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阮望之一下拉住他胳膊,“急什么。”
  宋世恩没理他,他耸了下肩,跟着一道往回走,人群嘟嘟囔囔,不知谁上前探了下地上那人的鼻息,忽然喊道:“没气了!”
  人群一下炸开,胆大的小伙子将那人翻了个面,抱小孩的大姐大叫一声,捂住孩子眼睛,人群一哄而散。宋世恩逆着人流往前,阮望之抓着他手臂,“有什么热闹非要现在看。”
  “我怕那人是阿虎。”


第65章 不完美的上帝
  怕什么来什么。
  阿虎眼角溃烂,鼻腔流血,僵直地倒在牛粪前。绿头苍蝇绕着他转,蚂蚁徘徊在脚边,都想尝一口鲜。
  宋世恩握了下拳,掌心木木,后背凉津津的。
  阮望之挠了下鼻尖,几次想开口,对上他的眼睛,又憋了回去。
  天色将晚,月亮照在脚边,一片惨白。宋世恩不知该先问什么,牛车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苍蝇乱飞,路口的小孩蒙头大哭,号哭伴着尖锐的叫骂,楼上叼着旱烟的大爷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哭声戛然而止,院里的床单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道谁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瞅见阿虎,低骂一句“触霉头”,旁边人朝他挤挤眼,说要报宪兵队,另一头的男人叫他别没事找事,喧哗声四起,阮望之眉头一紧,拉着宋世恩躲进巷道。
  “你……”
  阮望之熟练地捂住他的嘴,意外地没开口。
  宋世恩回头,阮家来人了,听差将阿虎搬到板车上,朝路人解释几句,人群散开,板车叮铃哐啷地从面前驶过,车辙压在泥地上,心里溅起一片乌蒙蒙的尘土。
  宋世恩撞开他,阮望之眼睫颤了颤,搓着手臂上的血痂,垂下脑袋。
  莫名想到后院的假山,山上多出的青蛇,石阶上的血印。偏院的台阶也有血痕。那天母鸡打翻搪瓷盆,他打不开井盖,端盆出去给母鸡接水,阮望之拦在跟前,也是这般表情。
  为何不说话?
  为何不许他用后院的水井?
  抓不住的那缕丝线缠上指尖,宋世恩站在风中,巷口亮起两盏煤油灯,偷灯芯的家伙瞅见他们,掏麻绳的动作一顿,倏忽跑远。
  巷子里又只剩两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阮望之什么时候才会一声不吭?什么情况下才会犹豫不决?盯着他打量一阵,眼皮向上一抬,像是套对一道数学公式,道:“你知道青蛇有毒,阿虎会死,不肯告诉我,是怕我去警察厅举报阮伯父。你担心伯父坐牢,阮家积蓄落在你那几位叔伯手里,没法去北平念书,是不是?”
  阮望之冷笑一声,忽又长长叹一口气,“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啊。”
  不是吗?
  “不是。”宋世恩违心地开口,阮望之喉结颤了颤,上前半步又后退两步,定定地看着他。
  你又在装什么深沉?阮家一堆事,你不急着处理,又不去找长贵的下落,我,我……罢了,我这个外人瞎操什么心,随你如何。
  宋世恩站在风里,头顶的阴丹士林长衫像道鬼影,胡乱飘着,路过的男人拉低帽檐,斜眼一扫,宋世恩让开一条道,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对面。
  榕树下,人影错落。
  说好了不在意,怎么又盯着他看。
  强行别开视线。阮望之碾碎脚边的烟头,又踢开旁边泡了水的香烟盒子,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爹就算死了,家里的那点钱也没人想要。我大伯、二伯、五叔,这些人你也不是没见过,钱多命硬,不赌不嫖,忙着去美国买地,哪有空管我家这一摊烂泥。你就算告官,我爹给警察厅那些家伙一笔钱,谁会在乎阿虎的死。”
  原来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旧事,那你为何一直沉默?宋世恩抿着唇,头顶划过一道闪电,暴雨将下未下,阮望之沉默片晌,踩着一地的月光上前:“我一颗心挂在你身上,你倒好,张嘴闭嘴就跟我谈钱,哪天我上天桥踩钢丝,你愿不愿意替我数钱?”
  “哪里的话。”
  阮望之指着天,望着他:“这里的话。”
  你离树这么近,不怕被雷劈么?
  宋世恩把心事放一边:“我早说过,对你的家事毫无兴趣,进阮家也不是为了钱,方才不过好奇你为何不让我用后院的水井,为何拦着我去看阿虎的尸首。”他咬了下唇,还有你突如其来的沉默,叫我无法适从。
  只是这话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突然笑道:“我说胸口怎么紧巴巴地疼,原来你一颗心也挂在我身上。”
  我跟你谈正事,你又扯到哪里去?
