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第10章 我只想离你近些
  一时无言,丫鬟跑到院里打水,宋世恩头皮一紧,推着阮望之躲到廊下。
  风卷起脚边的落叶,丫鬟回到屋中,耳边只剩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阮望之倾身向前,捏住他前襟的盘扣,向前一扯,面贴着面,“怎么,不乐意带路?成,那我去求大伯母。”
  “你找赵妈做甚?”宋世恩抓住他手腕,挡在拱门前,“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任你在公馆里胡闹。”
  他瞪着眼,嘴角往下一撇,酒窝明显。
  看来真是生气了,阮望之双手举到头顶,一副为难表情:“我们当真要在这儿说?倘若吵到大伯母休息,你可又要怪我不守礼节?”
  你何时守过礼节?宋世恩心中腹诽,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三分。阮望之捏了捏后颈,杂乱的葡萄藤像脱皮的青蛇一样垂在头顶,他随手薅了一把,宋世恩躲避不及,挨了一头碎叶。
  “吱嘎”,屋里灯灭了,门开了,他顾不得其他,扯着二世祖往小院赶。
  穿过垂花门,阮望之捧着一把葡萄藤,凑到他跟前,“真生气了啊?”
  宋世恩一巴掌拍开,他搓搓手,倒退着往前走,“莫气。我看这藤条长得特像天津十八街麻花。要不等四叔下回再来我家买药,咱跟着他先去北平吃艾窝窝和驴打滚儿,回来路上你跟我在天津站下车,我给你买一包什锦麻花,怎样?”
  要吃你自己吃,北平,要去我也是正儿八经地考过去。宋世恩别过脸,半个眼神不给他留。
  阮望之自讨没趣地转过身,石板路对面亮着零星的灯,赵妈坐在灶前煎药,阮望之掏出钱袋子,扒着窗户瞅一眼,偏过头,宋世恩挡在门前,“你打算找她做什么?”
  他晃了晃钱袋子,果断开窗,纵身一跃,走到桌前丢下两枚袁大头,“赵妈,好久不见,问你一点事儿。”
  赵妈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下来磕头。
  宋世恩攥紧门环。这二世祖不按常理出牌,竟连自家老妈子都收买。可他问这些有何用?
  阮望之拉开椅子,回头一瞥,他忙躲到门后,手心冒汗。
  难不成这二世祖特意回来打听他的把柄,好把自己赶出阮家?
  不,父母之命,他不敢。慢着,这也说不准,若他日后使手段逼自己犯错,又如何是好?
  宋世恩走到窗边,盯着他背影,掌心在裤缝间蹭了蹭,蹭不掉一手黏腻。
  如今只能由他问去,反正家里的秘闻父亲从未同自己讲过,赵妈又怎会晓得?
  门口紫砂锅嘟嘟地冒着热气,赵妈抓着蒲扇愣了好半晌,扑通一声跪下,满脸堆笑:“阮少爷,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晓得的,保准一字不落告诉您,不晓得的,明早我让小青那丫头替您去打听。”
  阮望之扫了眼桌上的瓷碗,一碗泡着干莲子,另一碗盛着润肺的沙参片,“宋大伯为何急着把世恩送到我家?莫不是你们府上出了什么事,保不住他平安?”
  “您猜得差不离。老爷怕少爷染上肺痨,耽误学业,才将他托付给阮老爷。”赵妈磕了个头,扶着桌腿,颤巍巍地起身,“少爷心眼好,待我们下人从不打骂。日后搬去浦口,隔得远了,还望您多多照应我家少爷。”
  “这是自然。”阮望之抬了抬下巴,“不过你家老爷托付便托付,何至于将传家的药谱送给我爹?”
  “老爷盼着您去香港读书的时候把我家少爷也带上。往后山高水远,吃穿用度样样花钱,阮老爷再心善,也没有白养别家儿子的道理。我家老爷怕少爷将来受苦,可家里实在没多少余钱,只好拿药谱抵。
  阮望之回头望向半开的窗户,宋世恩两手撑着膝盖,重重吐出一口气。
  月影朦胧,什么也看不清,他收回视线,捏住一枚袁大头,往前一推,“就这么简单?”
  一枚袁大头骨碌碌滚到赵妈脚边,她赶忙拾起,盯着他的手,用力吞咽一下,“多得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晓得了。小青那姑娘虽说成天守在大太太身边,可太太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哪有空管少爷。老爷抽了大烟,精神头倒足些,不过他忙着料理大老爷的后事,旁的也不同夫人与少爷说,他若不提,我们这些下人从哪晓得。”
  “行吧。”阮望之对着掌心吹了一口气,抽出一根值钱的老山参,“日后若听到什么,不妨去阮公馆告儿我一声。”
  赵妈忙点头应下,他从正门出去,宋世恩一言不发,领着他往回走。
  “宋兄,你也看见了,我打探你的家事并无恶意。你先前为何不同我说清楚?害我爬树跳窗,费了好大劲。”
  我为何要同你说父亲身患肺疾,家底早不如从前,连读大学的学费都凑不齐。
  他避开脚边的水坑,距离一下拉远,呼吸变得轻松些。他取出铜锁钥匙,借着月光轻轻一拧,野猫跳下围墙,钻进黑不见底的弄堂。
  阮望之扯了根狗尾巴草,挠了挠他掌心,宋世恩无奈停下脚步,“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他挑起半边眉,“宋兄,你把话讲清楚,我今晚又哪点惹到你了?你白天见谁都有好脸色,偏偏见了我就装哑巴。”
  隔壁弄堂传来男人醉醺醺的划拳声,住他楼上的大爷泼了一盆水,满嘴“婊子娘”地骂。根本听不清宋菩萨的声音,阮望之捡了块石子,朝那家丢去,回头,宋菩萨穿过马路,径直往前走。
  “怎么,跟我说话委屈你了?”他眼神冷下来,宋世恩双手背在身后,微仰起脖颈,“你少冤枉人。”
  他步步紧逼,“我冤枉你什么?”
