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老桂子吁了一口气,突然道:“方大姐,你家男人咋没得?”
  “民国十二年,他上街给我买凉粉,路上碰,碰见俩桂林兵,被抓去打土匪,隔天人没了,他家老子娘叫我偿命,我,我连夜逃出来,跟着讨饭部队一路南下,这才捡,捡回来一条命。”
  阮望之扫一眼屏风,两道影子忽而靠近,老桂子忽然抓住她的手:“我晓得你这些年日子不好过。”
  大姐回头看一眼,“哪,哪里的话,少爷平日待我很好的。”
  老桂子长叹一口气,“罢了,有些话等你想清楚,我再说。”
  宋世恩垂下眼,无声地擦亮火柴,放在信纸下轻轻一照,露出一行歪斜的笔迹:白下路七号楼,三十八户,二十七宅,丁氏。


第36章 当我的狗尾巴草
  宋世恩轻手轻脚地放下信封,退出冲凉房,贴着屏风一路往前,避开端着茶盏的老妈子,径直跑下楼。
  阮望之顺着楼梯长杆一路下滑,轻拍他肩道:“看不出来啊,菩萨也学会胁迫人。”
  “形势所迫,绝非本心。”宋世恩低头看刚记下来的门牌号,掌心沾了些水,斑斑驳驳,忍不住在数字七旁又添了一笔。
  掌纹越描越深,阮望之左看右看,辨不出那是“7”,还是“王”字少一横。抱着双臂,倒退着往前走:“你丫好好的七不写,非学美国人写数字,写就写罢,这下面又加了一个横杠什么意思?故意跟我抬杠?”
  我写个“7”也要与你有关?
  呵,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宋世恩走下台阶,推开后院的门,“你也是上过算数课的人,自然晓得横线用来区分7与1,何必在这找茬?”
  “难得听你解释。”阮望之一把搂住他后腰,“你说瞎眼太太姓丁,还是她身边的老妈子叫丁氏?”
  “不晓得。”宋世恩推开他,一阵疾风掠过,街边黄包车夫大叫一声:“先生,您让让!”
  “你他妈跟我说有个屌用,看路,看路啊!”寸头男人险险避开,缺了一条腿桌子倒没这般幸运,刚盛出来的胡辣汤一滴不剩地倒扣在棚顶,围着碎花围裙的小脚大娘跑出来道歉,车夫一脚踹倒店门口的大字招牌,下一秒,手握菜刀、头顶系着白布手巾的大哥冷着脸走出来,“干么事?”
  他张了张唇,自认倒霉地擦起车棚。
  脑后绑条小辫子的大爷坐在路边喝赤豆芋苗,宋世恩侧身避开,大步向前,“师傅,去白下路七号楼。”
  “你丫走这么快,有钱付么?”
  车夫回头瞄一眼,宋世恩迅速低头,捏着袖子想,我家又不是没有给你钱,何必在这咄咄逼人。
  腿间突然多了个金鱼莲花荷包,鼓囊囊的。阮望之挑眉,“没钱不打紧,我的便是你的。”
  想甩开他的手,反倒被抓得更紧。
  “你丫为何不道谢?”
  我谢什么?你拿个荷包羞辱我,还想听到我一句好话?做梦。他握住后座扶手猛地一挣,荷包上的铃铛轻晃,心也跟着晃了晃。
  车夫不安地回头,阮望之倾身向前,“大哥,我俩又不是刚从监狱跑出来,你盯得这般紧做甚?”
  “瞧您这话说的,月牙湖这边路不好走,我怕给您身边那位爷颠坏了。您倒好,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顶屎盆子。”
  “我忒么又不是屎壳郎,哪能随身带一盆屎?”
  车夫擦擦额头的汗,加快速度,从中山南路绕过去,左手边是陈阁老巷,右边是一排新栽的梧桐小径,往前,是宋家药铺。
  宋世恩默默地捡起荷包。你爹收了我家两间铺子,每月开方子、诊脉赚得不比这多?昨日问诊,我又不是没出力,拿些报酬不是天经地义?
