花
  宋世恩下意识地“嗯”了声,也不晓得在“嗯”啥,拨乱怀里人的头发,“阮兄,你莫将这鸟窝塞到我被子里,我孵不出鸽子,也煲不出靓汤。”
  阮望之置若罔闻,捏住枕头套,麻麻赖赖,不如自个屋中的真丝料子,心里不爽,踢了一脚被子,“孙妈,快把我的枕头拿过来……宋观音细皮嫩肉,你怎敢……怎敢……什么少爷书童,再顶嘴,我必去母亲那里告你一状。”
  宋世恩只觉得小腿一阵凉飕飕的,蜷起腿……(省略一段长佩不让描述的部分)阮望之身下一紧,清醒了三分。抬头,耳边敲门声不止,他半眯着眼,摸到昨晚带上床的水瓢,啪地掷出去,宋世恩肩膀一耸,越发觉得胸闷,抓住那一团鸟窝,正要扔下床,眼皮忽然被弹了下,“宋观音,昨晚没把我烫死,今早急着把我薅秃,怎么,非逼我去栖霞寺敲木鱼?”
  阮望之两手撑着枕头,将他整个人环在身下,宋世恩眨眨眼,掐一把大腿,不疼,抱着被子继续睡。
  一滴汗落到颈间,他挠了挠耳侧,阮望之捏住他下巴,门口小厮说什么死不死的,他伸手捞拖鞋砸门,楼下孙妈突然惊呼道:“哎哟菩萨啊,宋府的大太太咋也没了?”
  手背上的青筋霎时绷起来,宋世恩咳嗽几声,阮望之不知所措地松开手,门外议论声不止,乌鸦从破洞的纸窗里钻进来,飞了一圈,宋世恩逐渐回过神,后背一凉,阮望之掀开被子,好半晌蹦出一句:“节哀。”
  他揉着脖颈下床,拖鞋不知道去哪了,赤脚踩上地板,困意顿消,眼前依旧白茫茫的一片。
  门一开,小厮急忙拱手行礼道:“宋少爷,您可算醒了。今早宋府差人来报,说您家大奶奶故去了。”见大少爷从屋里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我家老爷听说后,命小的送一副挽联过去。这会儿宋老爷也到了,您快些洗漱,随小的去前厅吧。”
  宋世恩脑袋一片空白,被父亲带回家,守孝三天。
  第四天该回来了,阮望之起了个大早,蹲在门口喂鸽子,宋世恩穿着死气沉沉的白褂子上前行了一礼,“伯母。”
  阮望之指着自己胸口,回头,刘氏掩着帕子走来,“世恩,我正想叫小厮去宋府知会你,过了二月二再来陪望之温习功课。不想你已经到了,这叫我该如何安排。”
  她转身拍拍儿子的手背,“罢了。望之,你先送世恩回去。”
  两人一怔。阮望之刚要问缘由,宋世恩俯身行礼:“多谢伯母好意,我自己回去便是。”
  走下台阶,阮望之跟在他身后,丢了颗花生糖,他没接,往他后衣领里塞,宋世恩嘴角撇得厉害,“阮兄,你若吃不下这些糖,不妨拿去保育院捐了。”
  阮望之轻敲他后脑勺,“你是不爱吃糖,还是不爱吃我给的糖?”
  “花生。”
  “什么?”阮望之倾身向前,宋世恩一把推开他,捡起糖果,别过脸,宋公馆的偏门虚掩着一条缝,两个穿着黑布短袄的小厮推着板车穿过马路。
  车到近前,阮望之瞳孔一缩,宋世恩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拉着连退数步。两人同时看向宋公馆,刘氏还站在门口。马路上人多眼杂,卖炒板栗的摊子支起一顶宽大的油纸伞,挡住二人身形。
  阮望之望向路口,前排小厮醒了一把鼻涕,后排小厮高声提醒他看路,路口有什么?宋世恩踮起脚,忽然被人蒙住眼睛。
  车上盖着黑红交错的破布棉被,车轮一颠,一条没做过粗活,白得发青的手臂垂下来。细长的指节被烫掉一层皮,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血早流干了,只是停留在记忆的颜色,深深地刺红了阮望之的眼睛。
  宋世恩扒开他的手,只见板车骨碌碌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你家最近还好吗?”
