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放松点,我听到你心跳了。”
  听吧,我跟个耳聋眼瞎的家伙抬什么杠。他扬起下巴,玉秀脸上泪痕斑斑,老妇人小心翼翼地看向屋里人,老汉眼里却没有她,一脑门磕向门板,仰着脖子骂疯话。
  “世恩啊,我不过朝你多走了一步,有必要羞到不敢对视么?”
  玉秀眼角抽搐,几乎站不稳。小伙转过身,阮望之啧了一声,他朝前两步又向后退,犹豫半晌,递上一封皱巴巴信,“玉秀姐,大哥当年受丁大娘蛊惑,才跟着顾先生去广东。”他扫一眼老妇人,眼里只剩火堆燃尽后的无奈,“若我娘没死,我大抵能叫你一声嫂子。”
  玉秀怔怔地放下刀。
  他向前半步,“那年大哥喝多了走进顾先生房间,他身上那病,是顾先生传给他的。”话音未落,玉秀一巴掌甩过来,小伙垂着眼,站得笔直,“我知你无法接受,可这一切,真与你无关。”
  阮望之撞了下身边人的肩,“你猜他俩和丁家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你站着不就为了听戏。
  “这事要怪就怪十年前,丁大娘偷了孙叔从广东运回来的药脯,害他被宋家药馆赶出去。”
  宋世恩喉头一哽,阮望之捏住他后颈,“想到什么了?”
  与你无关。
  猛地撞开他。阮望之揉着胳膊,轻笑道:“你也真够怪的,一边对我念念不忘,一边在心里咒我,你对我究竟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闭嘴!”玉秀踢翻树下的菜篓子,宋世恩呼吸一紧,竟有人说出他心声。不过阮望之将他们关系说得如此暧昧,难道在刺激她?
  都是可怜人,何必剖开伤疤,听里面的旧事。
  小伙掏出一块洗到发白的帕子,递到她跟前,玉秀捂着脸,没接。
  他收回手,叹了一口气:“民国六年,我娘怕跟了孙叔日后没保障,这才带着我和大哥回南京。谁想到孙叔找过来,你晓得的,他有个闺女,我娘见她是个瞎子,将她留下来照顾。”
  屋里不再有声音,门外的老妇学玉秀的样子,按住左半张脸,悄悄打量小伙。
  “中秋那晚,孙叔来我家歇脚,丁大娘偷了药铺包裹,他没法跟宋老爷交差,当了全身家当,将窟窿补齐。”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道:“有没有这事?”
  “民国六年,你我尚未出生。”
  “我晓得。所以谁叫你没出生?”
  这我该如何回答?宋世恩后退半步,阮望之推着他往前,“看热闹也不晓得挑个好位置,站这么老远,能听到个啥。”
  小伙闻言沉下脸,阮望之冲他挥挥手,“你们继续。”
  收敛点吧。非将人家心窝子扎穿才肯走吗?
  “我娘放不下他,叫他搬过来同我们住。我爹在外面鬼混了两年,回来瞅见院里突然多了个人,拿刀跟他拼命。我大哥上前阻拦,砍伤了手,孙叔送他去医馆,我爹杀红眼了,一刀劈向他心脏,刚送到药馆便断了气。我娘哭瞎了眼,没两天随他去了。”
  宋世恩不愿再听,转身,阮望之拉着他胳膊,“好戏才开始,走什么?”
  “这与我家旧事无关,何必浪费时间。”
  “你回家睡觉就算为国效力?”
  “总比在这看热闹强。”
  “我不跟你掰扯什么家国大义,旧事前缘。”阮望之搂着他脖子,坐到台阶上,“来都来了,陪我把戏听完。”
  玉秀斜眼瞪过来,他靠到宋世恩肩头,小声嘀咕:“你猜玉大姐会不会把咱俩劈了?”
  宋世恩抬手向后一撞,“你何必激怒她?”
