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你吃喝不愁,铁石心肠,怎知人间疾苦。
  阮望之点了一桌子菜,拿起筷子,敲着他面前的笼屉:“甭在背地里骂我甩货,你方才救了一个小瞎子,一群叫花子涌上来,我家又不是开洋行的,哪来那么多袁大头叫你挥霍。”
  宋世恩重复道:“那是我应得的薪金。”
  “你吃我的喝我的,又跟我扯起薪金。世恩,做人做菩萨都不能这么贪啊。”阮望之朝前递了递筷子,宋世恩搬着椅子,挪开半步。他“呵”了一声,捏住他下巴,“你这包子不吃,我拿回去喂狗,可别骂我浪费粮食。公馆里那两条黑狗替我娘看着后院,耗神耗力,再不吃些剩菜剩饭,今晚溜去大烟馆,咬的就是咱身上的肉。”
  宋世恩被迫吃了一笼蟹黄汤包,阮望之啃完鸭油烧饼,随即打包了一盘牛肉锅贴,又捡了两根大棒骨。
  宋世恩掏了钱,坐上黄包车,路过街口,阮望之忽然跳车,趁着众乞丐四处游荡,往瞎子怀里塞了一个食盒。
  “哔――”霎那间,宋世恩怕他被路口的汽车撞死,忙伸手,阮望之纵身一跃,回到身边。轻轻捏了下他掌心,“学着点,宋观音,以后救人,避着点人。”


第41章 昨晚去玄武湖捞鱼
  宋世恩一时无法反驳,默默抽回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掐着掌心的烟头疤,自己真能兼济天下吗?
  未必。
  垂下眼,忽然看不懂父亲教自己背过的古书。抄了一万遍的家训,走在大街上,被人撞两下便散的干净,有何意义?
  “世恩,我不愿做招人恨的老夫子,你不听也罢,何必一脸痛苦地盯着我家鸡棚。”
  阮望之抱着胳膊倚在树下,宋世恩恍然回神,原来已经走回偏院。
  推开前厅大门,阮望之紧随其后,“先说好,母鸡是无辜的,公鸡嘛,无所谓,一大早叽叽喳喳的扰人清梦,早该一刀剁了。”
  叽叽喳喳的是你和喜鹊。宋世恩走到屏风后,解开前襟扣子,梨花挂布前人影绰绰,阮望之脱下长裤,赤条条地走到柜门前,“世恩啊,你晓得我爹身上长了好大一块疥疮。孙妈做事不讲究,若将衣裳混在一块洗,病气过到我身上,你也插翅难飞、飞不出去、去无影,来无踪、踪……总之凶多吉少、必死无疑。”抽出一件月白色长衫,“所以借我两件衣裳,成不?”
  我说不成,你不也拿。
  宋世恩换上皂色长衫,端着盆出去打水,丫鬟跟在身后,“宋少爷,这事哪能麻烦您,交给我来吧。”
  “不必。”他拿上毛巾,阮望之蹲在他旁边蘸牙粉,“我方才偷了个供财神的桂花糖,吃着感觉味道不对,有一种开了光的过期滋味。”
  宋世恩闭着眼,不说话。水珠沿着腮边滑落,半晌找不到毛巾,喉头一哽,阮望之忽然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半天也不晓得应一句。”
  推着他往屋里走,“睡前吃颗糖,半夜鬼敲门,敲开你的门,我呢,睡到夕阳西斜,射下天边的咸鸭蛋,包青团里,就着白粥一口闷。”
  噎不死你。
  宋世恩喉结微动,糖果放久了,没多少桂花味,折回去漱口,丫鬟和小厮欲言又止,挤挤眼睛,眉毛边有颗痦子的小厮先开口:“宋少爷,您和少爷忙活了一宿。”
  “嘘,你吵着我的鸡了。”阮望之挤到两人中间,各发了一块袁大头,“我娘若是叫你们打探我去哪了,就说宋菩萨半夜想家里的西湖醋鱼,我陪他去玄武湖捞了两条鲫鱼,一早丢到秦淮河里放生。”
  “少爷,这……”丫鬟为难地捧着食盒,他掀开上面的白帕子,“这什么?”
