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他叠起银元,朝前一掷,丢进破布篓。
  宋世恩不满地扫过来,他歪了下脑袋,拍拍手,“扯远了,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宋世恩咳嗽一声,阮望之捏住他后颈,“我晓得你讨厌我同女人讲话,但不问清楚,咱怎么查二十年前的旧事?”
  ji女脸色黑如锅底,他随意地拱了拱手,“劳驾,你认不认识一位姓丁的人家,或者告诉我们三十八户二十七宅在哪,我们自个儿去找。”
  路边的老妈子喉咙一哽,直直栽倒。
  宋世恩迅即向前,Ji女微微一愕,狠瞪老妈子一眼,“老太太,我给你吃给你住,你大儿子在外头做兔子,何必不告诉我?”
  又是兔子。
  宋世恩脑海里闪过一瞬的愕然,抬头,地上人口吐白沫,枯柴似的爪子在空中乱挥。他一手搭住她脉门,毫不犹豫地落针。
  阮望之蹲在墙角,捡地上的珊瑚珠子,“大姐,这玩意掉色。欸,你拿刀做什么?”
  Ji女步步紧逼,他三两下攀上树,想法子膈应人:“大姐,这树干连着你家房梁,砍倒了,你看上的那男人今晚也不会接你回家。咱不妨坐下来好好聊聊,若认识姓丁的那户人家,我这还有八毛钱,拿去,不够再找我太太要。”
  他朝下喊了两声“太太”,宋世恩没搭理。跳下去,抱住滑腻腻的床单,“我太太忙着救人,倘若你一刀把我劈了,他没空给我缝针,待我变成鬼,你找谁赔你一床龙凤被?”
  宋世恩掐着老妈子的内关穴,来回磨搓,阮望之眼睛长天上去了,一脚踩中银针,四目相对,心虚地揉乱他头发。
  一阵刀风划过身侧,阮望之连退数步,接着道:“我晓得你是个痴情种,但再怎么痴,不过在自我折磨。罢了罢了,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块表你拿去户部街当了,值八十大洋,够配一套新嫁妆。”
  老妈子幽幽转醒,忽地瞅见Ji女,抓着宋世恩的手腕,颤巍巍地开口:“你个小伢仔,何必多管闲事?老天爷带我去见我大儿,你又把我叫回来作甚?”
  Ji女一脸煞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你大儿子福薄,老天爷叫他去死,你拦不住。你小儿子本就是个不成器的,上回来我屋里口口没给钱。”
  老妈子眼皮向上一翻,朝后栽去,她提刀上前,阮望之忙提着宋世恩的后衣领退到廊下,抽旱烟的大爷咧开一嘴黄牙,“小牙仔,我住着十来年了,你们咋不问我?”
  “十来年?”阮望之轻笑一声,“谁不晓得你们满城搬家。”
  宋世恩别过脸,Ji女把刀架在老妈子脖子上,“老太太,别听到钱又晕过去,这笔账我暂不跟你计较,你倒是先说说,你家瞎眼的儿媳顺了我那块白玉膏子啥时候还?”
  瞎眼的儿媳?
  姓宋大儿子?
  宋世恩偏过头,阮望之点亮一根火柴,递到大爷跟前,“您老跟我说实话,对面那老婆子跟丁家什么关系?”


第38章 无心插柳
  大爷叼着旱烟,望向远方,“十年前,有个身无分文的小伙子来我这套袁大总统的情报,你猜他后来怎么着?”
  “袁世凯早死了,你说他去盗墓我信,套情报?呵,大爷,我没空跟你闹,这儿可是三十八户,二十七宅?”阮望之挥开白烟,鸦片膏子里不知掺了什么药粉,呛得人鼻子发酸,忍不住掉眼泪。Ji女眯缝着眼,手上一下失了准头,只听“啊”的一声,老妈子浑身抽搐,脖子上多了道血淋淋的口子。
  远处看不清伤,她按住颈侧,喉咙发出吱吱嘎嘎地颤音。宋世恩当即上前,阮望之脸色一白,抽走大爷嘴边的旱烟,蓦地朝前掷去。肩膀一阵钝痛,他停下脚步,血水蜿蜒而下,染红一地的香樟叶。
  “那老妈子一时半会死不了,你现在过去,大姐杀红了眼,一刀把你劈成两半,我怎么跟宋伯父交代?”阮望之拉着他后退,宋世恩低声道谢。
  “知道错了?”
  他抿唇点头。
  “那以后只当我一个人的送子观音,如何?”他故意撩开他前额头发,宋世恩冷冰冰地瞪着他,尚未立业便想求子,若全国的年轻人都如你这般,华北平原早晚被日本人占了。
  阮望之双手抱臂,毫不在意地上的女人如何挣扎,捂住宋世恩耳朵,夸张地用嘴型道:“我从前不过多抄了你两回功课,多吃了两块伯母做的梅花糕,你何必用眼神骂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恨我,又离不开我,正如我娘对待我爹那样,百般厌弃又万般放不下,我听说只有做了二十年夫妻的人才会生出这般感情,可见你我之间的竹马情义,早已变成伉俪情深。”
  Ji闻言指尖一颤,刀尖划过老妈子前襟的补丁,草皮编的麻布过于结实,刀尖上的血珠径直而下,老妈子眼角滑落一滴红泪,她痴痴地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血水交融,忽然笑了:“老太太,你儿子有病,带着我也半身不遂,如今他死了,疥疮却还长我身上。这笔账我找谁还?”