  “我只是叫她清醒些。哪怕作践自己千万次,她爱的男人也不会回来。”
  “她的家事,与你何干?”
  阮望之捏了捏他脸颊,“别闹别扭,等我救下她,功德算你头上。”
  “不必。”宋世恩一时挣不开,抬腿向后踢去,阮望之闪身一躲,落叶纷纷,小伙捡起地上的手帕,塞回袖中,接着道:“我爹坐了几年牢,被城里军队押到奉天堵日本人的枪眼,中途跑回来,家早变了样。”
  玉秀瞳孔微微颤动。
  “丁大娘将小妹接回家中,与丁老二办了酒席。那年小妹才十三,我与二哥想拦,被大娘赶出去,流浪半月,回来遇到宪兵队的人烧屋子,大哥拼命阻拦,差点挨枪子。我们找不到地方住,随大部队搬到六合,又搬回来,一路辗转,遇到你,后来的事有外人在,我便不说了。”
  “什么叫有外人在?我听了半晌,早是自家人。”阮望之枕在宋世恩大腿上,打了个响指,“我一直想不通,丁家穷得叮当响,怎么还有钱请老妈子?”
  小伙一怔,“你……”
  “甭管我咋知道,你说便是。”
  老汉撑着脖子,隔窗喊道:“什么老妈子,那老女人心中有愧,怕死了不敢面对姓孙的,在外头只说自己是丁家老妈子,专门伺候家里的太太。我呸,就咱这还有太太呢,太你妈的太。”
  阮望之嘴角轻耸,缓缓鼓起掌:“大爷,还是你丫爽快。”


第40章 避着点人
  阮望之挥手告辞,追上宋世恩,“好端端的,走这样快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宋世恩穿过童家巷,沾了泥点子的裤腿早就干了,布鞋还是一踩一个水印,他回头望一眼,丁家门前的石榴树被两块木板狠狠钉进墙缝,枯死的枝桠歪斜生长,麻雀飞上枝头,抖落最后一片叶。
  身上仿佛裹了一条泡了水的棉被,压得心口凉津津、沉甸甸的。
  “饿不饿?我请你去绿柳居吃牛肉锅贴。”阮望之凑上前,面贴着面,宋世恩抬手挡开,阮望之跟他击了个掌,“锅贴不够吃,咱再点一盘鸭油烧饼,两屉蟹粉汤包,一碗桂花糖芋苗。”
  他倒退着往前走,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握紧拳,掌心麻麻的。
  石子坡两边种满花椒树,枝头小刺密密扎扎,胳膊蹭上去,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阮望之不以为意,继而往前,宋世恩脑海里闪过他种种行径,可恨,却罪不至死。
  墙头细长的影子轻轻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忽地抓住他手腕,向前一扯,青皮蛇扑了个空,张着獠牙,缩回脑袋。
  阮望之扯了一根树枝,挠了挠蛇信子,“世恩啊,你瞧白娘子她妹长了颗虎牙。”
  宋世恩趔趄一步,你这家伙……我在瞎担心什么。
  绕开一地的花椒叶,巷口爆发一声惊呼,赤脚老汉抓着牌九喊道:“给钱!都忒么给钱,老子这回总算打了场翻身仗。”
  黄包车夫翻了个身,拿帽子盖住脑袋,继续睡。
  他胸前趴着一只狸花猫,廊下的小黑狗冲它摇尾巴,阮望之挡在狗面前,挠了挠猫尾巴,随即被抓了四道血痕。
  “爷,二位爷,真,真是对不住。”车夫忙不迭拎住猫颈子,向后一甩,狸花猫打了个滚,坐到台阶上舔爪子。
  阮望之轻声一笑,“世恩啊,你和这猫一样,冷冰冰的不让人碰,实则心里特惦挂着我。”
  宋世恩坐上车,没给一个多余眼神,“师傅,碑亭巷437号,阮公馆。”
  “不不不,太平南路248号,绿柳居。”阮望之掏空裤兜,将银票塞进前排黑布口袋。
  车夫来回看看,宋世恩捏着荷包,正襟危坐。
  阮望之故意亮出四道抓痕,车夫讪讪一笑,一路疾行,风掠过稀疏的梧桐叶,新街口到了,小汽车堵在环形转盘,国父的石膏像立于正中,喇叭声,报纸叫卖声,乞丐跪在地上讨食声,一声声,一阵阵,思绪无法集中,宋世恩在腿上画着“华”字,总该记点什么,可脑子里只剩大华戏院金灿灿的招牌。
  拐过延龄巷,穿过大行宫,身后的白被单带着浓浓的皂荚香,垂眸,刚抽条的柳枝拂过肩膀,秦淮河边停着一艘木船,船头被烧得精光,老汉坐在尾板上钓鱼,河面浮着几片烂白菜叶子,岸边洗衣的老妈子赤脚踩着床单,嘁嘁喳喳地唠着家常。
  阮望之余光扫过身侧,“困了?要不靠我怀里睡会儿?”