  “你总把心意藏起来,害得我以为你只爱完美的我。”他抱着胳膊凑近,宋世恩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旁的心思。”
  阮望之绷在身上的那根弦彻底松了,撩开他头顶的枯叶,“菩萨啊,要想天不知,先把老天爷眼睛戳瞎,你没本事弄瞎他老人家的眼睛,就别怪我看出你的心意。说这么多,无碍乎一个字,你在意我,依赖我,舍不得我,甚至想立马过门,坐上我娘的位置。”
  你慢慢扯吧,结束了我再开口。
  宋世恩别过脸,巷口的男人低头点烟,站他对面的男人上前借火,他上下一扫,骂一句“小册佬”,两人旋即扭打在一块,酒瓶叮叮当当地响,哗啦,楼上大爷又往下浇水,阮望之忙拉着他从另一头出去,过了马路,宋世恩甩开他的手,阮望之揉着胳膊道:“当家主母不是那么好当的,何况你是个男人,我把你扶正,下人背着我说你闲话,你找我哭,哭一次两次算情趣,十次八次,定会恼人烦。若因此生了嫌隙,可不就得不偿失。我们不妨卷了家里的现银,先去杭州看雪,再去北平吹风,若还有点余钱,坐船南下,离海近一点,离南京远一点。”
  你说了不止一个字。
  宋世恩嘴角轻耸:“后院井里有什么?”
  “我若说了,你还会死心塌地爱着我吗?”他眨了下左眼。
  宋世恩眉毛一挑,根本没爱过,可解释有什么用,你愿意听吗?下意识地摇头,阮望之会错意,眯眼笑道:“我知你在我身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就怕你听说我身后那些狗皮倒灶的事,心里膈应。”
  所以你说不说?宋世恩站在原地,阮望之走了一阵,转身,忽然揉乱他额前的碎发:“我娘把十姨娘推下去,尸体捞不上来,赵管家叫人撒了些艾草,盖住尸味。你等着吧,现在不跑,夏天有的受的。”
  宋世恩绷直嘴角:“那长贵与白牡丹怎么办?”
  “一时半会拿不到钱,只能继续查。”
  “我家的事……”
  阮望之摆了下手,“放心,到时候给孙婶一笔钱,叫她从老桂子那打探消息,日后托人写信告诉我们。”
  宋世恩冷冷地看向他:“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到。”他一手插着兜,倒退着往前走:“菩萨啊,人无完人,神无完神,上帝没你想得这般完美。”


第66章 乌鸦与袁大头
  “你这什么表情?”
  宋世恩绷直嘴角,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路口拉草秆的骡车上。
  “你看驴都不愿意看我?我又哪点惹到你了?”
  那是骡子。
  “明明是你对我贼心不死,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脸红如李逵,倒叫我处处哄着你。”
  败走麦城的是关羽,李逵脸黑。
  阮望之停下脚步,“我晓得了,你是舍不得南京,不愿同我一道走。是,没错,我一开始睡不着,想查出白衣女鬼的身份。后来你来了,我抱着、搂着你睡,哪怕半夜鬼扒开我眼皮,我就当被蚊子咬了一下,拍死了事。若怕鬼,我带你离开阮家,怎样,世恩?”
  你一时一个点子,谁乐意搭理你。
  穿过月牙湖,躲在城墙里赌牌九的听差伸长脖子望一眼,不是自家少爷,灌了一壶酒,大声嚷嚷:“狗三,再给老子开一局,这把必将孙十三那玩意咬死。”
  “老不死的,小心别叫你家太太闻到你身上的鸦片膏子。”
  男人叼着烟,忽地朝宋世恩吐了一口气,车灯从眼前闪过,他匆匆别过脸,眼睛依旧发酸,眨了好几下,呼吸一顿。
  从泥里打过滚的草腥气夹杂着长衫没洗干净的皂荚味,一时难以忽视,侧身绕开,却被路边补鞋的大爷挡了道:“嗳,这位爷,择日不如撞日。只消八分钱,保管还您一双锃亮新的皮鞋!”
  “不必。”宋世恩趔趄一步,撞上阮望之的肩,心里“铛”的一声响。
  大爷瞅见他脚上的布鞋,咧开一嘴烟屎牙:“布鞋我这儿能补,鞋垫子也有得卖,您看快落雨了,要不带把伞走?”
  阮望之双手搭上宋世恩的肩:“多少钱?”
  大爷上下一扫,也不知看到他身上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竖起五根指头:“一块五。”
  闪电劈开半边城门,宋世恩额角青筋直跳,阮望之轻笑一声,推着他跑进风里,手一松,两人让开一条道,拎着皮箱回家的教书先生回头打量他俩,阮望之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航空救国的海报在风中乱飘,“哗啦”,脚尖轻轻碾过,踩塌了“机翼”。
  他一手按住他肩,宋世恩右眼皮跳了跳,忽听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只能推你。要是日本人的飞机不炸过来,往后在玄武湖边上寻一处房子,养花逗鸟,喝茶遛狗,生生世世地过下去,似乎也不赖。”
  说话没个准信,谁肯跟你生生世世。
  阮望之倾身向前:“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你怎么还摆着一副冷心无情菩萨架子?”
  宋世恩眼皮一抬,保持着平淡的语调:“你当真不愿在伯父面前尽孝?”
  “他一次没在乎过我的死活,现在病了,我娘死了,若有本事从床上起来,就去外头寻个新姨娘回来伺候,没本事就躺在家里等着听差喂饭。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宋世恩盯着他衣领,缩了下手,“乌鸦反哺,你若不花家里的钱,哪能请到鸿翔裕的师傅替你做衣裳。”
  “乌鸦与袁大头不能摆在一块,不然活着太亏醒。”
  宋世恩眯了下眼睛,我跟你讲忠孝仁义,这跟乌鸦有何关系。
  “一辈子替爹娘还账,下辈子当条狗,给主子看家护院,就为了那一两块啃光的筒子骨,既不贪生又不怕死地辛劳一辈子,凭什么?”
  听不懂。宋世恩扶起路边的竹匾,“你的家事,我不与你争。现下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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