  “太太怕您和宋少爷饿着,特意叫小的备些芝麻汤圆。”
  他搅了片刻,芝麻馅漏出来,神色微微一凝,挑走里面的草叶,尝了一口:“这么黏,想封住我的嘴,还是套我的话?”
  “少爷您多心了。”小厮正要解释,宋世恩接过食盒,“多谢伯母好意,稍后我便去请安。”
  “请什么?你不晓得乾隆爷就是在和珅请安的时候一脑袋撞到床柱上,跟他养的千年王八一块归西的么。”
  这都从哪看到的野史。宋世恩端着食盒进屋,阮望之“啪”地关门,木门“哗啦”弹开,他“啧”了一声,掀开门帘,递了两张银票,“我看着你俩的脸咽不下去汤圆,等下来拿食盒。”
  丫鬟没敢接,他压低声音:“老桂子今早出去替我爹办事,没人盯着你俩。”
  小厮讪笑,阮望之抬手一指,他立刻拱拱手,拉着丫鬟下楼。
  宋世恩搅着汤碗,挑出两片褐红色的叶子,“伯母大概发觉你入睡困难,备了大量回心草。”
  “你怎知她发现我屋里多了个人?”
  “这话我没说。”宋世恩点亮煤油灯,夹起一片叶子放到火里烤。很快燃成灰,阮望之轻声一笑,抓住他手腕,“我不信你没猜到。”
  “猜中又如何。如今伯母打算对付白衣女人,你可以安心回去歇息了。”
  “那你做什么?跑玄武湖捞鱼?世恩啊,这世上不是所有谎都需亲自圆,那二人收了我的赏钱,自然晓得如何应对我母亲。你陪我上床歇会儿。”
  宋世恩后脑勺蓦地一痛,阮望之举着双手后退,“真不怪我,谁晓得那丫鬟给你换了个瓷枕。若睡得不舒服,不妨靠我怀里。”
  公馆内数你最会收买人心,若没你的允许,他们怎敢添置新枕头。宋世恩扯开被子,认命般躺下,落个清静。
  “冷不冷?要不靠我近些?”阮望之挤进被窝,胡乱摸索,解开他前襟盘扣,一手探进长佩不让描述部位,“你这儿怎么比我还烫?”
  被你气的。
  宋世恩抬腿踢向身后,阮望之夹住他膝弯,“害羞了?那我不逗你,睡吧。”
  他打着哈欠下床关窗,宋世恩匆匆系上扣子,关了又如何,又不能将窗洞补上,若有个听差走向塔楼,瞧我们躺在一处,看你如何向伯母解释。
  阮望之攀上窗台,半个身子探出去,楼下响起一阵惊呼,“少爷,少爷!您这是做甚?可别摔着,有什么事叫小的来,何必亲自动手。”
  他摸了摸兜,往下撒了一大把银票。
  惊呼声戛然而止,扒开鸟窝,翻出一把剪刀,回到床头,对着绒布床帐咔咔剪了一排窟窿,“帐子里太黑,我睡不着。你若难受,往我怀里靠一靠,我替你挡着光。”
  宋世恩睫毛颤了颤,前些日子睡在我这,也没见你有这么多事。
  罢了,你家帐子,你随意。闭上眼,耳边窸窸窣窣,鼻尖有些痒,忍住,千万别当着阮二世祖面打喷嚏。裹紧被子,吸吸鼻子,背对着他悄悄睁眼,墙上人影轻微,阮望之拎着食盒出去,须臾,揣了一瓶墨水上床。
  “睡了?”
  他放缓呼吸,后颈忽地一凉,蜷起腿,鼻尖仿佛得到什么感应,“阿嚏!”