  他拉下遮雨棚,张开双臂,“我知你想离我近些,奈何大街上人多眼杂,怕被熟人跑到宋伯父面前乱嚼舌根。如今给你头顶罩一块绿盖头,你便安生地同我在一块罢。”
  少自作多情。宋世恩低头看掌心,今早算白跑一趟,回去还得盯紧老桂子,等他从下关回来,大抵会继续调查。只是昨晚的绣花鞋还没个头目,要不再跑一趟烟馆?
  “难得啊,你没用眼睛骂我,难道在想烟馆里的女人?”
  宋世恩喉头一哽,你竟又猜中了我的心事。
  阮望之扯下一片柳叶,“呼”地吹到他跟前,“宋公馆从未出现白衣女鬼,我爹看上的女人又与你家毫无瓜葛,你为我夜探鬼宅,啧啧,司马昭之心,除非人不知,哪怕己莫为啊。”
  三个词,没一个用对。宋世恩闭上眼,我跟一个文盲过意不去做什么?
  车过逸仙桥,行人渐多,卖鸭血馄饨的、蒸饭包油条的摊子挤在路口,远远闻到牛肉包子香,阮望之拉开遮雨棚,阳光乍现,街头的叫花子敲着搪瓷缸子,逢人便磕头。
  车夫停下车,宋世恩投了两分钱,叫花子把隔壁小瞎子推上前,非叫他拉一曲《二月映泉》。
  阮望之背着手朝前走,突然回头,“可惜我至今未对谁动心。不过,我离不开你身上的味道,倘若日后抱着你睡,莫要误会我对你的心意。总之,我不是完全拒绝你。”他轻咳一声:“还是那句老话,只要功夫深,张飞会雕花。”
  宋世恩充耳不闻,买了两块梅干菜锅盔,刚递出去,一群瘸腿断手的小叫花子将他围住,小瞎子倏地弹断一根弦,抱着二胡缩进墙角。
  阮望之脸色微沉,拨开人群,借着宋世恩的手咬一口锅盔,“说好做我一个人菩萨,你又买劳什子锅盔?荷包呢,还我。”
  宋世恩一言不发,掰开锅盔,挨个分过去。阮望之伸手掏他口袋,他向后一躲,“这本是你们医馆付我的薪金。”
  阮望之嗤笑一声:“好啊,堂堂宋菩萨竟也染上铜臭气,倘使宋伯父知道了,可不得搬出家训罚你跪祠堂。”
  宋世恩绷直嘴角:“罚便是。”
  “可我舍不得。”
  宋世恩一怔。你这家伙,时晴时雨的怪脾气何时能收敛。
  阮望之抓着他手腕跑出人群,“你想听曲儿,回去我拉给你听,那小子五音不全,何必赏他一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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