  阮望之收敛情绪,给了个“你想问什么便问”的眼神,宋世恩抿了下唇,“阮伯母为何叫我龙抬头过后再来?”
  “你丫现在知道好奇了?”阮望之揉乱他后脑勺的头发,“方才我要问,你一句不叨扰,转身就走,我忒么拦都拦不住。”
  宋世恩哑然,片晌才道:“抱歉。”
  “你怎么又道歉?”
  “那你要我说什么?”
  阮望之扯住他袖子,往回走,“我今儿倒看开了,你的好奇心只有三分钟。往后带你去夫子庙听《武松打虎》,不用买票,门口站一会儿就成。你丫图个清静,我图个,图个……罢了,我花钱买只蛐蛐,听它叫一宿,也好过跟你青灯古佛地对坐一夜。”
  青灯古佛?你知道这词什么意思吗?宋世恩停下脚步,心里继续嘀咕:你当人人都像你,好奇心害死猫。不成,街口那只黑猫抓老鼠厉害着呢,可不能白白叫你害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在偷偷骂我啊。”阮望之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宋世恩站着没动。
  “三。”
  “二。”
  “一”字没落下,香烟贩子碰巧从两人之间穿过,宋世恩转身往回走,阮望之一把搂住他脖子,硬是将人拽进了自家院子。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阮兄,伯母叫我过了龙抬头再来,若此刻被她撞见,你叫我该如何解释?”
  “解释?正月里剃头死舅舅,二月二讨彩头,她那是给你时间去剃头,你若不想当和尚,还听哪门子的话?上来。”
  阮望之强行把他拉上树。宋公馆门前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偏过头,宋世恩没有看他,揪了一把槐叶,轻挠他脚踝,他仍没反应,阮望之切了一声,望向偏门。
  大红灯笼不知道被谁收走。他眼神空了一瞬,想起家里那个刚娶进门,却一直没露面、没名分的姨太太。
  宋世恩拍掉黑色袖章上的碎叶,“你带我上来做什么?”
  他抱住膝盖,“我有心事。”
  宋世恩上下扫他一眼,“所以,我该做什么?”
  阮望之突然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蒙住他眼睛,“我虽不盼着你立刻变成一朵解语花,可你好歹也赏我一个温柔点的眼神。”
  掌心里的睫毛簌簌颤动,他收回手,宋世恩眉头微蹙,轻轻拂掉他肩头的落叶。
  扑通,阮望之心里仿佛被槐树叶子蹭了下。他捂着袖子,假装咳嗽:“咳,我爹前些日子娶了个偏房,母亲说她身上不干净,不肯接过门茶。父亲命药馆里的老先生替她针灸,昨晚我刚睡下,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今早一打听,说是老先生下错了针,叫她浑身瘫痪,喂了一剂汤药,不曾想,竟让她咽了气。”


第13章 知君
  阮望之垂下眼帘,一片槐叶落到墙外,报童穿过巷口,左拐,没路了,又往回跑,很快,当红女明星的绯闻传遍大街小巷。
  宋世恩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他盯着手心,忽然嗤笑一声:“这年头鼓楼那儿哪还有什么乱坟岗?上头那些大官忙着买地皮盖公馆。昨儿我才见报上说草场门那一带要盖新楼,催老百姓迁坟。若时间一到,没人认领,上头直接叫人把那些坟刨了,尸骨往长江里一抛,以后烧纸都不晓得去哪烧。”
  前院儿的灶房升起袅袅白烟,他扭过头,主动伸手,拂开宋世恩鼻尖上的那根睫毛,“宋兄,你怕不怕哪天吃鱼,吃到死人眼珠子?”
  “不怕。”宋世恩揉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你吃不到眼珠,鲫鱼下锅前得去内脏。”
  阮望之喉结一动,愣愣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一条人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你这个人人称道的菩萨,倒还在跟我讲鲫鱼的吃法。”
  宋世恩两手向后一撑,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些,“你救不了十一姨太,也守不住那些乱坟岗。如今活人的日子已经很难了,你在这抱怨时局,不过是徒增烦恼。”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