  “你若嫌少,下午随我到铺子里再拿些。”
  马路对面,扛锄头的大娘艰难地爬上坡,宋世恩喉头微动,嫌多?不,他家那两间铺子生意好得很。嫌少?他昨天只替一位太太把脉,哪能一口气要那么多。
  阮望之敲了敲门把手,沾了一手胡辣汤。
  带着蒜味香菜和胡椒粉熏得人头脑发昏,他抓了一把稻草,勉强擦干,故意往宋世恩身边凑,昔日同窗在中间搭了一支钢笔。
  “世恩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短的三八线。”挨到他跟前,又道:“你爹三天两头地跑去抽大烟,你娘吃药看病样样花钱,家底早忒么空了,甭在我面前装什么少爷了。”
  宋世恩睫毛颤了颤,阮望之弯起唇角:“我晓得你有骨气,不愿靠人施舍,但你借我抄了这么多年的功课,没有苦劳也有功劳。别否认,你译完王昌龄的诗,把国文课本往桌上一摆,费哪门子劲?”
  早知当年,我就该转去教会小学。
  他别过脸,苜蓿园的路牌被乞丐撬走,老汉挠了挠头顶的虱子,蹲在路边烤火。“嘭”地,白烟一下迷了眼,火光霎时烧秃了新栽的梧桐树,老汉不怕烫似的从灰烬中翻出一颗巴掌大的土豆。
  报童迎着风跑来,老汉故意伸出一只脚,“哐当”,《三民导报》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火势收不住,宋世恩忙起身,阮望之按住他肩,“这么大的火,你丫又不是东海龙王,动动手招蜂引蝶,不,招雷引雨。”
  走一步算一步,总比你在这说风凉话强。
  宋世恩甩开他的手,“火烧到电线杆,住这儿的人都得遭殃。”
  阮望之朝前抬了抬下巴,俩大汉拎着四个水桶跑来,“世恩啊,做人有点自知之明,等你救了报童,他缠着你把报纸全买了,你是掏钱,还是扭头就走?”
  霎时无话可说。穿过洪武路,火瓦巷拥挤不堪,挂在电线杆上的蓝布床单飘来阵阵尿臊味,车夫拐了一个弯,宋世恩盯着墙上的路牌,一时辨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断了一条胳膊的小姑娘坐在门前编麻花辫,门牙上有颗菜,用力咬着红头绳。阮望之忽然觉得路边的香菇青菜烧麦味道一般。他拉上遮雨棚,车子一颠,棚顶漏出一条缝,左拐往前,路边围满讨饭吃的乞丐。
  宋家药馆一年开出八十银元的薪水,当年进购药材的伙计为何住在这种地方?
  宋世恩摩挲荷包上的金鱼刺绣,阮望之碰碰他的小拇指,“收起来。”
  呼吸一顿,握紧拳。
  车夫早就见怪不怪,撞开抱着孩子的乞丐,停车,回头吆喝道:“二位爷,白下路七号楼到了,您慢走。”
  老乞丐躺在泥坑里,怀里的“小孩”从襁褓中滚出来,宋世恩定睛一看,竟是个啃了一半的冬瓜。
  他脸色微沉,依旧上前,阮望之忙把他拽到身后,“这家伙身上若有什么天花、麻疹、霍乱,咱明儿手牵手过奈何桥,下辈子你当我的狗尾巴草。”
  宋世恩垂着眼,不说话。跨过一个泥坑,远处飘来一阵白烟,褂子上打满补丁的老妈子蹲在路边烧纸钱,不知道在哭丈夫还是儿子,隔壁抽大烟的ji女搔了搔头,抱着一碗清水挂面蹲在榕树下吸溜。
  “七号楼”称不上楼,只是一把稻草与竹竿搭建的草棚。警察厅的高官说影响市容,命手底下的人端着枪逼乞丐们搬家。
  这群人搬完一处,转头又到城南盖起草房,来来回回,像在城里打游击战。宋世恩来回观望,没瞅见路牌,上前半步,ji女忽然喝声制止:“欸欸欸,干么事啊?前头刚死过人,老太太不让进。”


第37章 歪打正着
  宋世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Ji女:“劳驾。”
  “你跟她说劳驾没用,钱呢?”阮望之俯身凑近:“别瞪我,我今儿就带了这么多。总不能唤你一声太太,求你支一些生活费。”
  宋世恩皱眉掏出荷包,阮望之弹了下他眉心,“我又不是拿钱去piao,你生什么气?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太太了?”