  阮望之“扑哧”一声笑了,挠了挠他下巴,“我听说,心里一直念叨一个人,便会打喷嚏。”
  “无稽之谈。”
  “什么鸡?你想抱只鸡上床?不成,今儿捉鬼,闲鸡免进。”
  宋世恩眉头一紧,回头,阮望之晃了晃墨瓶,“倘若有人来,咱泼她一脸墨,跑去井边挨个查谁脸上有印子,谁换了新衣裳,谁头发丝上一股皂荚味。”
  拖了这么久,为何今天才想起用墨?何况你一宿未睡,不需要休息?
  宋世恩错开一段距离,沉声道:“伯母已经察觉有人在装神弄鬼,何故不让她亲自捉鬼?”


第42章 何必在意
  阮望之撑开被子,蓦地将宋世恩罩进来,“我娘若是抓到她,她今晚必死无疑。”
  宋世恩心中冷笑,你先前不是说她已经死了?轻咳一声,面上一本正经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在意?”
  阮望之“嘶”了一声,捏住他脸颊,“我倒想让外头的丫鬟和听差们进来看看,你这菩萨如何薄情寡义、蛇蝎心肠。”
  我的名声早被你败坏了,随你怎么说。宋世恩闭上眼,耳尖痒痒的,他往后一挣,带着桂花味的气息环上来,阮望之一手搂紧他的腰,一手抚上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你大抵是心疼我一宿未睡,也罢,我承你这份情,咱先安心歇会。”
  “你想睡便睡,摸那处作甚?”宋世恩抬手撞开他,阮望之不以为意,挑开他前襟盘扣,在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轻轻打圈,“你这处仿佛抹了一层好梦散,我不绕个七七四十九圈,实在没法镇静。何况,你心里不正欢喜得紧,何必得了便宜卖乖,问来问去,等下白衣女鬼来了,咱一刻没法歇息。”
  你这家伙,没个正经,日后若叫伯母发现……心头一动,假使伯母将我赶出公馆,父亲必定勃然大怒,打骂过后,找不到去香港的法子,或许准我去北平。
  可阮望之追来该如何?
  既然如此,不如先去上海,在大师兄的医馆赚足学费再说。
  只盼华东近来局势能稳定些,日本兵少在租界里搞演习。
  思绪越飘越远,身后呼吸一起一伏,怦怦,怦怦,心跳声有些催眠,头一偏,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楼下的母鸡跑进菜地,下了颗蛋,小黑狗追着三花猫跑过萝卜坑,“啪”地踩碎鸡蛋。翠珠丫鬟耐心擦着狗爪子,老妈子端着食盒走来,小黑狗一阵风似的蹿出去,汪汪叫着扒她裤腿。
  老妈子抬脚一踢,翠珠急急上前,“孙婶,少爷还没醒。我先去把灶台下的火点着,等他们醒了,我再上去伺候。”
  “你倒是会躲清闲。”
  “这不听说太太在前院抓内鬼,谁敢往前凑啊。”
  孙妈轻哼一声,同她并排进了灶房。翠珠团起一团稻草,弯腰点火,“不过这回谁惹恼了太太,竟将老太爷传下来的紫藤长鞭取了出来。”
  孙妈朝院子里挤挤眼睛,她回头,风吹叶动,老槐树枝头冒出新芽,燕子盘旋一圈飞回廊下,啄着三楼破破烂烂的纸窗。
  她眨了眨眼睛,搂住孙妈的手臂,“婶,你就别跟俺打哑谜了。”
  孙妈环顾一圈,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屋里出了个狐媚子。”
  翠珠瞪圆眼睛。
  “前段日子,少爷总不回自己屋里歇息,太太怀疑宋少爷是个兔儿爷,勾搭咱少爷。先前叫老桂子动手解决他,谁知宋少爷回家守孝,少爷床头突然多了几簇女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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