  宋世恩喉咙一哽,垂下眼:“是我胡言乱语,你莫生气。”
  “我生气?”他指着自己胸口:“你丫甭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哗啦”,身后响起酒瓶碎裂声,阮二世祖卷起袖子,似乎要加入弄堂里的骂战。若叫阮伯父知道他们半夜溜出来,必然少不了一顿骂。宋世恩拉着他往前走,“打探我的私事很好玩吗?如今我家里的事你都晓得了,满意了么,能回去歇着了么?”
  对面酒鬼骂完一句“老不死”,阮望之耸下肩膀,轻叹一声:“我只想离你近些。”
  宋世恩心头一颤,踩上井盖。
  “欸,看路啊。”阮望之拉着他跨进自家院门,“我四叔说踩井盖要倒霉。宋兄,我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多少也给我一点信任。”
  宋世恩抿紧唇,对面人影走近,阮望之眼疾手快地把他推到树后。
  赵管家提着灯笼唤了声“少爷”,他大步向前,“何事?”
  “老爷怕您读书累着,命王妈炖了些鲫鱼汤,您现在可要用些?”
  “我今晚一个字没读进去,你们留着自个儿喝吧,喝不下拿去喂鸡,我明早想吃鸡丝凉面。”
  赵管家应声退下,宋世恩独自走上三楼,关上门,桌前的烛灯晃得人眼晕,他吹了一口气,灯灭了。
  阮兄,你想要的信任,我不想给。


第11章 北平
  月凉如水,阮望之回头望去,树下只剩一地鸡毛。
  宋世恩不打招呼地提前离场,他心里有点堵,捡了根树枝,蹲到树下画了个圈,也不知道想圈住谁。
  墙外的骂声还在继续,不知吵醒谁家小孩,哭声撕心裂肺。他踩上断了半截的树杈,爬到树顶。弄堂口亮起一盏灯,红脸大爷楼下那家人没回来,阴丹士林布长衫在窗台前乱飘。
  他揪了一片叶,回头,三楼灯灭了,槐树的影子斜斜遮住青苔,他一手支着脑袋,思绪忍不住飘到宋公馆。
  正如自家去年那般,患病的都是主人,仆役们啥事没有。
  明摆着有人背后搞鬼。可阮宋两家在宁海路经营医馆多年,从未与黑帮或者权势深重的世家结仇,究竟谁想对他们暗下杀手?
  还有,宋大伯为何急着将宋世恩送过来?为何不先调查事情的原委?
  父亲至少派人调查过母亲和舅舅。尽管探子和警察厅的人都是拿钱不办事的废物,可好歹来家里查了一趟,才说已故的三太太娘家人来访,不巧带来了疫病。
  十几条命,一句不巧便揭过了,没人好奇大哥和三哥是如何先发病的。
  阮望之张开手,凉丝丝带着潮气的风从指缝尖溜走,轻飘飘的,像人命一样。
  他跳下树,刚进屋,“阿嚏”一声,头顶掉下一根鸡毛,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手草叶麻秆,不自觉走上三楼,敲开门,“宋兄,楼下一个丫鬟老妈子都没有,你陪我烧水洗澡呗。”
  宋世恩正摸黑洗长衫,满手皂荚沫子没冲掉,忽地被他拽下楼,风一吹,阮望之往他肩上搭了条长裤,“你叫我现在脱光了也冷,先拿裤子挡挡,水烧开就好了。”
  阮兄,谁要你这条泥巴裤。
  宋世恩嫌弃地取下,阮望之没接,三两下脱掉长衫,盖到他头顶,“唉,宋菩萨,你可真难伺候。”
  宋世恩闭眼深吸一口气,草药与鸡窝味并存,算了,冻死这个二世祖活该。
  院里有一口不怎么大的井,水下落叶纷纷,月明星稀。自民国二十二年自来水厂建成后,城里的机关单位和名门官邸陆续装上水龙头,底下这些有钱又有点门路的人家也跟着接上自来水,只是平时洗澡还得跑到楼下灶房烧水。
  阮二爷今晚早早打发下人回去歇息,连原本留这煮汤的老妈子,方才也随赵管家下去了。
  院里,小黑狗趴在丝瓜藤下打盹,公鸡跑来凑热闹,阮望之作势举起菜刀,宋世恩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他提起水桶,乖乖走进灶房。
  点上火,炉子烧半天才见红,宋世恩盯着火堆,眼皮渐渐发沉,阮望之故意把肩膀凑过去,他脑袋一偏,靠上墙头。
  “欸,你这姿势不对,要不换个方向睡?”
  宋世恩没理睬,阮望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划过掌心的纹路,“你这么睡,前程都叫你睡偏了,往后哪有什么出头之日。”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清浅的呼吸。
  “我好心把肩膀借给你,还替你看手相,你怎么不领情?”戳了下他脸颊,宋世恩眉头微拧,缩着肩膀往角落躲。
  “呵,睡你的吧,明早落枕了活该。”阮望之蜷起指尖,热脸贴了半天冷屁股,突然觉得没意思,在地上画了个长长一条线,隔开彼此。
  须臾,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他提着热水上楼,来回跑了七八趟,宋世恩总算睁眼,昏昏沉沉地跟在他身后,阮望之停下脚步,“咚”地,他脑门一痛,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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