  ji女放下筷子,两眼直直地盯着阮望之搭在他肩上的手。宋世恩挣不脱,一脚扫开落叶,越发觉得头顶的树枝像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住彼此。
  以后还不知要相处多少年。他默默垂下眼,拉开荷包抽绳,数了一半银票递过去。
  阮望之双手背到身后,故意不接:“你给多了,回头那位大姐拉你进去翻云覆雨,染上霉疮,叫我怎么办?我爹夜夜风流,身上看似没病,实则口口和口口口长了好大一块疥疮。不晓得这病传不传染,以后和他一桌吃饭,别吃菜,衣裳最好也自个洗,洗不动了,咱出去包个老妈子。”
  Ji女不知道听到什么,压着火气看过来。
  阮望之掂了掂荷包,伸手勾住他长裤口袋,宋世恩截住他的手,眼神有些嫌弃,杏眼向上一挑,只能看出三分气。
  “我说包老妈子,又没说包戏子,你跟我摆什么脸?怎么,一想到我的贴身衣物被别的女人碰过,心里就膈应?成,以后我的贴身衣裤都由你洗。”阮望之戳了戳他嘴角,宋世恩被迫扬起笑,“松手。”
  他装没听见,嘴角跟着上翘:“世恩啊,别怪我说你,咱还没到那一步,你倒是先管起我来了。”
  Ji女搁下碗,老妈子眼皮颤了三颤,胡乱地往火堆里丢纸钱。
  “你想多了。”宋世恩绕开他,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去哪?”
  “问路。”
  “我去。”他晃了下手上五角银票,不知踩中谁家丢在路边的麻布口袋,咯吱,口袋渗出暗红色的污水,抬腿一踢,口袋里的珠子叮当响。
  “啪”地,宋世恩来不及躲,挨了一把烂白菜叶,阮望之扯了扯衣领,抖掉前襟的鸡蛋壳。
  Ji女叉着腰,骂着听不懂的方言。
  “我猜她是浙江人。这咿咿呀呀的调子,跟药铺隔壁的茶馆老板娘一模一样。”
  宋世恩不想说话,阮望之抓着他的手后退,麻布口袋瘪下去一个脚印,Ji女朝地上啐了口痰,“去你妈的死兔子,给老娘跪地上舔干净。”
  宋世恩回头,抽旱烟的老汉蹲在屋檐下看热闹,麻雀盘旋一圈,飞上柳梢。哪有什么兔子?
  阮望之揽住他的肩,指着自己,“大姐,眼瞎就去宋家医馆换副眼珠子,我俩看起来谁像兔子?”
  “呸,不要脸的玩意。老娘这辈子最看不惯玩男人的下贱货,一身臭病带到我们女人床上,娘希匹,老天爷早该降下一道雷把你们全劈死。”
  Ji女拎起布袋子,边角不知被谁烧了个洞,红盖头和龙凤棉被散了一地,阮望之双手举过头顶,“大姐,你看不惯男人之间拉拉扯扯,我理解,但口袋上的破洞真不关我事。虽说不关我事,但我劝你换匹红布裁被子,你瞧这色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哪家老爷,逼我给你收尸。”

热门