  老汉叼着烟嘴,凑近吐了一口气,“玉秀啊,你这仇早不报晚不报,非等小丁仔杀了他家瞎眼的婆娘才发飙,可见你对我家的老大还有三分情谊在。”
  “娘希匹,信不信我一刀剁了你。”
  “来来来,老子他妈早活够了,小丁仔坐牢前也不晓得带着我一块下去,他那婆娘眼睛虽瞎,长得倒水灵。”老汉扯开裤子抽绳,用力顶了下胯。Ji抓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宋世恩翻出备用银针,阮望之攥住他手腕,无声地摇头。
  老汉抬手在自己颈间比划,“听说她爹还会治阳wei,老子拿屁/眼享乐半辈子,这回去地府拜见她爹,日后提枪上阵,也能正正经经的g/a/n女人。”
  Ji女猛地朝他下身刺过去,老妈子回光返照般抱住她大腿,“玉,玉秀,我给你偿命,你,你留老王在这世上多抽几年鸦片,享,享受够了再走。”
  阮望之“呦呵”一声,“两老不死的在这演举案齐眉,真当自己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啊。”
  没人搭理,他撞了下身旁人的肩,“世恩,我跟他们讲昨夜雨疏风骤,他们也听不懂。这话就是讲给你听,你为何不说话?我又哪儿说错了?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总不能全用在咱俩身上,你好歹给旁人留点。”
  你又扯到哪去了?宋世恩一言难尽地抿唇,嘴角挤出浅浅的酒窝,阮望之轻轻一戳,跟着笑。
  身后战火纷飞,不知道哪来的狗血泼了老汉一身,腥臭味蔓延至巷口,宋世恩急忙转身,小厮打扮的年轻小伙揪住老汉衣领,用力往回拽。
  “玉秀姐姐,我爹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玉秀眼眶通红,“小方子,这不干你事,赶紧回家。”
  “家,老子忒么还有家么?袁大总统走后,小德子没了,小方子炸掉一条腿,你,你大哥跟男人跑了,老子活在这世上,活着有鸡毛的盼头,玉秀,你看在我家老大的份上,赶紧给我来一刀。等下了地府,我给你俩点一盏冥灯,叫你们在阎王爷眼皮底下团圆。”
  小伙一脸难堪:“玉秀姐,我二哥今晚回家吃饭,你若愿意,不妨跟我一块回去。他拿到了大哥在广东的住址。当年带走他的那位顾先生,前些日子在珠江码头遭人暗算,至今下落不明。”
  菜刀“哐当”掉地,老妈子掐着自己喉咙,发出痛苦地哀嚎。玉秀狠踹她一脚,她摸着耳边那撮削下来的白发,“活,活着……王哥,我,我还活着!”
  没人搭理,她仰脖大口喘气,宋世恩盯着她颈侧,刀口不深,已然结痂。
  玉秀俯身向下,揪住老妈子衣领,小伙赶紧道:“姐!杀人偿命,你这一刀下去,真见不着我大哥了。”
  老汉把烟杆往腰间一插,指着他眉毛骂:“妈的,都是老子口口出来的贱货,口口就射不出口口,咋跟女人有染。老三,你不是老子的种,滚,赶紧滚回紫金山给你家总长看大门。”
  场面异常混乱,信里那位瞎眼太太似乎被丈夫杀害,唯一与她有关系的老太太倒在血泊中,而信上提到的那位丁氏依旧下落不明。
  丁家一路流浪,怎会有钱请老妈子?目光下移,阮望之忽然趴到他耳边,“你猜那老太与丁家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确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阮望之摘了一朵玉兰花,扯着花瓣,宋世恩侧身避开,倏地被他拽住,“我方才借数学与科学的算法,将老太与丁氏做比较,你猜怎么着?”
  我不想猜。总不能那位瞎眼太太叫自己的婆婆为老妈子。
  阮望之晃着光秃秃的树枝,“王母娘娘的道横可比欧姆定律靠谱多了。我方才掐指一算,今晚必然打雷,丁家必覆灭。”
  一筐发芽的土豆猝不及防地砸过来,他跳上台阶:“我晓得这两者没关系,可你问都问了,我若不开口,可不将你那些陋习学了去,月底如何跟国文先生交代?”


第39章 我听见你心跳了
  宋世恩心中已有三分猜测,不再理会他。
  小伙铆足劲将老汉推进屋,回头扫一眼路边两人,阮望之挥了挥手里的树枝,宋世恩扫他一眼,他眯眼笑,“好戏开场了,为何不接着演?”
  “抱歉。”宋世恩上前半步,阮望之按住他肩,先道:“我们来找人,找累了在这歇会儿,不碍事吧?”
  小伙瞅见他身上的白玉缎子,又看向他身侧的年轻人,一袭皂色长衫,清风俊逸。喉头微哽,不敢胡乱猜测有钱人的心思,拱手道:“二位歇着便是,只是……”抬眸,阮望之踢开一地的落叶,“放心,你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我拿到外面讲,警察厅的人嫌我有伤风化,说不定把我抓进去吃两天咸菜包子。我家院里煨着鸡汤,不回去喝汤,跑去吃涪陵榨菜做甚?”
  小伙哑口无言,前头老妈子啜泣声渐止,乌鸦扑棱翅膀,凄苦地叫了两声,小伙解开它爪子上的草绳,老汉被布条束缚住,挣扎喊道:“你他娘的放了这小畜生,老子今晚吃你口口?”
  阮望之朝屋里丢了块砖,捂住宋世恩的耳朵:“大爷,吃了你儿子的口口,他就是太监。父子连心,何必呢?”
  该是母子连心。
  罢了,我在这抓错词作甚?宋世恩错开一段距离,阮望之故意挑开一地落叶,狗血混着泥浆蜿蜒而下,他跳开一大步,阮望之顺势揽住他腰,“这回是你朝我走过来。”
  呵,宋世恩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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